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暖气氤氲。
自凌青那番泣血之言后,殿中再无一人敢出声,都屏息凝神,等着高坐龙椅之上的天子发话。
“陛下,陆大人到了。”
皇帝点了点头。
常公公会意,高声道:“传——礼部尚书陆鼎风,即刻入殿觐见!”
陆鼎风身着一品朝服,头戴乌纱,在内侍的引领下走入大殿。他面容清癯,蓄着一缕长髯,神色自若,一派儒雅风骨,丝毫看不出半点仓促和慌乱。他目不斜视,走到大殿中央,对着丹陛之上行跪拜大礼。
“臣,陆鼎风,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俯视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平身。陆爱卿,今日宫门外登闻鼓响,声震九重,你可曾听见?”
“回陛下,臣方才在府中,确已听闻鼓声。”
“哦?”皇帝的语调微微上扬,“那你可知,朕为何要在这时候传你入宫?”
“臣愚钝,不知陛下圣意。”
“因为敲响登闻鼓之人,与你陆府,颇有渊源。”皇帝的声音平淡如水,却让陆鼎风心头一紧,“你抬头看看,跪在阶下的那个人,可还认得?”
陆鼎风依言,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容地扫过殿中诸位同僚,最后,落在了那个跪在大殿中央的瘦弱女子身上。
在看清那张苍白却熟悉的脸庞时,陆鼎风努力维持了一路的镇定,瞬间支离破碎。他瞳孔骤然放大,不可置信。
凌青?!
怎么会是她?!
她不是应该已经成了一具尸体了吗?!王管家不是已经派人去解决了吗?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可能逃脱?!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为何敢敲登闻鼓?难不成是知道他派人灭口,恼羞成怒之下,跑来向陛下求救?可灭口一个下人,又算得了什么?值得她行此惊天动地之举吗?
还是说……她想鱼死网破?
无数个念头在陆鼎风脑中轰然炸开,但他毕竟是久历宦海的大官,心神剧震只在瞬息之间。他很快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过是个下人而已!就算她说出昨夜的真相又如何?谁会信她一个卑贱婢女的疯言疯语!更何况,就算自己要灭她的口又怎样?在这些大人物眼中,一个下人的性命,轻如草芥。没有真凭实据,皇帝怎么可能为她而动摇他这位朝廷柱石!
想到这里,陆鼎风的神色恢复了淡然。
他仔细端详了凌青片刻,才对皇帝说道:“回陛下,此女……臣看着有些眼熟。若臣没有记错,当是臣府上的一个侍女。只是……臣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惊动了圣驾。难不成……她是要状告臣?”
话音落下,一直低着头的凌青,猛地抬起了眼。
她幽幽看向了陆鼎风。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尽是厉鬼般的寒意与阴森,死死地看过来,像是要将陆鼎风拖入不可超生的炼狱。
“老爷,”她就这样看了陆鼎风半晌,才道:“昨日深夜,奴婢与您才刚刚见过。您这么快就忘了?”
陆鼎风被她那索命似的眼神看得心中一虚,但只是淡淡道:“府内下人众多,我日理万机,不可能人人都记得。”
“………哦?”
凌青忽然笑了,那笑容看得人心头发毛。
“您既然不记得奴婢……那又为何,要派人对奴婢痛下杀手呢?”
她抬起自己受伤的左臂,那草草包扎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眼。
“就在刚才,民女离开陆府去往崔府,途径京城大街时,便遇到了刺客行凶!幸好民女命大,躲过一劫!”
她猛地转向皇帝,声音凄厉:“而这一切……就是陆鼎风所为!”
陆鼎风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恨色。这个贱婢!竟然真的逃脱了!
“陛下!臣冤枉!臣实在不知她在说些什么!一个下人,在回府路上或许是遇到了劫匪,不去顺天府报案,却跑来敲登闻鼓,面见圣上,这……这实在是荒唐,不可理喻!”
“是啊,”凌青冷冷道,“若单单只是为了民女这条贱命,民女当然不敢,也不配敲响登闻鼓,惊扰圣听。”
可下一瞬,她的声调陡然拔高,句句惊心,振聋发聩:
“可……你掳掠无辜女子,将她们囚于私牢,断其四肢制成‘美人壶’,卖与权贵,以此求官运亨通!又为掩盖罪行,灭口所有知情之人!陆鼎风!这些滔天罪孽……在你眼中,也只是一件小事么?!”
“!!!”
最后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在陆鼎风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那张从容儒雅的面具再也维持不住,露出一丝惊恐之色。他猛地瞪大双眼,死死地看着凌青。那一刻,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只从阴间爬出的恶鬼。
怎么可能?!
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他愿以为她会说出昨晚之事,可……为什么是这个?地牢的秘密,除了几个心腹,绝不可能有外人知晓!她一个才进府不久的下人,是怎么知道的?!
一股刺骨的恐惧瞬间窜上他的心头。藏了这么久的秘密骤然被人揭发出来,他瞬间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悬崖边上,脚下就是能将他吞噬殆尽的万丈深渊。
怎么办………怎么办………
然而,他毕竟为官数十年,虽然一路顺风顺水,却也不是全然未见过风浪的雏鸟。如今到了这一步,只能强压下恐惧,死不承认。
毕竟,若是此刻露出一丝慌乱,便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女子?什么女子?”陆鼎风立刻反应过来,脸上满是困惑,“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你有什么冤屈可以好好说,莫要因为受了些刺激,便在此胡乱编排,污蔑朝廷命官!”
说着,他转向皇帝,一脸的恳切:“陛下,此女怕是当街被歹徒迫害,失血过多,惊吓过度,所以出现了幻觉,这才言语颠三倒四,甚至臆想出了是臣害她。但这一切都是她一人胡言乱语,还请陛下明鉴!”
他这番话,句句都在暗示凌青刚才受了刺激,现下就是一个口不择言的疯女人。
“陛下!”
之前怒斥凌青的刑部侍郎再次出列,他本就与陆鼎风交好,此刻更是急于开口。
“此女从敲响登闻鼓再到进入紫宸殿,便一直状若疯癫,死死咬住陆大人不放!可她刚才也说了,她是化名潜入陆府调查,这隐藏身份的行为本就可疑!谁知她是不是因何私怨,在府外偶遇歹人受了伤,便将所有罪责都推到陆大人身上?身为下人,状告自家主子,这简直是翻了天了。臣以为,此等刁民,理当就地杖毙,以正视听!”
………化名潜入?
陆鼎风听到这里,心中又是一愣。
隐藏身份?什么隐藏身份?这个凌青……她到底是谁?
一时间,他心中的不安再次扩大。
“杨大人此言差矣。”
宰相卢昉初缓步而出,先是对皇帝一揖,随即才转向刑部侍郎,微笑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说到底,这殿中阶下,皆是我朝子民,是陛下的子民。先帝设登闻鼓,开旷古之先例,正是为天下百姓,无论尊卑,都开辟一条上达天听之路,以求海晏河清,民心安乐。怎能因其身份卑微,便不问情由,随意杖毙呢?”
刑部侍郎杨呈脸色一沉:“卢相这是要帮着这个下人说话?”
卢昉初轻笑一声:“杨大人说笑了。本相与陆府素无瓜葛,与这个小姑娘更是今日初见,何来帮与不帮一说?本相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说着,他话锋一转,目光却飘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的人。
“领侍卫内大臣执掌京畿防务,见多识广。逄大人对此事……怎么看?”
突然被点名,一直如局外人般的逄佐抬起了头。殿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站在逄佐身后的逄楚之,眼神一变。
逄佐沉吟片刻,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臣,自然是相信陆大人的清名与风骨的的。”
他这话一出,陆鼎风和杨呈的神色都微微一松。
然而,逄佐的下一句话,却又出人意料。
“只是,‘美人壶’之说,太过耸人听闻,干系重大。既然这女子言之凿凿,声称有证据在手……”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那最终还是要看她能呈上何等证据。一切,还请陛下圣裁。”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意思就是他谁也不站,全凭皇帝意思。
皇帝听罢,目光沉沉地转向跪在地上的凌青:“你也听到了。既要有真凭实据,你如何说?”
凌青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却透着决绝之意:“民女化名潜入陆府,确实是民女行事不光彩,乃欺君之罪。只是……民女实在是走投无路!民女深知陆鼎风只手遮天,生怕还未讨要到说法,就被他灭口,只能出此下策,隐姓埋名!求陛下恕罪!”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神情却越发坚定。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民女曾亲眼看见,就在陆府的松涛苑,西南角偏僻库房的石板之下,藏着一个巨大的地牢。那地牢阴暗潮湿,里面关押着数十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子,民女认出………她们正是近期在京城失踪的外乡女子!”
听到“松涛苑”三个字,陆鼎风藏在袖中的手猛地一抖。
怎么这她也知道?!真是邪门了!!
这女子到底是谁?她到底还知道多少?!
陆鼎风猛地抬头看向汪清源。
是他?是汪清源这个老匹夫指使的?可汪清源怎么敢?他不怕鱼死网破吗?!
皇帝似乎感受到他们之间的目光对视,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们两眼。
……等等。
陆鼎风的眼神忽然一定,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松弛了几分。
就在刚才被传唤入宫之前,他在府门口特意看了管家王忠一眼。那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只需要他一个眼神,便知道该怎么做。
一旦他被无缘无故带走,王忠会立刻启动暗道机关,将那些女子通过暗渠转移到城外的庄子上。
算算时间,从他离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半个时辰。
足够了。
就算皇帝现在派禁军去搜,翻遍整个松涛苑,也只能找到一个空空荡荡的地牢。只有地牢,没有女人,就算不得什么铁证!到时候,他完全可以说是这丫鬟看花了眼,反咬一口她刻意诬陷!
想到这里,陆鼎风心中大定,眼底闪过一丝阴毒与嘲弄。
既然她想找死,那他就成全她。
他转过身,对着皇帝再次长揖到底,脸上满是被冤枉的悲愤:“陛下!简直是荒谬至极!臣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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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有几处库房,但何来的关押女子的地牢?此女编造得有鼻子有眼,却全是无稽之谈!既然她言之凿凿,臣……愿请陛下派人彻查陆府,以证清白!”他这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皇帝的目光在他和凌青之间扫过,随即转向身侧的常公公。
“可曾安排人去陆府搜查了?”
常公公躬身道:“回陛下,未得圣令,奴才们不敢擅自搜查陆大人的府邸。”
“嗯。”皇帝颔首,声音听不出什么什么情绪,“韩锐还在那里吧?”
“韩将军一直守在陆府。”
“再派一队金吾卫,即刻前往陆府,就按这女子所说,去松涛苑的库房查。仔仔细细地查,任何角落都不得放过。”
“是。”常公公应下,转身时目光扫了一眼陆鼎风,便匆匆退下。
殿内,再次陷入了等待。
那位刑部侍郎杨呈看着凌青垂头的样子,按耐不住了,再次出列:“陛下!臣以为,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丑闻!陆大人为官数十载,品行如何,满朝文武有目共睹!他怎会犯下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待会儿韩将军搜查无果,便是她诬告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凌青一直低着头,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看似一副身负血海深仇却无处申冤的悲壮模样。可当听到刑部侍郎的话时,她缓缓抬起头,那柔弱的脸上,竟然全是肃杀之意。
“为婢者告主,为民者告官,的确罪无可恕。可……孝字当头,杀父杀姐之仇,焉能不报?!”
此言一出,陆鼎风心中猛地一跳!
莫不是………
他似乎猜到了这女子的身份。
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听到凌青这句话,眉峰微微蹙起,眼眸中终于多了一丝起伏。
“陛下,民女可否再多说几句?”凌青定定道。
“既然你敲响了登闻鼓,朕当然给你这个机会。有什么话,你便尽管说罢。”
“谢陛下。”
凌青叩首,随即猛地抬眼,目光如刀,直刺陆鼎风与杨呈。
“这位大人说,陆大人的品性满朝文武有目共睹。可人的品性,又岂会写在脸上,让天下人共睹?”
她冷笑一声,越发犀利:“况且,若民女没记错,数月前便有陆鼎风受贿鬻官、盗取寒门学子诗文以为己作的丑闻传出,只是最后不了了之。敢问这位大人,您是要罔顾这些过往,执意为陆大人做担保么?那不知,倘若陆鼎风今日之罪名坐实,这位大人,是否也愿意以您的乌纱帽,乃至身家性命,为陆大人的清白品性做保?若他有罪,您便与他同罪!大人,您敢吗?”
“你………”
杨呈被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一口气堵在胸口,指着凌青“你、你”了半天,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此时,一直沉默的汪清源终于看不下去了,他假装不经意地轻咳一声,淡淡道:“陛下面前,须得慎言。你虽是一个小女子,也当知晓尊卑有别,莫要在此疯言疯语。”
凌青将目光转向他,平静地问道:“这位大人是?”
一旁的宰相卢昉初适时开口:“这位,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汪清源汪大人。”
“御史大夫?”凌青眼中闪过一丝明了,随即微微点头道:“民女久闻御史之职,乃为天子耳目,上达天听,下察民情,纠察百官。京中近期失踪了这么多女子,人心惶惶,民怨沸腾,此等动摇国本的大事,汪大人定是早已察觉,并已上奏陛下了吧?”
她这话听上去全无半点嘲讽之意,说的也都是御史的本职,可每一个字,都像一个耳光,狠狠地抽在汪清源的脸上!
这不就是在问他:你这个御史大夫是干什么吃的?!
汪清源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精彩纷呈,一口老血险些喷出!
短短几句话,凌青便将矛头引向了其他人,整个朝堂之上,瞬间成了她一个人的唇枪舌战之地。
凌青心中冷笑。
反正她烂命一条,今日已经做好死的准备。既然必死无疑,还没有九族牵连,谁还惯着他们这些道貌岸然的臭毛病!他们咬她一口,她便追着他们连环撕咬,不死不休!来啊,都来啊!!!
一直沉默的逄楚之,看着跪在地上的凌青,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韩锐回来了。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齐齐望向殿门————
韩锐大步流星地走进殿中,神情看不出什么。
陆鼎风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他甚至挺了挺胸膛,脸上带着即将沉冤得雪的坦然。他知道,王忠办事,绝无纰漏,韩锐找到的,只会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地窖。
“如何?”皇帝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韩锐走到殿中,再次单膝跪地。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面色坦然的陆鼎风,又看了一眼跪在中央的凌青,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回陛下……”
他道:
“臣在陆府松涛苑库房之下,确实……发现了一处地牢。”
陆鼎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韩锐停顿了片刻,仿佛接下来的话太过惊世骇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地牢之内……发现了……三十六名被囚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