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夫人抬眉一笑,劝道:“你如今住的那地方到底太过朴素,又有你母亲与小妹,一间宅子,又要做买卖,又要住女眷,也实在憋屈了些。不如直接搬了,到姑母的地方住着,也不用仰人鼻息。”
江羡仪本也要搬离那宅子另寻他处,只是江夫人此时提起,他倒不好实说,以免被江夫人强行安置到她的宅子中去,只好道:“多谢姑母好意,只是如今一川渌生意方有些起色,骤然搬离,恐怕于经营有碍,我想着不如先在此处。”
江夫人闻言诧异道:“你还想着经商?”
“人活于世,总要自谋生路。”
“没有家族助力的人自然只能自己闯出一条路来,可你自小被你祖父那般培养,三书六艺、文治武功,你样样都拔尖,怎么能甘心当一个书肆掌柜?你瞧瞧你那东家的未婚夫,什么穷苦地方来的酸书生!饭都吃不上竟也狠心读书,一路走到今岁中了进士。如今你有姑母撑腰,还要做那当垆卖酒的营生,不说辜负了你那一身本事,若说出去,寒门学子尚能被供着读书,我一个在高门做夫人的姑母,连自己的侄儿都没法供养到正道上,快早早儿把我这张脸皮也扔了吧!”
江羡仪终于听她提及柏越,便先绕过读书之事,忙接上话茬笑道:“姑母既说到东家的婚事,我也不得不与您先说上一回,我与东家万万不曾有过越雷池之举,也不敢有旁的念想,姑母切莫再提那无稽之谈。”
江夫人倒窘迫起来,心中百味杂陈,她哪能想到自己兴冲冲以为捉了柏越和那店家现行,到头来那头竟是自己的侄儿!不过也算得阴差阳错,若不是她坚持拿人,定然与江羡仪擦肩而过。她遂干笑两声,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都是外头人嘴碎,也是我这阵子疏于管家,才有了这桩误会,日后定然严加约束,哪能再叫他们浑说。”
江羡仪见她应下,放下心来,转而郑重道:“姑母愿意助我,我实在感激不尽,只是如今……哪里还有允许江家子弟入仕的理儿?我想着开一间书肆倒也逍遥自在,前尘往事便都过去罢。”
江夫人听他言语中并无上进之思、皆是懈怠之意,一时难以置信,沉了脸色道:“你才多大年纪,怎么全然一副避世模样?咱们家里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你一个兴盛门楣的,难不成你一辈子都要糊里糊涂在书肆里头混迹?再者事在人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日不能入仕,他年未尝没有转机,只是你绝不能自甘堕落,就此消沉了。自古就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说法,赶明儿都不知谁在上头坐着,哪里还顾忌得了我们江家!”
江羡仪还要再辩,江夫人却眼睛一眯,似是想起什么,忽质问道:“我倒要问问你,去岁秋上你三叔到京里来送礼,说你懈怠学业也有些时日了,连秋闱都不去参加,那阵子家里还不曾出事,你又是为着什么事?”
江羡仪一愣,不想三叔连这个都曾说过,心下又酸又痛,一时想到三叔笑语阑珊教他调香抚琴,一时又想到那泼天富贵底下累着的哀声哉道,心中不免几分怅惘。
还能为着什么呢?他这般温柔富贵乡里养出来的子弟,自小锦衣玉食,何曾受过半点风霜?心中只道天下事皆如书中一般,人人都是那等“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的圣人,每见书中名士,便想自己日后也当如此,待他日踏上金銮殿,必要大展抱负,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不料有朝一日细看自家门户,从蛛丝马迹中溯源,方知其中种种不堪,顿时如遭雷击——他们江家受江南百姓供养,犹不知足,竟把人当成鱼肉般摆在盘中食用。他素日里那些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的闲雅,实则是饮盐道之血、餐百姓之肉的血腥;他看见的花好月圆、笃爱的香草美人,那团团芬芳底下实则是无尽腥秽;所谓金相玉质的富家子弟,胸中口中皆是胸怀苍生、兼济天下的大道,到头来也不过是画皮一般的恶鬼,张着森森血口,一口咬下去便断了普通人家的命脉。正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回看往日种种皆是白骨森森,他又愧又恨、又怒又郁,却无处可诉,那些琴棋书画诗酒花变成了一宿一宿的噩梦,夜半惊醒或是百姓索命,或是江家倒台,他到底还是没有脸面踩着血淋淋的盐道走上天子殿堂,索性就此绝了这条路,趁早赎罪吧!
可是这话如何与江夫人说得?
江羡仪压下心头翻涌,勉力一笑,只道才疏学浅,不敢一试。江夫人哪里肯信,百般追问却见江羡仪毫不松口,她自知再无法逼问,又苦心劝他一通,皆叫江羡仪轻描淡写圆了过去。
江夫人见他油盐不进,便又问他婚事如何,江羡仪如此这般将订婚退婚之由说了一通,倒惹得江夫人捶胸顿足,直道那邱家姑娘千好万好,错过这桩不知又该往哪里去寻门好亲!江羡仪反劝她不必放在心上,哪想又惹得江夫人落下泪来——好好的侄儿,如今家也没了,学业也弃了,婚事也抛了,大厦倾倒,不知再往哪里去奔个前程。
江羡仪早已熟悉这一出泪水,他自己尚能忍受那般零落,苟且留了条命在,已是上天宽宥容他赎罪。只是母亲怜他太甚,处处心疼,时时关怀,如今姑母也是一样,他自然熟门熟路,软语叫她宽心。姑侄两个又细细相谈一回,江羡仪实在拗不过江夫人赠他房舍之意,只得定下日后搬家再与她商议。
不觉外头雨声渐孱,江羡仪便要告辞,江夫人方道:“你头回来,论礼该去长辈跟前拜访,只是你母亲还在书肆中,不如改日一同来见。”
本该晚辈上前拜访,只是江羡仪原怕柏家忌讳江家,故而不曾提及,此时既已过了明路,他自然无可无不可,这头答应下来,方向江夫人请辞,江夫人万般不舍,极力留他不成,只得细细叮嘱一回,又强行派人送他回去。
江羡仪出了花厅门,却忽而调转身子,原走了回来,江夫人倒笑道:“怎么?你改主意愿意听姑母的了?”
江羡仪却赧然一笑,竟又提起柏越来,他辩驳道:“我如今尚在东家宅子里头,东家于我有恩,我也无以为报,外头有人嘴碎,想必多半也因我而起,因我之故连累东家受罚,我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
江夫人一听这话气急,偏瞧江羡仪神色诚挚,仿佛要在她跟前说尽那东家的菩萨心肠,她更恨不能立时揭发柏越,连手心都叫指甲攥得生疼,无奈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得咬紧牙关吞进肚里,硬生生憋出一个笑道:“你放心。”
江羡仪明白若果然如他所想,江夫人自然只是在他跟前做做面子,但好在也保了柏越这一遭的名声,为她减去一桩麻烦。他这姑母一向精明,倘或他说上再多,反惹了她的疑心,倒更加无趣。
那厢柏越只道无力回天,行尸走肉般呆愣愣倚在窗前,清秋杨枝皆劝她莫在窗口迎风,她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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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不觉,还一心打眼往外瞧那风雨,外头当真是黑云翻墨、白雨跳珠,急雨打瓦,檐间声如击鼓,阴风穿空,枝叶簌簌哭嚎,院里一片迷蒙水意,打得四处又阴又凉,湿润润扑在脸上,叫人无所适从。一会子忽听到一声吱呀开门声,柏越回头一瞧,便见金粟匆匆进来,面上神色欲言又止,她心下便明白几分,他们姑侄两个必然已经相见。柏越顿时有些局促,心口又急急跳了起来,手指攥紧花几的边角,不知这回又要掀起一场怎样的波澜。
一行人避雨,不多时却见江夫人亲自进来,立在门口,压根没有瞧柏越一眼,只肃着张脸叫大家都散了。屋内除过柏越与金粟,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江夫人为何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几人叫江夫人不耐烦斜眼一睨,方回过神来,纷纷谢过金粟,才各自冒雨回房。
柏越进了胡笳院,也不与人言语,徒留杨枝清秋应付团团围上来的丫头们。她自个儿沐浴更衣后便一头倒在床上,外头雨打竹林,哗然仿佛波涛,不时又有那竹竿被风吹得相撞,发出击节声响。她本拿着帕子遮脸拭泪,片刻工夫清溪进来瞧她,却见她早已带着泪痕入睡。清溪叹口气,替她掖了掖被角,又起身将帐中竹叶镂空玲珑香球摘下,从香盒中取了一颗降真梅子香珠放进去,复又挂在帐上,瞧柏越睡得安稳,她方悄悄拢了帐子离开。
待柏越醒来已经日近傍晚,她头痛欲裂,蹙着眉揉了揉额角,起身走到窗前,支开半扇,猛地一阵凉意窜进房内,她也不嫌冷,反叫这冷激得灵台澄澈。外头雨早歇了,天色幽暗,风雨过后本就有些湿冷,更兼竹林森森,院里越发蕴着一团凉阴阴的水气,想是院里玉簪开了几朵,那水气里散着极清极浅的花香,湿漉漉惹人欢喜。柏越叹了口气,也不关窗,汲着鞋踏出卧房,清溪与竹枝正在外头下棋玩耍。柏越四下里一扫,倒一怔,指着桌上编竹丝盒子问道:“这两样怎么回来了?”
清溪倏尔回神,见她出来,笑道:“姑娘醒了?这是江夫人叫人送来的。我们都说大雨天的,地上湿成那样,何必冒雨跑一趟,人家只说夫人说了物归原主。”
柏越闻言点点头,又问道:“府里可还有旁的事?”
清溪左右一顾,茫然道:“除了清秋与我讲的那遭,白叫姑娘受了委屈,再没听说旁的。”
柏越浅笑一声,淡淡道:“无事便好。”
清溪与竹枝两人倒愤愤不平起来,只道姑娘在河西也是娇生惯养的,哪里被人这样下过脸面,如今到了京中,说是回家,反处处受人牵制,婚事落不着好,大雨天的也不叫回来,世间哪有回了家却被欺负的道理?柏越心头自然万分委屈,她本也想着与人吐露心声,更恨不能立时叫柏瑶知道,只是如今说了又有何用?反叫她们徒生烦恼,如此一想,她便温声劝慰清溪一番,待清溪平静心绪,柏越方起身到外头,独自立在檐下看竹。
这些时日诸事不顺,她终于有这般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刻,外头已经黑黢黢一片,天上云未散去,柏越只觉那云仿佛落在自己心头,压得心口酸酸胀胀,落下一片阴翳来。她细细扫过胡笳院里头每一处,惊觉曾经拿云般的少年心事早已一去不复返了,那般抚琴作乐、舞剑消愁,闲与姐妹作金钗、志比君子读圣贤的日子,正是“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如今才算真正走到命运的紧要关头,可她怎么仿佛,没了心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