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弥漫着烤羊腿焦香的油气,岑参盘腿坐在榻上,左腿已经拆了夹板,只松松地裹着一层布带。他正捧着一条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腿,埋头啃得满嘴油光。
樊五坐在对面胡床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调侃:“行啊岑二十七,这才月余工夫,就能抱着羊腿这般造了。看来李医士说的‘伤筋动骨一百天’,到你这儿得打个对折。”
岑参从羊腿上撕下一大块肉,含糊不清地应道:“年轻,底子好。李医士也说了,我这恢复得快,再过些时日便能试着下地走动了。”
“嘿,说起走动,军中一年一度的骑射比赛可又要到了。去年你在文官组拿了个甲等,风头出尽,今年……”樊五一挑眉,故意拖长声音,上下打量着岑参那条伤腿,“还行不行啊岑书记?”
岑参闻言,也不答话,只是又咬了一大口肉。咽下去后,他才一抹嘴,扬着下巴道:“怎么不行?你且看着,今年文官组甲等,还得是我岑二十七的!”
“口气不小!”樊五哈哈大笑,作势要扑过来抢那羊腿,“刚烤好的你也不嫌烫?给我也尝尝!”
岑参敏捷地把羊腿往身后一藏,身子侧过护住,笑骂道:“去去去!你这人怎么这样,和伤号抢吃的?还有没有同袍情谊了?”
“同袍情谊就是有福同享!”樊五不依不饶,伸手去够。
两人正笑闹着,帐帘一掀,郑大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小坛酒,见帐内情形,摇头笑道:“老远就听见你二人闹腾。樊五,你个做兄长的,也不知让着些岑书记。”
“他?他哪里需要人让?你看看,这像是伤号么?我看他能上山打虎!”樊五悻悻收手,指了指岑参怀里那油光发亮的羊腿。
郑大笑笑,将酒坛搁在案上,自己在榻边寻了个胡床坐下。他脸上惯常的爽朗神色淡了些,沉吟片刻,开口道:“说正事,高帅那边,刚得了石国的捷报。”
“石国?”岑参不再继续啃羊腿,转而看向郑大。
“嗯,打下来了。”郑大点头,神情有些复杂,“手段么……咳,不提也罢。总之是又一场胜仗,值得庆贺。按惯例,这几日该有庆功宴了。如此大捷,庆功宴上定然少不了要开水月戏,让长安、让天下都瞧瞧咱们安西的军威。”
樊五一拍手:“好事啊!正好,大阅之后忙乱,还没正经给岑二十七摆个庆功宴。这下好了,两桩喜事一并庆祝!”
他转向岑参,挤眉弄眼:“到那时,岑二十七你早该能下地,满安西的跑了吧?”
岑参笑了笑,却没接这话茬,目光仍落在郑大脸上,他察觉了郑大的欲言又止。
郑大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庆功宴自是好事,我要说的,是另一桩。”
他抬眼看了看帐门方向,才继续道:“前日我去中军帐送舆图,在帐外……偶然听见高帅身边那位司马判官与旁人说话,话里话外,似乎对岑书记你,还有……咱们这些人,颇有微词。”
帐内气氛微微一凝。
“微词?什么微词?”岑参眉头蹙起,将羊腿放下,拿布巾擦了擦手,“我岑参行事,自问对得起高帅,对得起安西,对得起这身青袍。他能说出什么来?”
樊五也收了玩笑神色,沉声道:“郑兄,你听真切了?那司马判官素来寡言,心思深沉,他……”
“正因他素来寡言,偶尔开口,才更引人注意。”郑大叹了口气,“我听得不甚真切,只隐约听见什么‘揽权’,什么‘结党’,什么‘虚耗’的,似乎是说某些人借着操办大阅开水月戏的由头,在营中拉拢人手,耗费军资,为自己铺路。”
“荒谬!”岑参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厉色,“大阅之事,桩桩件件皆经高帅、封将军首肯,所用一草一木皆有账可查。我岑参若有半分私心,天打雷劈!至于同僚往来,那是为公务协同。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爱说什么,由他说去。”
“二十七,话不是这么说。”郑大摇头,神色认真,“那司马判官虽只是判官,却是高帅身边近臣,时常参赞机要。他若对你有了看法,在高帅耳边吹风,天长日久,难免……”
“郑兄说得是。”樊五也劝道,“我知道你性子直,不屑这些背后伎俩,可防人之心不可无。那司马判官既然开了口,咱们日后行事,还需更谨慎些,莫要授人以柄。”
岑参沉默片刻,看着两位同僚关切的眼神,心头那股火气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暖意取代。他点点头,声音缓和下来:“我晓得了,多谢二位兄长提点。”
不日,石国大捷的庆功宴在帅帐前的空地上摆开。
时近黄昏,戈壁滩上暑气未散,宴席四周已点起数十堆篝火。烤全羊的焦香、煮肉汤的浓香、以及西域葡萄酒特有的醇馥气息混杂在空气中,随着晚风飘散。
安西军中有头有脸的将官、幕僚几乎全员到齐,依着品级与亲疏,围着十数张长长的条案坐下。欢声笑语,觥筹交错,气氛热烈非凡。
岑参坐在仅次于副都护封常清的席位上,这是大阅之功带给他的殊荣。他伤已大好,只左腿走动时微有些不便。面容虽仍带些病后初愈的苍白,眼神却清亮有神。
酒过三巡,主位上的高仙芝面色酡红,显然兴致极高。他举着酒杯,目光扫过席间,最终落在岑参身上。
“岑书记,大阅之事,你办得好。石国这一仗,打得也痛快!两桩都是给咱安西长脸的大功!”高仙芝开口,声音洪亮,语带笑意。
席间众人纷纷附和,举杯向岑参示意。
岑参忙起身,执礼甚恭:“全赖大帅运筹帷幄,将士用命,下官不敢居功。”
“诶,该是你的,便是你的。”高仙芝大手一挥,示意他坐下,眼中满是赏识,“你还年轻,来日方长。这腿既好了,往后跟着本帅,有的是立功的机会。”
他将酒杯搁在案上,思量了片刻道:“本帅打算,过些时日往葱岭以西巡边一趟,一来抚慰新附,二来扬我军威。届时,水月戏还得带上,让长安、让西域诸国都看看,我安西军兵锋之盛,疆土之广!”
他看向岑参,语气转为询问:“此番巡边,你可愿随行?仍旧由你总筹水月戏诸事。只不知你这身子,可还吃得消长途跋涉?”
岑参心头一热,不假思索,当即起身拱手:“蒙大帅信重,下官万死不辞!些许小伤早已无碍,定不辱命!”
他答得干脆利落,中气十足,席间不少将领投来赞许的目光。
然而,就在这气氛融洽之时,一个平缓的声音从高仙芝左下手不远处的席位上响起:
“岑书记忠勤可嘉,实乃我安西之幸。只是下官听闻,岑书记前些时日养伤期间,犹自心系公务,日夜操劳。忧思过度,最耗精神。岑书记年轻,或许不觉,但伤后体虚,最需静养将息,若再长途奔波,恐体力不济,反为不美。”
说话的是司马判官。他年纪约莫四十许,面白微须,穿着深青判官服,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岑参。
他理了理胡须,似是无意般提起:“便如前几日,下官偶然见岑书记在膳房取食,一人便拿了五张胡饼。想来……定是因伤后体弱,需多进饮食,方能支撑吧?”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一静。
五张胡饼?寻常军汉,胃口大的,一顿也不过两三张。一个伤后文官,一顿五张?
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落在了岑参身上。
岑参紧抿着唇,并未流露出过多情绪。他眼珠飞快地一转,迎着司马判官那看似关切实则深晦的目光,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笑意。
“司马判官观察入微,下官佩服。”岑参放下酒杯,声音清朗, “那日下官确从膳房取了五张饼,不假。”
他承认得干脆,倒让一些人露出讶色。
只听岑参继续道,语气诚恳:“只是,判官或许有所不知。那五张饼,下官自己的胃口,至多吃得下两张。剩下的三张,两张是匀给了赵十四、郑大几位同僚。大阅之后,诸般收尾、清点、核验,千头万绪,他们几人协助于我,常常忙得错过饭点。下官见他们辛苦,便顺手多取些,让他们也能吃口热乎的。”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席间几位相熟的幕僚,赵十四、郑大等人俱是点头。
“至于最后一张……下官拿去,掰碎了,喂了营房附近那几只总来觅食的野狗野猫。”岑参脸上露出几分赧然,摸了摸鼻子,“判官莫笑,下官看它们瘦骨嶙峋,实在可怜。又想,大帅常教我等,要有仁心,便是对牲畜,亦不可过于苛虐。让它们也沾些油水,感念些大帅的恩泽,也是好的。”
席间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动了。有人轻笑,有人点头,更有人低声赞道:“岑书记心善。”
主位之上,高仙芝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赞许。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并未对此事表态。
司马判官嘴唇微动,似乎还想再言。然而,坐于高仙芝右首的封常清忽然开口,抢在他之前截断了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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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判官,今日庆功,当饮酒食肉。这些琐事,不必多提。”
封常清发话,司马判官立刻垂首:“是,下官失言。”随即沉默下去,不再多话。
宴席重归喧闹,仿佛刚才那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但许多人心中都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宴散人归,已是星斗满天。
岑参与樊五、赵十四、郑大几人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往营房方向走。远离了篝火与喧嚣,戈壁滩上的夜风卷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吹散了酒气,也让人头脑清明了几分。
走到一处僻静营帐后,岑参忽然停下脚步,一把甩开樊五搀扶的手,对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
他脸上再无席间那份从容带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的怒意。
“简直胡扯!我?一个人?吃五张饼?他当我是饭囊还是酒袋?撑死我算了!”岑参压低声音,咬着牙道。
樊五打了个酒嗝,嘿嘿笑着拍他肩膀:“消消气,消消气!你方才反驳得不是挺精彩么?滴水不漏,还顺带拍了高帅的马屁,我看大帅眼里都有笑意了。”
“不然怎样?难道当场愣住,由着他给我扣个‘贪饕’的名头?再让他引申下去,是不是连大阅的开销都能赖我头上?”岑参余怒未消,冷哼道,“我吃几张饼,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高帅坐在上面看着!我若露了怯,显得心虚,那才是真着了道!”
樊五几人听罢,酒意都醒了大半,面色凝重起来。
“君子见机,达人知命。他司马判官今日发难,是试探,也是敲打。我若接不住,往后在这安西,才真是步步难行。”岑参双手背后,沉声说。
“这司马判官,究竟为何盯上你了?”赵十四皱眉。
“或许是觉得我风头太盛,挡了路。或许……”岑参摇摇头,将后半句咽了回去。或许,是觉得他们这群因大阅而走得更近的“文吏”,已经开始形成一股需要警惕的力量了。
“总之,日后行事,更需小心。今日虽应付过去,但这梁子,怕是结下了。”郑大叹道。
几人默默点头,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同一片星空下,营地边缘。
高仙芝与封常清并未直接回帐,而是屏退亲随,沿着营栅缓步而行。
“今日宴上,岑参那小子,应对得如何?”高仙芝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像在闲谈。
封常清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巧言令色,机变太过。小小年纪,心思转得恁快。”
“哦?”高仙芝侧目看他,“不喜?”
“谈不上不喜。”封常清语气平板,“好在他是一心为了安西,这点不假。大阅之事,他确是出了死力的。”
高仙芝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而道:“过些时日的巡边,我打算带他同去。仍旧让他操持水月戏,你看如何?”
封常清脚步倏地停住了。
他转过身,面向高仙芝。篝火的余光映在他冷硬的侧脸上,眸光深邃。
“大帅,我封常清读书不多,但年少时在边镇,倒也听过先生讲《易》。记得有句话,‘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此番对石国,用兵之法,是否合于‘道义’,大帅心中自有杆秤。”
他盯着高仙芝,一字一顿:“我唯知,石国已下,威已立。若再大张旗鼓,开水月戏,如小勃律那次般宣扬武力,巡行新附之地……恐非‘时行则行’,反显耀武扬威,逼人太甚。西域诸国,并非只有石国。此举,恐引诸国惴惴,离心离德。”
高仙芝脸上的笑容淡去了,许久,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石国无藩臣礼在先,轻慢天子,暗通突骑施。本帅用兵,是替天子清扫门庭,肃靖西陲。何来‘逼人太甚’?”
他双手环抱胸前,冷笑道:“至于诸国,服我大唐者,自当安享太平。怀异心者,纵无此次巡边,莫非便不‘惴惴’了?”
封常清下颌线条绷紧,默然不语。
高仙芝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竟有些许无奈:“封二啊封二,你这脾气,还是这般倔,跟驴似的。”
封常清依旧不说话,只对着高仙芝,抱拳,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大步朝着自己的营帐方向走去,甲叶在寂静的夜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高仙芝独自留在原地,望着封常清消失在营火阴影中的背影,摇了摇头,又抬头望向漫天星辰,不知在思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