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定在栖霞山的皇家猎场。
秋日高爽,层林初染。此次秋猎皇帝只带了几位皇子皇女,并勋贵子弟和几个心腹大臣,仪仗从简,从京城出发不过一日便直达了栖霞行宫。
狩猎还未正式开始,今日的头场戏便是温寂和缇珠的马球表演赛。
观礼台上,皇帝端坐于正中,四下勋贵子弟们三五成群地站着。只见缇珠手上金铃叮当作响,扬声一笑,看准了球门便俯身挥杆,忽而斜方一杆长杆一捞将球劫走,温寂手腕一转,控球转身,那球经过几个转手,瞬间破入对方球门。
“好!”
观众席上响起喝彩。缇珠怒叱一声,架马赶上,却见温寂自无人注意之处朝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缇珠被她一激,脸色顿时狠厉,手上杆子一挥,朝着温寂冲了过去。
比赛莫名变得激烈,又一次争球的时候,缇珠故意纵马贴近,手中球杆却朝温寂马腿挥来,温寂早有防备,手腕翻转,转而用力在她杆上一击。
两杆相击,缇珠只觉得虎口一麻,还未反应过来,温寂已经一夹马腹,从她身边架马远离。
缇珠生怒,下意识追逐而去,却听得前方温寂勒马扬声,“明珠郡主!马球场可不是追逐之地,还望堂堂正正才好。”
她这边高声,那边场中立刻便有了不满的议论之语。
“明珠郡主这是做什么?”
“好好的表演赛,怎么打成这样?”
“这也太不讲规矩了吧…”
此是表演赛,使手段反而让人看轻,缇珠脸色不善,咬牙架马回到己方半场。
之后比赛虽仍有交锋,但未再起争端。双方你来我往。最终,晏芷白抓住空档,杆下一记漂亮的远射,马球应声入门,温寂这边赢得了比赛。
场边温棋语等人早已看得心惊胆战,此时比赛结束,前来观赛的公子贵女们都纷纷叫起好来。
上首的观礼台上,皇帝见状也大悦道,“好,不愧是我大邺的女郎!”
皇帝今日心情颇佳,言罢便将温寂几人召至台前,给每个人都赐了赏。
众人谢过。侍坐一旁的贵妃眼波流转,忽然娇声道,“您前些日子不是说也要给我们大邺封个郡主么?今日见了这些姑娘们的风采,这不正是个好时机呢?”
她说着,眼光若有似无扫过台下自家堂妹程静,女子身姿端雅,眉目清秀,亦是此次马球赛温寂队中的一员。
然而皇帝闻言,心中却起了厌烦之心。近日因重用程牧,贵妃已经是愈发张扬,这么多人看着,竟也这般迫不及待地为自家侄女讨封,是想将自己置于何处?
他眯了眯眼,鼻中轻哼一声,却顺着她的话淡淡道,“贵妃说得有理。”
说罢,他目光扫过台下恭立的几名女郎,在那程静身上停了一息,最后又落回温寂身上。
“朕见温二小姐马术的确不错。”
他缓声开口,“今日马球赛上也有勇有谋,就封你为郡主如何?”
上次此女在御前的表现确实不错,再加上她之前还给过老四难堪,父亲又是丞相,这个顺水人情给她,倒比给程家女更合他心意。
温寂抬头,看向皇帝,面上有些怔愣,身边几人也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贵妃脸色一僵,“皇上这…”
皇帝没理她,目光微沉,转向温寂,“怎么,你不愿意?”
温寂瞥了一眼贵妃,见她面上神色已是不善,但是自己本就和贵妃是敌人,送到手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她向前迈出半步,冲着皇帝端正行了个大礼,道,“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目光落在在她挺直的脊背上,心中却觉得这倒是个识时务的,寻常人见贵妃不悦,多半要惶恐谦辞几句。
“嗯。”他沉吟片刻,“这封号,等回宫之后便让人去拟。”
温寂再一次谢过。
刚走下观礼台,那边狩猎演武已紧接着开始。几个贵女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将温寂恭维一通。那程静本被姑母暗示郡主之位势在必得,此时竟然平白被人劫了去,不悦的看了温寂一眼,咬了咬唇,转身走了。
晏芷白跟在后头看着温寂背影,心中也有些难言。但今日两人毕竟是队友,配合的还不错,便也没说什么,往温棋语所在的方向去了。
路上一丛丛树木,秋叶已经开始泛黄,树间静谧,偶尔有一两个侍卫巡逻经过。
已经到了下午,不少人都已经进了山林,温寂忽然收到了消息说林清派人传话,便借口离开人群,避开喧闹往所住的地方走去。
正行至一个岔路,前方忽然传来人声。温寂脚步一顿,悄然躲到了一棵粗壮的古树之后。
“明明贵妃是为我求的恩典,却没想到被陛下给了温寂。”是程静的声音。
“谁?温寂?”
懒洋洋的男声响起来,程安眼睛眯起,目光有些阴沉。
“堂姐放心,这口气我替你出。”
程静看了他一眼,宽慰道,“算了,她毕竟是丞相的女儿。你能出什么气?别被叔父罚了。”
程安却没有在意,他勾了勾唇角,“我自有办法。”
“堂姐等着看便是。”
那边两人又低语几句方才离开,待脚步声远去后,温寂从树后走出,唤了个暗卫跟上程安。
她继续前行,待返回临时安置的住处,刚进门,就有林清派来的心腹疾步而出,“二小姐。”
屏退左右,那人立刻上前低声道,“二小姐,我们的人察觉到太子的人马疑似早已埋伏在西山外围,似有起事迹象。”
温寂正跨入门槛,闻言顿住,“何时?”
“太子的人已经蹲了很久,一直没有动手,像是在等待什么契机。”那人道,“正因久未动作,反而让我们的人寻到了蛛丝马迹。林先生让属下提醒您,四皇子与程牧那边恐怕早有防范,秦荣军中近日亦有异常调遣,可能是想借此立功。请二小姐务必小心,远离御帐区域。”
太子要动手?
温寂脑中飞快地将近日种种串联,似乎忽然想到什么,她眼中闪过微光,交代道,“回去禀告殿下和林先生,我知道了。另外若真有变故,请殿下务必派人护好我姐姐。”
那人称了声是,退了出去,温寂站在屋中,思索片刻,换了衣服,带着另外一个暗卫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程安在围场中遍寻温寂不得,正漫无目的地晃荡,正烦躁间,眼角忽瞥见前方有一道纤细的身影,侧颜如玉,碧色裙摆翩跹,正往围场外围姗姗而去。
得来全不费工夫,程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跟了上去。
那身影越走越偏,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步伐逐渐加快了起来,程安被脑中一股势在必得的念头驱使,也没注意四周越来越静,直到那身影似是疲惫,终于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山石之后。
草木杂乱,女郎孤身一人,程安心中恶意顿起,正欲上前,后颈却忽地陡然一痛!栽倒在地。
精致的绣鞋落在倒下的男人身前。
温寂脚尖勾起昏迷不醒的程安头颅,忽而轻笑了一声,眼神淡漠了下来。
留你太久了。
“小姐,接下来该怎么做。”
“将他丢在西山,弄显眼些。”温寂神色已经恢复平静,“跟我去找郗世子。”
……
几乎同时,西山深处一片密林。
三千兵马隐在林中,鸦雀无声,太子顾宸藏身于临时的隐蔽指挥处,面色铁青,目光落在远处行宫的方向。“贺彦修呢?为何迟迟不见他动作?”他声音焦躁问。
一旁张谦沉默了一瞬,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计划失效,“殿下,他…或许不会动作了。”
太子的脸色骤然阴沉,“废物!”他猛地一拳捶在树干上。
“好一个贺彦修!好一个从龙之臣!”他口中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背主忘恩之人生吞活剥。
可箭已到了弦上,不得不发。他豁然转身,声音染上狠意,“传令下去,依计行事,今日成败,就在此一举!”
……
温寂正匆匆向围场内走去,那刚扛起程安的暗卫离去不久,便以更快的速度折返,脸色凝重,“小姐快走!林中发现大队人马行进的痕迹,正在朝这个方向合围!”
这么快!温寂心中一震,身旁暗卫已簌然将她背起,飞快往营地疾行。
天色越来越暗。黑云低垂,风呼啸而过,远处山林里却好似静得出奇,树林浓沉,不见飞鸟起落。
郗绍一身轻甲,带着几个亲兵在围场边缘巡视,忽见一道身影从一旁树木后面跑了出来。
他立刻上前,眉目冷凝,“你怎么在此处?”
温寂快步上前,气息急促,凑上前来低声道,“世子,我正想寻你,我的暗卫本想去西山那边帮我猎兔,走到半途忽然发觉林中异动,似有大量人马潜行,绝非狩猎队伍,便立马前来报了我。”
郗绍对她带暗卫之事早已心知肚明,闻言神色一凝,问道,“多少人?”
“不知道,”温寂摇了摇头,“但很多,我怕是要出什么大事,你快去。”
郗绍点头,“好。”说着便要打马前去。
“世子。”温寂匆忙跑到他马边,拜托道,“我带暗卫的事情世子不要告诉别人。”
“我知道。”郗绍应下,“你赶紧回去,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再出来。”
说罢,便也不再多言,唤过身边亲兵,朝西山方向疾驰而去。
温寂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快步朝女眷营区走去。
……
戌时,天色彻底暗沉,乌云蔽月,山风呼啸,呜咽嚎啕。
栖霞山西侧山林中忽然爆发出铺天盖地的喊杀声。无数火把如燎原一般点亮了黑暗,三千东宫私兵与部分被策反的巡防营兵士从山林中涌出,朝着皇帝所在的御帐大营猛扑而来。
御帐内,皇帝正与贵妃对弈品茶,茶水忽被剧响震出几滴。
皇帝手中茶盏一顿。
“外面何事喧哗?”
话音未落,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撞了进来,声音惊惧,“圣上,圣上!不好了!太子反了!”
“什么?!”
皇帝霍然起身,又见帐帘被人猛地掀开,程牧已经大步闯入帐中,单膝跪地,声音沉浑焦急道,“圣上!太子谋反,臣等誓死保护圣上!还请圣上即刻随臣往安全之处暂避!”
帐外喊杀沸天,兵刃交击与惨嚎声不绝于耳。皇帝脸色铁青,心中震怒,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立的太子竟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好!好一个太子!”皇帝怒极反笑,站起身与贵妃在程牧与一众侍卫护持下,匆忙往账后退去。
太子带着人马一路冲杀,起初势如破竹,直通无阻,然而刚冲破外围防线,两侧却忽然杀出无数伏兵。
火光映照下,只见禁军副统领秦荣率大队人马从左右山林中涌出,从两侧包抄而来,瞬间将太子叛军从中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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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军猝不及防后阵型大乱,喊杀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太子三千兵马被分割包围,不知不觉死伤过半。
太子目眦欲裂,心知中计,但自知已无退路。转而带着一队亲信死士,悍不畏死,竟一路染血杀到了皇帝的御帐之前。
然而程牧和秦荣已经将他的人杀得七七八八,禁军逼近,将他团团包围了起来。
森冷的兵刃上跳动着猎猎火光,站在包围圈中,昔日高贵稳重的东宫之主却已是浑身浴血,到了绝路。
双方对峙之间,皇帝被重重护卫围拢着从御帐后走了出来。
皇帝看向太子,眼里此时已经满是震怒与失望。
“逆子!”他怒斥道,“朕待你不薄,予你储君之位,你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哈哈哈哈。”太子手上刀刃淌血,闻言,只觉得皇帝冠冕堂皇,竟仰天大笑起来。
“为何?父皇,您问我为何?!如果不是您这么重用老四,打压东宫,我何至于此!我是太子!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放肆!”
皇帝脸色铁青,怒喝道,“这就是你造反的理由?!”
“理由?”太子嘶哑的嗓音带着恨意,嘲讽道,“父皇!先有父子再有君臣,身为父亲,您对儿子心存防备,引导我们兄弟相争,手足相残,自问可算得上一个好父亲?!身为君主,您纵容程家之流搜刮民膏,视民生如草芥,自认可是个好君王?!”
他猛地挥剑指向地上鲜血,“自相残杀,成王败寇,这不都是您亲自教会儿子的吗?!”
“你——!”
皇帝手指着太子,只觉沸血滚上头颅,气得浑身发抖。
程牧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太子殿下,你大逆不道,还敢在此胡言乱语!陛下乃天下之主,千古明君,岂容你肆意诋毁!此刻放下兵刃立刻认罪,还可求陛下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太子恨极,放生大笑,他忽然朝身后一挥手,两名死士便从后面推搡出一个人来。
“你看看这是谁?!”
只见那人双手被缚,嘴被堵住,满脸惊恐,口中发出呜呜哀鸣,正是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的程安。
“吾儿!”
程牧惊声怒吼,周围众人亦是大惊哗然。
死士扯掉程安口中的布条,他立刻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爹!爹救我!”
太子已知今日起事必定失败,让人把程安推到前面,刀架在他脖颈之上,“程牧!你难道也要学这冷血君王,不顾父子之情?你儿子在我手里,让你的人退开,否则我立刻让你程家绝后!”
皇帝见此,已是被太子气的失去理智,程安在他眼里本来就无足轻重,他怒不可遏,“给我拿下他!”
程牧看着儿子惊恐的面容,一时脚下如同生根,竟犹豫了一步。
“程牧!”皇帝怒喝,“你还等什么?!”
“你看!”太子哈哈笑道,“这就是皇帝,在他眼里,你儿子的命贱如草芥!卫国公,不如你也反了!今日我们就在这里做个了结,看最后成王败寇,是谁能笑到最后!”
“父亲!父亲救我!我不想死!”程安涕泗横流,声音听在人耳中撕心裂肺。
程牧自不会反,但犹豫也让皇帝正气头上的怒火更盛。
然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队伍却如同神兵天降,郗绍带着人马从后方包抄了过来。他已经将太子后方的兵力剿灭,此刻带着人围了上来,便彻底锁死了太子的所有退路。
皇帝一看,精神大振。
“郗绍!”他厉声道,“给朕将这逆贼拿下!”
郗绍得令,一挥手,身后的人马便直逼太子而去。
程牧看着儿子那张无状的脸,看着太子手中的刀,终于下定了决心。
“陛下!”他声音沉痛,“逆贼猖狂,臣唯有此一子。但君父安危重于泰山,臣不敢因私废公!”
他一挥手,厉声道,“上!”
程安大骇,眼睛瞪得滚圆,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不要!父亲!!”
禁军听令上前,双方激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混乱中,只听一声短促惨嚎,程安被人一刀插入胸膛。
杀声震天如雷鸣,太子的人拼死抵抗,可终究寡不敌众。郗绍一马当先,刀光闪过,几个亲信纷纷倒地。太子挥刀迎战,可哪里是郗绍的对手,几招过后,便被郗绍一刀击飞了兵器,数把钢刀架上了他的脖颈,迫使他重重跪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尘埃落定。
火光映着满地的尸体,血腥气如同浓浓森影在空气中铺陈开来。
程牧悲痛欲绝,抱着奄奄一息的儿子,老泪纵横。而程安胸口鲜血直流,身体不断抽搐,瞳孔已然涣散。
他张口,“温…温…”
程牧低头,将耳朵死死贴在儿子嘴边,追问道,“温什么?你说什么?”
然程安手一垂,头颅无力歪向一侧,再也发不出声音。
太子被反拧双臂,披头散发押跪在皇帝面前。
皇帝看着他,冷冷地道,“押下去,严加看管。”
侍卫将太子拖了下去。
空气重新冷凝了下来,皇帝转过身,看着程牧抱着程安老了许多的样子,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程爱卿丧子之痛,朕心甚悯。程安为国而死,着即追封为永安侯,以侯爵之礼厚葬。”
说罢,不再多留,拂袖进了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