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人生活过。只是荒废了。
或许……并没有荒废。
只是人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李希夷尽量不让自己过多地去注意垛口两边的装置。但那巨大的装置实在无法让人不瞩目。
东西二堡上,有监控全城的无数面灵镜,架设的腰弩能随时锁定射杀城内之人。
李希夷恍然意识到,这里更像是一座……监狱。
她肌肤生栗,但不发一言。
凄夜寒摸出一块凰形玉玦,玉玦一分为二,他分给晓兰焰一半,“我东,你西?”
晓兰焰接过来,“好。”
凄夜寒沉默着走向西堡,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李希夷一眼。
李希夷用手摩擦着双臂,回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凄夜寒双睫垂下,掩饰住失望,径自钻入了西堡。执行自己的任务。
例行公事,每年两次,钩吾山要为那一位巡视不淹城,谨防有逃跑的不安分子出现。一旦有变数出现,就地格杀勿论。
从前并不是这么严的。尚有商榷的余地。
自从……自从妹妹发动那次叛乱起,不淹城就改了规矩。
而妹妹还那么小,就被抽取三魂七魄,灵魂重新被植入了新的身体——新生的脆弱无比的婴儿。那位疯狂的尊主,疯狂到想把襁褓中的妹妹丢进魔渊,来刺激妹妹产生“系统”,还好是未果。
祝融氏之墟边,有人救走了妹妹。从此妹妹不知所踪。
系统、系统、系统。
那个疯子杀掉了自己的系统,去掉了层层束缚,在这个世界获得了举世无双的力量和地位。千帆阅尽,应有尽有,长生漫漫,才觉得……无聊而没有意义。
疯子想回家了。可没有了系统,家安可回。
彼时,妹妹的话犹在耳边,清冷的眼闪闪烁烁,带着轻微的怜悯。
“尊主总是在期盼她得不到的。”
“而我们,会得到我们想要的。”
昏暗的甬道内,两侧墙壁上,深蓝色门一扇接一扇,紧闭不开。
刺客鸦柒的每一步都没有声音。
只有不断亮起的光线,证明这里有人经过。
凄夜寒沉默地走在甬道内,接受着一层又一层的密文、光线扫射,进行着身份校验。
直至他停步在甬道的尽头,面对着最大的一扇玉石之门,他解开密文,将半块玉玦贴上门。玉玦嵌入门中央的凹陷处,严丝合缝,仿佛原本就是门的一部分。
玉石之门轰然向上滑动。缓缓地,震荡出薄灰,也送出门后独有的清新气味。
凄夜寒冷酷的表情,总算有了一丝裂痕。
他回来了。
这座困住他、困住妹妹、困住无数个孩子许多年的不淹城,是监狱,也是他们的……所谓故乡。
*
城墙垛口边。
晓兰焰收好半块玉玦,却并不急着向西堡进发。
他先领着李希夷往前走,进入了一处瞭望室,这里陈设简陋,唯一能坐的地方是一些废弃的沙包,沙包底部浸泡在污水里,李希夷抬头看去,似乎是从顶部漏下来的雨。
这里,也会下雨吗?
“玄策境的大佬所做的阵法,玄妙难参。操控一方天地的天气,也是顺手为之。”
晓兰焰把沙包搬起来,摆放在一起,勉强堆出个能坐的地方来。他铺上柔软的织物毛毯,让李希夷坐下。
沙包堆在挖出来的窗户边,有天光漏进来,这块的阳光比别处要好。
沐浴在恰到好处的光线里,李希夷浑身的紧绷感好了许多。
晓兰焰其实是个很会照顾人的细心人。
“你先坐坐,我尽量快点回来。”晓兰焰辞别道。
不知怎地,李希夷心头一跳,拉住了他,“很着急吗?能不能再陪我坐会儿?”
她表达出少有的依恋之情。
晓兰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静静地陪着她。
大略是一路同行,两个人形影不离,日夜腻在一处,又有说不完的话,骤然要分离,两个人心里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一时无话。
只听见屋顶那漏雨处,残存的水滴滴答答,落到室内的水坑里。砸出一个个小涟漪。
空气里有种特殊的沙尘味,带着泥土的粗糙和阳光的馨香。
瞭望室的墙体,由泥土砌成,墙面有不少蚀坏的小洞,大小不一。光线洒进来时,映照在尚带潮湿的地面上,圆形的光晕,便千疮百孔。
李希夷忽然很好奇,池星野死而复生这几年,都在做什么,为什么到帝燕城夺宝赛,才回来找她。
想必他有很多不为人说的难处。
不然他不会到现在,还不肯承认自己是池星野,也不愿对她道出真相。
“晓兰焰。”李希夷用了一种温和的问法,“这几年,没有我的时候,你都在忙些什么?”
晓兰焰垂首。双手掌根撑在沙包上,突然觉得很无力。
那些没有小道医参与的过往,与他尚为池星野时,没什么分别。一样充满了尔虞我诈、肮脏与血腥。
甚至比身为“池星野”时,更阴暗。毕竟那时的池星野,只需要听从阿兄的安排,以及冒险与魔兽肉.搏而已。
真正的、早已死去的那位焚火殿主,要在仙门中撕开一条财路,经手的脏活儿,数不胜数。
“大概就像现在这样的……你不会喜欢的事。”晓兰焰犹豫着回答。
“你会讨厌我吗?微微。”他有一点着慌。
李希夷沉吟了有一会儿,时间有些久,久得晓兰焰侧身过来看着她,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或是眼神。
李希夷看见他眼睛里闪烁的、像是泪光的某种眸光。
然而他并没有落泪。
“你也不喜欢那些事。不是吗。”李希夷回避了他的问题,反问道。
女孩的声音,轻得像是喟叹。
晓兰焰眸中的光,一瞬摇晃,而后碎裂。
他低下头,“是啊,我不喜欢那些事。不过,我不悔。”
在与世隔绝的祝融氏之墟下,
底部的烈火里,无数魔兽从他身边漂浮着路过,以烧成灰烬的姿态。
这仿佛独属于魔兽的阴暗国度,安静又诡异。
一层火,一层冰,一层断流,一层水。
他一层层地爬了上来。
我想回来。
想见你。
我很想念你,小道医。
想见到小道医,想保护她。
哪怕付出一切代价也在所不惜。他这一生的执念,唯有她而已。
“就算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也一样会做出那些事。”晓兰焰低声说。愧疚与执念交织,他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手肘抵住了双膝。
李希夷心中叹息,转身拨开他的手,用自己的双手,捧住了晓兰焰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这孩子,眼圈都已红了。还倔强地试图偏过头,不让她看见。
李希夷捧住他的脸,与他额贴额,鼻尖抵鼻尖,她轻轻摇晃脑袋,两人的鼻尖便相互蹭了蹭。
痒痒的。
却奇异地安慰到兽一样的人。
晓兰焰怔怔地看着视线中放大的那张脸、那双眼,明亮又温暖,毫无指责怨怪的意味。
他听见她说。
“你真勇敢。谢谢你,回到我身边。”女孩郑重又热切地说。
不会错的。
晓兰焰意识到,只要他们还在一起,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他的心情扬起,又伴随着脑海里另一道声音,重重地坠落下去,坠到谷底。
【快点,去拿赤绦,我感觉到了,它就在西边。】解折催。
如果没有解折的话,如果他的复活没有借助魔道的话,或许还会有希望。
如今,他也不过坚持一天算一天。
晓兰焰恍惚地站起身,“微微,我该走了。”
【晓兰焰/池星野好感度:99.5%】
许久未动的好感度,竟然罕见地动了那么半个数。李希夷本该惊喜,此时却开心不起来,难道要深入晓兰焰的内心,挖掘他的伤心事,才能激发好感度增长?并没有人愿意恶意这样做吧。至少现在的她,很难做到。
李希夷起身想送他,晓兰焰拦住她,婆婆妈妈地叮嘱,“就这几步,你好好休息,实在有危险,就先传送走。”
“好,我知道的。”李希夷乖巧地答应,冲他摇了摇手上新作的戒指。
晓兰焰看着她俏皮的笑容,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次的任务,除了巡视不淹城,我私下里,还要去取一件宝物。”
李希夷不懂他突如其来的交心,
“宝物?”李希夷戏谑地问,“让一切重来的宝物吗?”
晓兰焰一副震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的”。
李希夷被他可爱的表情逗笑了,“不是你刚才说的吗?如果一切能重来,你也不后悔,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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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惊醒梦中人。晓兰焰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手握半块玉玦,走入了西堡。
【你不该那样说的。】印灵说。
李希夷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等在室内,瞭望室好像一个安全区,手抓着毛毯,她听水声滴滴答答,感到心慌又熟悉,不知不觉靠在沙包上睡着了。
地底,晓兰焰取下悬挂在高树上的一圈赤绦。
树枝附近,紫色的凤凰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羽翼划过,带来地动山摇的效果。
但这对不速之客的夺宝者,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他从魔渊下爬出来,继承了解折的部分力量。
解折的强大魔力,让他不惧一切机关、阵法和守护宝物的手段。
晓兰焰不为所动。他看向绕在指根的这串红线。
短短一圈,平平无奇,乍一看是路边摊随处可见的编织红线。很难想象,这是始祖魔肖想已久的能穿梭时空的宝物——
赤绦·逢生喜。
【我拿到了。然后呢。】晓兰焰问,【你要拿它做什么?回到过去?回到五百年前重振魔道?你想屁吃。】
解折半天没回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
他借助池星野逃离魔渊时,与池星野定下了约定。他们俩,现在是依赖共生的关系。
良久,晓兰焰都巡视完西堡,发传讯给李希夷,告知他在回来的路上了。他这才听见解折迷茫的声音。
【我不知道。只是有种直觉,要拿到它。】解折懒懒散散的,【你可以自己用它,如果你需要的话。】
对解折来说,他自封于魔渊,本就厌倦了一切。
只是那天碰到无头的池星野尸体,偶或起兴,才“互惠互利”地重新爬回了人间。
【池星野,我要找到什么……是东西……还是一个人。我说不上来。】
晓兰焰不作声。他跟魔道没什么可共情的。
但这时,强烈的心悸袭来,逢生喜试图诱.惑他。
[池星野,回去吧。]
[你不想回去吗?回到你新婚之日,回到你死去之前。]
[不好吗?回到魔渊裂缝修补那天,你可以选择不救那个音修。保全自己。]
是啊。回到那一天,他可以规避死亡。但小道医的命运,也会随之改变。她走到今天,一定很不容易。
池星野做好了决定。
像魔兽,像他自己,像风和水,命运早已写就,生命之流带他前往不同的节点。
接受、臣服。不留遗憾。
赤绦·逢生喜费尽了口舌,甚至在路途中制造了幻觉,企图让晓兰焰使用它。
宝物不明白,它能窥见人心之所往。它创造的幻象里,池星野在魔渊裂缝之战中幸存下来,回到极北草原,与新婚不久的妻子团聚。
他和那个道医在草原过上了安宁、幸福的生活,一年后,他们还有了个可爱的女儿。
女儿很可爱,喜欢吃腻倒牙的糖,喜欢在纸上鬼画符,偷偷替换掉阿母写的,也喜欢和阿耶一起学编织、学手工、学强身健体的体术。嘿嘿哈哈,小女孩在草原上扎马步,小拳头一下下挥出。
他们的女儿,唯独讨厌自己的伯伯,哪怕伯伯和阿耶长得一模一样。
而且伯伯好讨厌,不是说他是很厉害的仙人吗?还经常到草原来,打扰她的阿娘阿耶,要自己的弟妹弟媳帮忙。略,不知羞。
狭长的甬道里,姿态嫖姚的青年独自行走。
他走得很慢,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的幻象。
晓兰焰眼圈发红,真好啊。
如果他没死的话,这一切他都会努力做到的。非常非常努力地一直保护他的心上人。
但没有如果。
属于池星野的人生,没有回头路。
眼前的幻象消失了,逢生喜彻底放弃了诱.惑这个铁石心肠的人。
晓兰焰走出了西堡。走向了光亮处,走进了瞭望室。
一瞬间,晓兰焰的眼睛亮起来,忍不住想要微笑。
可看清室内景象时,错愕在他的脸上闪过。
瞭望室内空无一人。
他的视力很好,远视、夜视能力都远超常人。
晓兰焰出来的时候,地上只剩一枚戒指,曾叮铃铃地滚到水坑里,满是泥泞。
他捡起来,戒指上的传送阵法,刻痕灵气都在,阵法没被使用过,干干净净,完好如初。
所以,小道医人呢。
晓兰焰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