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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绝境之心

作者:清风辰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开天局”已进行到第七日。


    七日七夜,不眠不休。


    花痴开坐在赌桌的这一端,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不是夸张——他的右手小指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左眼视物时会出现重影,心脏每跳三下就会漏跳一下。这是“熬煞”过度的代价,是身体在发出最后警告。


    赌桌的另一端,“天局”首脑端坐如初。


    那个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面容笼罩在一层似有似无的雾气中——那是某种极高明的“障眼法”,让对手永远无法通过微表情判断他的虚实。七天了,花痴开没有看清过他的脸。


    “你还能撑多久?”首脑的声音从雾气后传来,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花痴开没有回答。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副已经进行了四百七十二局的牌上。这是他们约定的“开天局”形式——“三十二问”。每一局都是一道题,赌注可以是金钱、信息、人命,也可以是信念、记忆、情感。三十二局打完,胜者通吃一切。


    现在是第二十九局。


    花痴开赢了十四局,首脑赢了十四局。平局。


    “你的‘千算’已经到了极限。”首脑继续说,“你计算每一张牌的概率,推演我每一种可能的策略,分析我每一次眨眼的含义。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是算不出来的?”


    花痴开终于抬起头。


    “比如说?”


    “比如说,你父亲死的时候在想什么。”首脑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你从来没问过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只是在追凶,在复仇,在寻找一个可以让你心安理得的答案。但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吗?”


    花痴开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根已经失去知觉的小指,在听到“父亲”两个字的时候,竟然传来一阵刺痛。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之所以能撑到现在,是因为你心里有恨。”首脑的身子微微前倾,雾气后面仿佛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恨是很好的燃料,能让人走很远。但燃料总有烧完的时候。七天了,你的恨还剩多少?”


    花痴开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首脑说对了。


    七天的鏖战中,他无数次回想起父亲——不是作为一个复仇的目标,而是作为一个人。他想起夜郎七曾经告诉他的那些碎片:父亲喜欢在赌局结束后吃一碗热面,父亲从不赌博之外的任何事,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时回头冲母亲笑了笑,说“等我回来”。


    那些画面没有让他的恨更深,反而让恨变淡了。


    因为恨一个人很容易,恨一个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人却很难。


    “第二十九局,该你了。”首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花痴开看向桌面。这一局的赌注是“记忆”——输的人必须忘记自己生命中最珍贵的一段回忆。牌面已经摊开,是一副“天牌”对“地牌”的死局。无论他怎么选,都不可能赢。


    不对。


    他重新计算了一遍。还是死局。


    再算一遍。依然死局。


    “你算不出来的。”首脑说,“因为这局牌,从一开始就是死局。我用了七天时间,把你一步一步引到这个位置。你赢了十四局,每一局都是我让你赢的。为的就是这一刻——当你发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赢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花痴开的心猛地一缩。


    他迅速回溯过去七天的每一局,每一个关键决策点,每一次看似幸运的转折。是的,那些胜利来得太顺利了,顺利得像事先编排好的剧本。


    “你……”


    “我等你等了二十年。”首脑打断他,“从杀死你父亲那天起,我就在等你。我知道夜郎七会收留你,知道你会在他的训练下成长,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复仇。所以我设计了这个局——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让你走到这一步,然后亲眼看着自己失败。”


    花痴开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恨我吗?”首脑问,“你应该恨。你父亲是我杀的,你母亲二十年的隐姓埋名也是因为我。你的一切痛苦,都是我给的。但现在,你的恨还能帮你算出这局牌吗?”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远处,透过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花痴开能看见夜郎七和母亲菊英娥模糊的身影。他们站在那里,像两尊雕塑,一动不动。他们帮不了他。这局牌,只能他自己打。


    他闭上眼睛。


    “千算”已经走到尽头了。心算推演、概率分析、心理博弈,所有这些夜郎七教给他的东西,此刻都失去了意义。因为对手从一开始就站在更高的维度,把一切都算进去了。


    那还有什么?


    他想起了小时候,夜郎七第一次教他“熬煞”的时候。那是在一个冰窖里,零下二十度,他只穿一件单衣。他问夜郎七:“师傅,我要熬到什么程度才算够?”


    夜郎七说:“熬到你觉得已经熬不下去了,再多熬一刻。”


    他熬了三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十个指头都冻伤了。但夜郎七只是看了一眼,说:“下次,熬到你觉得已经熬不下去之后,再多熬两刻。”


    后来他懂了。“熬煞”不是为了熬过极限,是为了让极限本身失去意义。当你能在极限之外多活一刻的时候,你就已经超越了极限。


    他睁开眼睛。


    “这局牌,我认输。”


    首脑的雾气似乎波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认输。”花痴开重复了一遍,“按规则,输掉这一局,我必须忘记一段记忆。来吧,拿走你想要的。”


    首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有意思。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主动认输的人。”他抬起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符号,“那就如你所愿。”


    花痴开的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不是疼痛,不是眩晕,是纯粹的、绝对的空白。像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把他记忆中的某一部分彻底擦掉了。他拼命去想,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只有一片虚无。


    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坐在赌桌前,对面还是那团雾气。


    “第二十九局结束。”首脑说,“你输了。现在,该第三十局了。”


    花痴开低头看着桌面。牌已经重新洗过,新的赌注也已经标出——这一局,赌的是“信念”。


    他的信念是什么?


    复仇?复仇的目标已经被拿走了。他刚才输掉的那段记忆,恰恰是关于父亲最珍贵的一段——那是父亲最后一次抱他的画面,两岁的他趴在父亲肩头,父亲笑着说“小子,等你长大了,爹教你打牌”。现在,这段记忆消失了。他能想起来父亲这个词,能想起来自己要复仇这件事,但那种具体的、锥心的痛,没有了。


    没有痛的恨,还是恨吗?


    “你还要继续吗?”首脑问,“你输掉的不是一段记忆,是你复仇的根。现在你就算赢了我,又有什么意义?你甚至不记得为什么要赢。”


    花痴开看着桌面,没有说话。


    玻璃窗外,菊英娥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知道儿子输掉的是什么——那是花千手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是儿子与父亲之间唯一真实的连接。现在,连这点痕迹也没有了。


    夜郎七扶住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在想一件事:二十年前,他教花痴开“熬煞”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当你的身体已经撑不住的时候,你的心还能撑多久?”


    现在,这句话的答案要揭晓了。


    花痴开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容,不是苦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孩子气的笑。就像他小时候在冰窖里冻得发抖,却还在数冰柱上有多少条裂纹的那种笑。


    “你笑什么?”首脑问。


    “我在想,你刚才说的一句话。”花痴开说,“你说有些东西是算不出来的。你说得对,‘千算’确实算不出来。但你漏了一样东西。”


    “什么?”


    “我父亲死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母亲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我知道。我师傅为什么二十年如一日地训练我,我知道。小七和阿蛮为什么愿意跟着我送死,我知道。这些东西,你算进去了吗?”


    首脑的雾气微微凝滞。


    “你设计了这七天七夜的局,把我一步一步引到这个死局里。你让我以为,我的恨是我的燃料。但你不知道的是,支撑我到现在的,从来不是恨。”


    花痴开站起来。


    他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右手的知觉正在一点点消失,左眼的视力模糊成一片。但他站起来了。


    “是痴。”


    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整个大厅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我从小就是个痴儿。”他说,“别人玩的时候我在发呆,别人睡觉的时候我在数冰柱。我师傅说我痴,我母亲说我痴,所有人都说我痴。但正是这种痴,让我在冰窖里多熬了两个时辰,让我在赌桌上看穿了无数骗局,让我在你设计了七天的陷阱里,还能站起来。”


    他看着对面的雾气,目光清澈得像一个孩子。


    “你算尽了一切,但你算不出一个痴儿的心。因为那颗心不在你计算的范围内——它不会算,不会推演,不会权衡利弊。它只会一件事:认定了的事,就一直走下去,走到走不动为止。”


    首脑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问:“那你现在认定的事是什么?”


    花痴开说:“打完这局牌。”


    他重新坐下,把双手放在桌上。那双手已经抖得几乎无法控制,但他还是放上去了。


    “第三十局,开始吧。”


    首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突然,那团笼罩着首脑的雾气开始消散。不是慢慢淡去,是像被风吹散的烟,瞬间就没有了。


    雾气后面,是一张苍老的脸。


    那张脸花痴开从未见过,但奇怪的是,他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熟悉,陌生,亲切,恐惧,所有矛盾的情绪混在一起。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父亲吗?”


    花痴开摇头。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震惊的话:


    “因为他是我儿子。你是我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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