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子纸张已经发黄,可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本子的主人划刻得很用力。
她们仰头辨认字迹,心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重。
第一页就是醒目的几行大字。
“骗子!!!”
“我被骗了!”
“我们都被骗了!”
“说好上一休一,每天只需要工作8小时,结果现在每天都要干满12小时,一个月只能休息两天!黑心老板,骗子!”
“今天我们去找姓梅的要个说法,他竟然说工厂就是我们的家,在家里干什么都算休息,这是人话吗?”
“算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家有钱有势的,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反正是按绩效发工资,多劳多得吧,家里还等着我寄钱回去。”
“今天姓梅的还算有良心,给我们发了午餐肉罐头礼包,可以加餐了!平时盒饭根本吃不饱,连根肉丝都见不到···”
“就知道姓梅的不是什么好东西,那罐头是过期库存!老何和杨姨都食物中毒了!”
“怎么办啊,老何和杨姨越来越虚弱了,姓梅的不给她们假,还说她们一看就是装的,连药都不给买,太过分了!”
“老何和杨姨被拉走了,姓梅的说是要送她们去医院,希望她们平安。”
“真的好累,每天一睁眼就开始上工,午休的时间也没了,说什么现在市场环境不好,要降本增效开源节流,这不就是压榨员工吗?”
“哈哈,今天大家给姓梅的起了外号,叫昧良心,太适合他了!”
“好累啊,床板好硬,昧良心不给开暖气,一晚上被冻醒好几次,根本睡不好觉。”
“今天阿兰把她的小毯子送给我了,软软的,可舒服了,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今天阿兰一直在打喷嚏,都怪我···等发了工资我就给她买个电热水袋!”
“我们组这个月的任务已经提前达标了!太好了!”
“昧良心今天表扬了我们组,说很看好我们,还说有机会就给我们涨工资!不会又是他画的饼吧···”
“好吧,勉强相信他一次。”
“我们组这个月超额完成任务!完成率108%,每个人都能多拿几百块钱呢,太好了!可以给小妹和妈妈买衣服了!”
她字迹里透着喜悦和欢快,每个笔画的末尾都在轻微上扬。
她想着,虽然累,但是还有盼头,这份期待通过她的字迹传递给了向明天三人,却让她们拿着本子的手握得越发用力。
向明天几乎是咬着牙继续往后翻页。
组长的喜悦戛然而止。
她的字迹越发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昧良心说这个月工资发不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他说厂子效益不好,每天都在亏钱,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太可笑了,他说我们是团队,是一个大家庭,有困难就要一起担,说工资就当投资,等厂子挣钱了就给我们发工资,还说什么胜则举杯同庆,败则拼死相救···”
“现在让我们把工厂当家,那每天累死累活的时候怎么没把我们当家人!我要去找他要钱!这是我们付出应得的回报!”
“他不给···他叫人把我们打了一顿,乔治被打得直吐血,怎么办,我要报警···”
“没信号···怎么会没信号···”
“玛吉也被拉走了,她浑身都是血,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不敢想···”
“他疯了,他说我们每天花在吃饭和上厕所的时间太久了,影响了工厂的生产效率!他说每顿饭必须要在5分钟内吃完!上工期间只能去3次厕所,每次不能超过1分钟!昧良心疯了!”
“每个月的休息也没了···他说可以攒着后面调休,可他根本不给我们过调休申请!”
“他说改规则都是因为我们找他闹事,现在其他人都在骂我们···可我们只是想要回工资啊!我们也是为了大家啊!”
“有人往我的盒饭里放石子,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阿兰也不理我了···”
“妈妈,我想回家···”
“这里简直就是监狱!不,不,是地狱!”
“我只是想要回工资啊,这不是我们应得的吗?!”
“付出为什么没有回报···”
“我不想干了,我要辞职,钱我不要了,我要辞职,我要回家!”
“他不同意,他撕了辞呈,还打了我···他说随我去举报,他不怕,他根本不怕,他根本不怕···”
“肋骨好痛,好像被打断了,可他真的好壮,他原来体型有这么大吗···”
“他像个肥硕的蛆虫!他怎么还不死啊!”
“我好怕,我要找逃出去!”
“可他一直在车间里巡视,根本找不到机会···”
“吴姐和阿天都不见了,她们是不是逃走了,为什么不带我!为什么不带上我!”
“叛徒,叛徒!!!”
她的字迹不再工整,歪七扭八、颠三倒四地印在纸上。
“厂子又来新人了···又是被骗来的,哈哈哈哈,活该!谁让你们这么蠢!”
“感觉车间里好像有一股臭味,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肯定是食材变质了,昧良心怎么还没被举报!”
“昧良心真该死,我们天不亮就要起来做工,他就在办公室睡觉,鼾声比打雷还响!真恶心!”
“又有人走了,我也会逃走的。”
“我会回家的!”
“走几个就来几个,蠢货,都是蠢货!”
“为什么昧良心现在都不出办公室了,他以前不是最喜欢在车间晃悠看谁没认真工作吗?”
“他竟然隔着办公室面试,真有病,懒死他得了!”
“李大姐也不见了,还有红红和罗拉,怎么走的人越来越多了···”
“她们都去哪了啊,新人一茬一茬地换,我好怕···”
“头越来越晕了,脑袋好胀,每天工作的时间越来越长,饭也吃不饱,真的快扛不住了···”
“阿浩也不见了,好多人都不见了,为什么只有我没逃出去···为什么只有我没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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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字迹有些癫狂,纸上还有抓痕。
“我知道了···我知道怎么逃出去了!”
“反正他不出来,我就趁着所有人都休息的时候跑!”
向明天很快翻到了日报本的最后,只剩最后一页字迹了,她们猜到了结尾。
老板早就畸变成了污染物。
没人真的逃出去。
向明天举着本子想往后翻页,可她的手有些颤抖,抖到手指拈不起那薄薄的纸张,几次都没成功翻到最后一页,叶光来轻轻按住她的手指,却发觉平时向明天平时总是滚烫的手,此时竟凉得厉害。
最后一页上的字迹很难辨认,像是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刻印上去的,纸张都被勾破了几个洞,扭曲的字的笔画糅合在一起,歪歪扭扭地填满了整张纸。
“我跑不掉了”
“他是怪物,我看到了···”
“他吃了阿兰!我亲眼看到了!!!他把阿兰给吃了!”
“那些人都被他吃了!”
“他给我们都绑了铁链,我逃不掉了”
“我不想死,我想回家,妈妈”
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最后一行字刻得很轻,她在竭力控制自己的颤抖,可笔画还是歪得厉害。
她们很快就看完了所有信息,三人陷入了沉默,安柏霖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抽噎声。
叶光来轻轻搂住安柏霖,可抿紧的嘴暴露了她的情绪。
向明天用力攥住本子,泛白的指尖缓缓翻开日志本的封面,扉页上写着组长的名字。
艾云飞
笔迹娟秀有力,一笔一画写得很是认真,带着对未来的向往和期待,向明天都能想象到她拿到属于车间组长的日志本时那雀跃的神情。
说不定还会给家里的小妹和妈妈发一条报喜的消息。
这本子被保存得很好,即便上面写满了记录和日记,但每一页都很平整,就连纸张的角落都不曾折起,她一定抚摸压平过很多次。
就连指甲刻出的印迹都十分工整,只在她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和精神的摧残后,字迹才变得歪斜和扭曲。
向明天轻轻抚过艾云飞三个字,她郑重地合上本子,可封面上的logo却刺痛了她的眼睛。
“美味肉食厂”
传送带上的肉块在一道道工序下被绞成肉泥制成肉食品,车间里被冰冷铁链锁住的工人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被榨干。
她们的血肉成了污染物的养分。
好一个美味肉食厂。
向明天将本子放回艾云飞的工位,她不忍心看她的脸,可余光仍然看到那双灰白、失去生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期待的光亮,只是目不转睛盯着传送带上腐臭的食材。
“明天,我们怎么做?”
叶光来和安柏霖几乎是异口同声问出这句话。
向明天望着那间办公室,里面的轰鸣声不曾间断,起初她们还以为是什么机器。
原来是鼾声。
她闭了闭眼睛,轻声笑了出来,却带着一丝咬牙切齿。
“等它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