第二天,陆军省的批复,就送了回来。
林枫拿起那份被陆军省砍了三刀的编制方案,翻到最后一页。
重炮联队,从十二门150毫米榴弹炮砍到八门。
装甲车辆从二十四辆九七式砍到十六辆。
卡车从四百二十辆砍到三百一十辆。
砍完之后,依然是帝国陆军现役师团里配置最高的。
和他预判的分毫不差。
东条和陆军省那些官僚的底线,他早已看得一清二楚。
“伊堂。”
“在。”
“诺门罕幸存者的名单,整理到哪了?”
伊堂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册子,双手递过来。
“一百三十七人。”
“分散在关东军第四师团、第八师团,以及华夏派遣军的第三师团和第十三师团。”
“其中十九人已经退役,六人伤残,三人下落不明。”
林枫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现任职务、军衔、所在部队。
有的是曹长,有的是军曹,最高的一个是大尉。
这些人在诺门罕被苏联人的坦克碾过,从尸堆里爬出来。
又被打散编入各个部队,当作耻辱的活标本。
没人愿意提起他们。
在帝国高层眼中,他们是失败的象征。
林枫要的就是这些人。
被帝国遗忘的人,才是最忠诚的刀。
“调令拟好了?”
“拟好了,就等师团长签字。”
林枫把册子合上。
“不用等。”
“我签。”
伊堂张了张嘴。
按规矩,跨师团调人需要师团长和参谋长联署。
林枫已经拿起笔,在调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纳见那边,我会补一个签字给他,先把人调过来,我要在三天内见到他们。”
伊堂没再多问,收好调令转身出去了。
他已经习惯了,这位阁下的意志,就是规矩。
门关上的一瞬间,林枫的笔尖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基层军官的面试已经进行了二天。
樱心会的骨干,一个一个地坐到他对面,回答他的问题。
不是那种“你为什么想加入第23师团”的废话。
他问的是。
“一个步兵中队在开阔地遭遇三辆敌军坦克。”
“你手里只有两门速射炮和一个工兵班,炮弹只剩五发,你怎么打?”
答不上来的,走。
答得出来但犹豫超过十秒的,走。
能用人命去填的答案,他一个都不要。
他要的是能用脑子带着士兵活下来,并取得胜利的指挥官。
三天下来,淘汰了将近一半。
留下的那些人,每一个都被他记住了名字。
……
十月十二日。
伊堂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震动。
“阁下,近卫内阁倒了。”
林枫正在审核炮兵联队的训练计划,红蓝铅笔夹在指间。
他的手停了一拍,把铅笔搁下。
“尾崎的案子?”
伊堂重重点头。
“首相的顾问是苏联间谍,枢密院和贵族院联合上书,要求近卫辞职谢罪。”
“今天上午,近卫内阁总辞职。”
林枫靠回椅背,食指在桌沿叩了两下。
近卫文完了。
佐尔格案是那根最后的稻草,压垮他的不是稻草本身,是稻草落下来的时机。
尾崎被捕的消息传开时,近卫正在和阿美莉卡人做最后的外交斡旋。
一个正在谈和平的首相,身边的人却是敌国间谍。
这种丑闻,任何政治手腕都救不回来。
“东条在组阁。”
伊堂又补了一句。
林枫没接话。
东条等这一天,等了不止一年。
从关东军宪兵司令到陆军大臣,再到现在。
每一步都踩得稳,每一刀都捅得准。
近卫倒了,谁来接?
重臣会议上那帮老狐狸会装聋作哑,互相推诿。
因为接手就意味着要替岛国做那个最要命的决定,打还是不打。
没人愿意扛这个责任。
除了东条。
林枫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上,一辆军用吉普急匆匆驶过,车轮碾过路面的落叶,卷起一小片枯黄。
东条要组阁,需要陆军的全力支持。
陆军里声望最高的那个名字,不姓东条。
姓小林。
他看着窗外,心中默念。
快了,那只老狐狸就会亲自找上门来。
……
第二天傍晚,伊堂带接了一个电话。
“阁下,东条大臣的秘书来了电话。说东条大臣想请您明天上午去官邸坐坐,喝杯茶。”
林枫正在擦一支从柏林带回来的万宝龙钢笔,绒布在笔身上来回摩挲。
“官邸?不是陆军省?”
伊堂顿了一下。
“秘书说的是''官邸''。”
林枫把笔帽扣上,搁在桌面。。
“不在办公室谈公事,而来官邸喝茶,这是放低姿态,准备做交易了。”
“回他,我明天有空。”
伊堂转身要走。
“等等。”
伊堂停住。
“帮我把那套日耳曼的将官制服熨一下。”
伊堂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他已经不问为什么了。
跟着这位阁下越久,越清楚一件事。
每一个看似随意的细节,背后都有精确到毫米的算计。
你要摆出私人交情的姿态,我就用最正式、最扎眼的军装回应你。
我们之间,只有利益。
……
次日上午十点。
官邸的和室里铺着新换的榻榻米,空气中浮着一股淡淡的蔺草清香。
东条跪坐在矮桌后面,面前两杯茶。
他今天没穿军装。
一身深色和服,腰带系得一丝不苟,袖口叠得整整齐齐。
林枫在门口站了半秒,把这个细节收进眼底。
军装是命令,和服是诚意。
东条穿着和服请一个大佐喝茶,在整个陆军省的历史上,绝无仅有。
林枫在他对面坐下。
日耳曼将官制服的呢子面料蹭过榻榻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东条扫了一眼他胸前那排勋章,没评论,但眼角抽动了一下。
“小林大佐,茶是静冈的新茶,尝尝。”
林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茶。”
东条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搭在膝盖上。
“我就不绕弯子了。”
林枫把茶杯搁回桌面。
“近卫内阁已经总辞职,我要组阁。”
东条的身体微微前倾,圆框眼镜后面的视线直直地钉在林枫脸上。
“新内阁需要陆军的全力支持。而你,小林大佐。”
他停了一拍,一字一顿。
“你是帝国陆军的旗帜。”
和室里安静下来,只剩院子里秋虫断断续续的鸣叫。
林枫没动,也没接话,静静地等待着。
东条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我需要你公开表态,支持新内阁。”
林枫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碎末。
“东条阁下,您说的''支持'',具体是什么意思?”
东条的下颌绷了一下。
“你在陆军里的影响力,你自己清楚,樱心会、士官学校、第23师团。”
“你说一句话,比我下十道命令都管用。”
“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公开地站在我这边。”
林枫把茶杯放下,手指沿着杯沿慢慢划了半圈。
“那我能得到什么?”
东条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句话,和上次在陆军省办公室里一模一样。
一字不差。
“你想要什么?”
林枫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抬头直直地对上东条的视线。
“第23师团的编制方案,陆军省砍掉的部分,全部恢复。”
东条没吭声,呼吸却重了一分。
“另外。”
林枫的手从茶杯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我要华夏战场的独立作战权。”
轰!
这句话好像一声炸雷在东条耳边响起。
他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猛地攥紧成拳。
“第23师团到了华夏之后,作战计划由我制定,不受派遣军司令部的节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