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开始去回味对方刚才的话。
过了很久，念念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咄咄逼人，变得有些迟疑：
“我……我觉得，陈凡说的，关于养狗不是生活必需品，和监管成本极高这两点……好像……是有点道理。”
“确实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养狗，而且，要让每个养狗人都做到百分之百的文明，真的很难。”
陈凡也点了点头，小声说：“我觉得……姐姐说的，关于导盲犬那些工作犬，还有……狗没有错，是人的错……也对。”
“我们不能因为一部分坏人，就否定所有的好人……和好狗。”
当他们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辩论的胜负，已经不再重要。
因为，他们都已经学会了最重要的那两个东西。
换位思考，还有同理心。
最后，江芷云作为评委，进行了总结。
她没有宣布谁胜谁负，而是给了两个孩子高度评价。
“你们两个，都非常出色。”
“因为你们都成功地说服了一个世界上最难说服的人，那就是一天前的、你们自己。”
辩论会结束后，陈宇并没有急着让孩子们去睡觉。
他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果汁，一家人，又重新坐回了沙发上，进行了复盘。
“现在，辩论结束了。我们不分正反方了。”
陈宇笑着说：“我们来聊聊，通过今天的辩强，你们对城市养狗这件事，有没有什么新的、不一样的看法？”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还是觉得，不负责任的养狗行为，会给别人带来很多麻烦。”
“但是……我现在也理解了，为什么我的朋友林溪会那么生气。”
“因为在她心里，她的金毛，真的就是家人。我不应该说她自私。”
陈凡也抢着说：
“我也觉得，随便让小狗在外面跑，很危险。”
“但是，我们也不能因为害怕危险，就把所有小狗都关起来。”
“我们应该想办法，管好那些不给狗拴绳子的坏人！”
陈宇点了点头。
“说得非常好。”
他最后总结道：“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争论，都不是好与坏、对与错的斗争，而是两种甚至多种合理性之间的碰撞。”
“就像念念看到的公共秩序的合理性，和林溪所代表的个人情感的合理性。”
“它们都是合理的，也都有各自的局限。”
“学会看到并理解对方的合理性，同时，也看到自己立场中的局限性，这就是思辨能力。”
“而拥有了这种能力，你们才能客观看待这个复杂的世界，也能与那些和你们想法不同的人，和平相处。”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赢得争论，而是赢得理解。”
这最后一句话，让孩子们豁然开朗。
第二天，是周一。
念念在学校的走廊里，主动找到了林溪。
她没有再争论任何关于“养狗”的观点。
她只是看着朋友的眼睛，真诚道歉：“林溪，对不起。”
“那天，我不应该说你自私。”
“我能理解，你的小金毛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林溪愣住了，她没想到，一向“高傲”的念念，会先向自己道歉。
她的眼圈一红，也拉住了念念的手：
“念念，我也有错。”
“我也不应该说你冷血。”
“你说的那些公共安全的问题，其实……也很有道理。”
两个最好的朋友，相视一笑，拥抱在了一起。
所有的隔阂，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们学会了比“对错”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尊重、理解。
……
了念念与好友林溪重归于好。
两个小姑娘之间的友谊，非但没有产生裂痕，反而变得更加深厚。
她们开始欣赏对方与自己不同的观点。
这两个小姑娘，甚至会就某个话题，故意站在对立面，进行一场小小的“角色扮演式”辩论。
这成了她们之间一种全新的相处模式。
陈宇看着女儿的成长，心中充满了欣慰。
他知道，教会孩子如何思考比直接给予他们答案，要重要得多。
……
日子在温馨的平静中，缓缓流淌。
春日的烂漫，渐渐被夏日的繁盛所取代。
孩子们的个头，在不知不觉中往上蹿了一截。
然而，成长，在带来喜悦的同时，也带来了新的“距离感”。
陈宇察觉到，随着孩子们进入更高的年级，这个家，在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变化。
一个普通的周五晚上。
晚饭后，一家人聚在客厅里。
这曾是陈宇最享受的“家庭时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但今天，气氛却有些不同。
客厅里很安静。
江芷云坐在沙发的一角，腿上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
她的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显然，一个棘手的项目将她的思绪拉到了那个充满了博弈的商业战场。
身为江氏集团的掌舵人，即便回到了家，她也总有处理不完的工作。
念念则趴在不远处的地毯上。
她面前摊着画板，上面画着复杂的设计草图。
作为学校新成立的“环保时尚社”的社长，她正在为下个月的校园环保时装秀，设计宣传海报。
社团里的各种琐事，让她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烦恼。
她时不时叹一口气，然后用笔杆敲敲自己的额头。
陈凡，则戴着一副儿童款耳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眼前，悬浮着一道道代码流。
这是陈宇为他设计的一款“沉浸式编程教学软件”。
此刻，他正驾驶着自己的“代码飞船”，在数字宇宙中，与各种“怪兽”战斗着。
他玩得非常投入，嘴里还念念有词。
陈宇端着刚泡好的水果茶，从厨房走出来。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他的脚步顿住了。
妻子在为事业奋斗。
女儿在为社团烦恼。
儿子在为“宇宙”而战。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向前奔跑着。
这本是一幅积极向上的画面。
可是，陈宇的心里，却涌起了一丝失落。
大家明明都身处在同一个空间里。
物理上的距离，近在咫尺。
但他们的精神和情感，却被一道道无形的“次元壁”隔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