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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废物

作者:诗者有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


    凌青撑着床板坐了起来。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她直直地抬起头,眼睛落在了为首那个叫冯瑞的脸上。


    “你是在询问我吗?”她问,声音平淡无波。


    那冯瑞显然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他愣了一下,随即怒气上涌:“废话!”


    “哦,”凌青应了一声:“我不同意。”


    说完,她身子一倒,重新躺了下去。


    她躺下去的那叫一个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刚刚只是坐起来赶走了几只聒噪的苍蝇。


    “…………”


    冯瑞被她这轻蔑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身后的跟班更是立刻炸开了锅。


    “你什么意思!”一个尖嘴猴腮的书生跳了出来:“冯公子身子金贵,从小锦衣玉食,没住过这样的屋子!让你让一下位置是看得起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就是!我们不过是想睡个安稳觉,你一个穷酸书生,睡哪里不是睡?怎么如此不知好歹!”


    凌青背对着他们,连动都没动一下。


    她闭着眼,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讥诮:


    “要你这么说,我身子还更金贵呢。我能屈尊降贵,和你们这几个人挤在这一间屋子里,也已经够给你们脸了,还想让我让位置?赶紧滚远点,一身齁臭味,快要熏死我了。”


    ………


    这话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几个跟班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个个都气得浑身发抖。他们本想仗着人多势众,用身份压人,却没想到对方竟是个油盐不进的疯子,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如此挑衅!


    不是说来的都是家里穷的读书人吗,那不得加紧尾巴做人?怎么还会有如此胆大包天的棒槌!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今天非给这个小子一点点颜色看看不可!”


    眼看几人就要冲上来,凌青却慢悠悠地翻了个身,又坐了起来。这次,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大家明天都要早起抄书,有什么事情非要现在吵嚷,难道你想让所有人都陪着你熬夜?”


    “我哪有!”那冯瑞怒声道:“分明是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凌青微微抬了抬下巴,朝着周围示意了一下。


    冯瑞下意识地回头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通铺上原本睡着的人,都已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他们虽然慑于他的家世不敢出声,但那一道道目光里,都写满了幽怨和不满。


    “………”


    冯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他当然想继续掰扯下去,可他也最要脸。他瞧不起这些穷酸归瞧不起,却不能一下子惹起众怒。


    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他不停地大喘气,最终还是强行把火气压了下去。


    他死死地瞪着凌青,艰难挤出句话:


    “………算你狠!我看你的嘴,能不能一直这么毒下去!”


    说完,他狠狠一甩袖子,带着跟班们走向了对面那条通铺。在众人嫌弃的目光中,他只能不情不愿地挤进了最中间的位置。


    ————


    翌日清晨,天还蒙蒙亮。


    抄书房还未开门,凌青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慢条斯理地喝着稀饭。


    一阵脚步声缓缓靠近,林宇也端着饭碗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他看着她,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常……常兄,我昨晚听到动静了,你……没事吧?”


    “………”凌青疑惑地看着他:“能有什么事?”


    林宇看她这个样子,一时分不清她是在装坚强,还是真的没心没肺。


    他压低了声音,忧心忡忡道:“那个,常兄啊,我知道你不在意。但……冯瑞他们几个,和我们不太一样。我听说他们都是富商之子,来这里并非为了糊口,而是为了给自己的履历添上一笔光彩。说白了,就是来结交翰林院的人,为日后铺路的。你最好………还是别轻易得罪他们。”


    凌青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我有得罪他们吗?我好像什么也没干啊。”


    “话是这么说,可他们那种人,心高气傲,最是记仇。总之,你万事小心。我感觉……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


    凌青看着林宇,内心有些意外。


    对方的眼中没有算计,只有担忧。虽然她根本没将那几个纨绔子弟放在眼里,但这份善意的提醒却是实实在在的。


    “……多谢。”她真心实意地说道。


    ………


    很快,众人又开始了今天一日的抄写。


    忙忙碌碌,便过去了一上午。


    抄书房内,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翻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凌青低着头,全神贯注,眼中心中唯有笔下工整的小楷,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坐在她不远处的冯瑞忽然站起身来。


    他清了清嗓子,对前面坐着的那名小吏说道:“大人,学生内急,想去趟茅厕。”


    那小吏还是昨天那个,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挥了挥手:“快去快回。”


    “是。”


    凌青依旧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地抄写着一行行工整的小楷。


    冯瑞的脚步声从她身后响起,不疾不徐,越来越近。就在他路过凌青桌子的那一刹那,他的身体忽然一个夸张的趔趄,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样!


    他的手肘,猛地撞在了凌青的书案一角。


    “哐当!”


    一声脆响,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那方沉甸甸的墨砚应声被打翻。里面的墨汁瞬间倾泻而出,直接流了满桌。更将旁边一叠刚抄写好的稿纸尽数吞噬,染成了一片漆黑。


    那是凌青抄写了一整个上午的成果。


    ………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不约而同停下了笔,齐刷刷地看向这边。每个人的目光中都带着惊愕。


    冯瑞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故作惊讶:“………哎呀,真是不小心。”


    他语气轻飘飘的,毫无诚意。


    “…………”


    凌青缓缓抬起了头,对上了冯瑞满是挑衅和得意的眼神。


    “你什么意思?”她平静地问


    冯瑞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你可别这么看我啊,这可不是我的错。我只是正常从这里走而已。倒是你……”


    他挑衅一笑:“你为何要把墨砚放在这么边上的位置?桌子这么窄,过道也这么窄,你这不是存心让人撞翻吗?”


    “…………”


    凌青沉默了。


    她看出来了,他是故意的。从他起身的那一刻起,这一切便都是故意的了。


    她将目光从那几张已经报废的稿纸上移开,重新看向冯瑞。


    “……既然你不想说人话,那我也不跟你说废话了。我抄写一上午的文稿都毁了,现在,你替我重抄。”


    “……凭什么?”冯瑞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可别冤枉我。明明是你自己摆放的位置不对,与我何干?你自己不小心,难道还要赖到别人头上?”


    “你………”


    “好了!吵什么吵!当这里是菜市场吗?敢在这里吵,你们是不要命了?”那小吏终于不耐烦地走了过来。


    冯瑞一见到他,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抢先一步告状。


    “大人,您给评评理!是他自己把墨砚放在桌子边上,我只是正常路过,自然会不小心碰洒了,可这个分明是他放的有问题!他现在要怪罪于我,还要我替他重抄!这……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分明是他自己想偷懒,故意找茬!”


    小吏那双三角眼凌厉地看向凌青。


    凌青神色不变,冷静陈述:“墨砚在我的书案中央,并不在边上。他刚才撞我的书案之时力气非常大,绝对不是不小心。所以,这墨汁就是他故意打翻的,并非我的错。”没有多余的辩解和指责。


    “…………”


    小吏眯起那双三角眼,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大人,您别听他信口雌黄!”冯瑞抢着辩解。


    “我又没有胡说,大人自会分辨。”凌青冷冷道。


    小吏沉默了片刻,似乎做出了决断。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凌青身上。


    “我方才好像看到了。你的墨砚………的确是放在很边上的位置。这也怪不得人家不小心。”


    他顿了顿,冷声道:“翰林院的差事,乃是头等大事,耽误不得分毫进度!毁掉的文稿,今日必须补上!”


    “………”


    “你,”他指着凌青,“今夜留下,通宵把它抄完!”


    “………”


    凌青沉默了。


    她阴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小吏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落在了冯瑞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她明白了,这条线上的人,早就串通好了。这小吏,恐怕是早就收了冯家的好处。


    整个抄书房鸦雀无声。


    那小吏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寒意。他咳嗽一声,不耐烦地再次喝问:“你听明白没有?!”


    “………”


    许久过后,凌青才一字一顿地开口。


    “……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扎进耳里,却让人不寒而栗。那小吏和冯瑞都莫名觉得后颈一凉。他们摸了摸脖子,假装无事。


    冯瑞本也觉得不自在,但见她终究服软了,越发得意。


    ————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离开了,空旷的抄书房里,只剩下凌青一人。


    她依旧在抄写。


    手腕早已酸疼到麻木,仿佛不再是自己的。指节也因为长时间过度用力而变得僵硬。但她笔下的每一个字,依旧端正无比。


    “…………”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窗外已是一片沉沉的墨色。


    凌青面无表情地放下笔,轻轻地揉着自己酸疼的手腕。她病态地,感受着那股痛楚。


    她想,这是自己应得的。


    是她掉以轻心了。


    她以为这些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却忘了哪怕是蝼蚁,也能蛀空千里之堤。她恐怕是日子过的过得太好,就忘了她如今的身份,同样是一只可以被任何人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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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踩踏的蝼蚁。


    记住今晚的滋味,记住手腕的酸痛,记住被人联手构陷的无力。永远,永远别再把任何人不放在眼里。


    既然她受不了一丝委屈,既然她要处处树敌,那她就要做好迎接敌人报复的准备。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起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她看向外面一片昏暗的院落,眼中神色竟比夜色还深沉。


    阴冷,沉寂,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没有一丝光亮。


    渐渐地,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她的嘴角向上牵动。慢慢地,慢慢地,勾勒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笑容。


    …………


    第二天,天刚破晓。


    众人还没起来,院子里处于一片安静。


    忽然,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打破了翰林院杂院的宁静!


    “啊————!!!”


    声音来自一个早起去茅厕的书生,他推开西耳房的门,本想出去,却被门外台阶下的景象吓了个半死。


    这声尖叫太过骇人,瞬间惊醒了屋里所有沉睡的人。


    而冯瑞,就是在一阵嘈杂的声音里醒来的。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满是不耐烦:“谁啊………扰人清梦………”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可他看到的却是一群人正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目瞪口呆。而那群人看的………都是他。


    这群人没事吧………他烦躁地想。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身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低头一看,瞬间,他呆住了。


    等等………


    他现在是在哪?


    他…………


    所有的睡意都化作了深深的惊恐,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他为什么会睡在外面?!


    他为什么……赤着上身?!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西耳房的门外,身上只穿着一条单薄的亵裤。


    “啊———!!!”


    又一声凄厉的尖叫响了起来。


    这一次,是冯瑞自己发出的。这尖叫夹杂着惊恐与羞耻,实在是比第一声更加凄凉几分。


    “我………我……这,这怎么回事………”


    他终于彻底清醒了。他意识到,昨夜睡在通铺上的自己,不知何时,竟被人剥光了衣服,还像死狗一样被扔在了门外!!!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屋里屋外,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他。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赤裸的皮肤上,让他无地自容。


    “你们……”他想大声呵斥,声音颤抖,“看什么看!滚!都别看了,滚啊!”


    话音未落,他突然看见,身旁那个尖嘴猴腮的跟班,神情越发惊恐,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他的胸膛和后背。


    什么东西?他身上有什么?


    冯瑞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一眼,他便如遭雷击。


    只见他白皙的胸膛、肚腹、手臂之上,被人用墨汁,写满了两个巨大而狰狞的字——


    “废物”。


    “废物”、“废物”、“废物”……密密麻麻,一个叠着一个,几乎覆盖了他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那墨汁冰冷地贴在身上,每一个笔画,都像是最恶毒的诅咒,也像是永远不能褪色的烙印!


    “啊啊啊啊啊——!!!”


    冯瑞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的惨叫,他双手胡乱地在身上擦拭,却只能将墨迹弄得更加模糊。他想穿衣服,想遮住这具被公开羞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的衣物一件也找不到!


    他状若疯癫地冲着人群咆哮:“别看了!都别看了!给我滚!全都给我滚!”


    然而,众人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围越多。一些人脸上带着惊恐,但更多的人,眼中却闪烁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这份笑意落在他眼里,比刀子割在身上还要痛苦。


    冯瑞觉得自己的尊严正在被一片片地凌迟。他猛地转向自己的跟班,歇斯底里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给我拿衣服!快去!”


    那几个跟班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进屋里,翻找他的包袱。


    很快,那个尖嘴猴腮的又跑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件长衫,脸上却是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冯瑞怒道:“怎么了?还不快给我!”


    跟班哭丧着脸,声音发抖:“冯……冯公子……您……您所有的衣服……”


    他颤抖着将手中的长衫展开。


    只见那件洁白的绸衫上,同样用乌黑的浓墨,写满了触目惊心的两个大字——


    “废物”。


    冯瑞死死地盯着那件衣服,眼睛瞪得像要裂开。他看到跟班身后,其他人也拿出了衣物。无一例外,每一件,从里到外,都写满了这两个字。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猛地从喉咙里涌了上来。


    他感到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那一张张或同情或嘲笑的脸,像无数鬼影在他面前晃动,让他马上就要疯了。


    “呃………”


    冯瑞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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