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拟定好的章程送达封常清案头同时,岑参也带着一身仆仆风尘回到了阔别数月的安西大营。
中军大帐内,封常清依旧端坐在帅案之后,埋首批阅着堆积如山的文书,听见脚步声,只略抬了抬眼。岑参在帐中站定,恭敬行礼:“下官岑参,销假归营,并向封将军复命。”
“嗯。”封常清放下笔,拿起案头那份岑参等人耗时多日拟定的《凯旋大阅水月戏呈务总略》,并不急着翻开,目光先落在岑参脸上,停留片刻,“你的事,沽文馆的人已传讯安西。长安一行,看来不虚,你也算为安西长脸了。”
“全赖将军提点,下官幸不辱命。”岑参垂首道。
封常清不再多言,翻开总略,一页页看去。他看得极快,但偶有停顿,手指在某一细则上轻轻一点,又继续向后。
岑参垂手肃立在下首,偶尔抬眼偷瞄将军的反应。这份总略凝结了玉枢内众人多日心血,亦是他这新晋“追镝使”的首份大考答卷,成败攸关。
不知过了多久,封常清合上最后一页,将总略轻轻搁回案上。
“可以。”他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却让岑参一直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继而涌起一丝难以抑制的欣喜。
然而,封常清的下句话立刻将这丝欣喜压了下去:
“章程拟得还算周详,不过,你路上耽搁了些时日,高帅体恤,未曾加紧催促。如今你既已归来,诸般事宜,便需从速办理,不得再有延误。大阅之日定在下月朔日,算来只剩月余。场地勘定、人员调度、器物检校、流程演练,桩桩件件,皆需落到实处。你既为总筹,当知轻重。”
“下官明白!”岑参肃然应道,“定当竭尽全力,确保大阅水月戏万无一失,不负高帅与将军信重!”
“去忙吧。”封常清挥挥手,已重新拿起另一份公文,目光不再看他。
岑参深深一揖,退出大帐。
真正的硬仗,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岑参便如同上了发条的陀螺,再难有片刻停歇。他与其他几位被指派来协理的幕僚军吏住在了校场和疏勒镇外预设的阅兵场地。
章程虽定,然落在实处,仍需细作思量。何处架设主水月镜方能将巍巍军阵尽收眼底,何处布置辅镜可捕捉将领英姿与兵器寒光,何处暗藏收声玉璧能清晰传递战马嘶鸣与万众呐喊。风向、光照、乃至可能扬起的沙尘,都需反复测量、推演。
除此之外,还需得安排当地百姓于指定区域观礼,既要显出万民拥戴的盛况,又绝不能发生踩踏或冲撞仪仗;需走访安西军中的老卒,整理表彰他们过往的功绩,以激励后生;场地需要平整,旌旗需要新制,高台需要搭建,一应物事清单如雪片般飞出,又需他一一核对确认。
樊五等兄弟见他劳碌,对他多有帮衬,然也只是杯水车薪。他每日的行程安排满满当当,以时辰计,晚间回到自己的营房都是亥时以后,翌日卯时又接茬起来处理事务。
还有十日便是朔日,这日清晨,岑参胡乱啃了几口冷胡饼,正召集了几名负责场地布置的吏员,准备最后一遍勘测几个关键镜位的地基牢固程度,忽听得帐外一阵喧哗。
“岑书记!岑书记可在?”一人粗声粗气问着,似乎很着急。
岑参皱眉,示意一名吏员出去看看。不一会儿,吏员回来,身后跟着两人。一人围着油腻的围裙,手指粗大,面色黝黑,是营中老资格的炊事营火头军;另一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袍,腰间挂着个布囊,隐隐有草药气,是军医营的医士。
两人在帐口站定,显得有些局促,目光在岑参和几位穿着体面官袍的幕僚身上逡巡。
“二位何事?”岑参耐着性子问,手不自觉地去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昨夜核对物资清单至三更,此刻眼底满是血丝。
那火头军搓了搓手,上前半步,赔着笑道:“岑书记,打扰了。小的是炊事营的王大,这位是军医营的李医士。我们……我们有个不情之请。”
“讲。”岑参言简意赅,目光已飘向桌上摊开的地形图。
“是这样,”李医士接过话头,“我们听说朔日大阅,威武非凡,还要用水月镜直呈到圣人和长安的贵人面前。这是咱安西天大的脸面,弟兄们都与有荣焉。只是……”
他眼神飘忽,看了王大一眼,王大赶忙接口:“只是这受阅的,听说都是陷阵营的锐卒、跳荡营的猛士,还有各位将军的亲兵仪仗。自然,他们都是立了战功的好儿郎,该当风光。可……可我们这些火头军,还有军医营的弟兄们,虽说没直接上阵砍过吐蕃贼子的脑袋,但大军出征,粮草是我们没日没夜地整治,伤病员是我们尽心竭力地救护。没有我们,将士们饿着肚子、带着伤,也打不了胜仗不是?”
王大说着,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大了些:“岑书记,我们不敢求像战兵那样披坚执锐走过场,哪怕……哪怕就在水月镜里,给个一两息的工夫,照一照我们抬着饭桶、背着药箱的样子,让长安的贵人、让天下人也知道知道,咱安西军的功劳簿上,也有我们这些‘无名之辈’的一笔辛劳!我们……我们也是安西军的一员啊!”
帐内一时安静。
几位幕僚交换着眼神,有人面露同情,有人则轻轻摇头,觉得这要求不合规矩,更添麻烦。
岑参确实感到一阵烦躁涌上心头,千头万绪,工期迫近,每一刻都精打细算,哪里还经得起节外生枝?阅兵何人上场,乃是高帅与诸将反复商定,体现的是军威与功勋序列,岂是他一个掌书记能置喙的?
他按捺住性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王大,李医士,你们的意思我明白。诸位劳苦功高,岑某岂能不知?只是这阅兵人员定制,事关典礼体统,非我职权所能及。你们若有所陈,当按照惯例禀明上官才是。”
这话已是婉拒,岂料那王大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李医士也深深作揖不起。
“岑书记!我们何尝不知规矩?可高帅军务繁忙,封将军威严赫赫,我们这等微末之人,哪里凑得到跟前去?连营正都不敢轻易拿这等小事去烦扰。”
王大仰着脸,黝黑的脸上满是恳切。
“我们打听过了,岑书记您是读书人,进士出身,如今又得了朝廷的‘追镝使’,是能做大事,也能体谅我们下面人苦处的。都说您心善,肯听人说话,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斗胆来求您!哪怕您能在高帅或封将军面前,替我们提上一句,成与不成,我们都念您的好!”
“求岑书记体恤!”李医士也低声道,“并非我等妄求虚名,实是……心有不平。同样戍边,同样辛苦,为何就只能做那‘无名’之人?便是一瞥之荣,于我辈亦是莫大安慰。”
看着眼前这两张被风霜和烟火熏染的脸,岑参那句已到嘴边的“实在爱莫能助”竟有些说不出口。
他想起自己初到安西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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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曾觉得才华被埋没,功名遥不可及;想起樊五那些仓曹同僚,在后勤琐事中默默耕耘。他们或许没有阵前斩将的赫赫之功,但安西军的每一次胜利,的确离不开这些“幕后”之人。
沉默片刻,岑参走上前,扶起王大:“二位请起。此事,我需如实禀报高帅,由高帅定夺。我无法承诺什么,但你们的诉求,我会带到。”
王大和李医士千恩万谢地走了。
岑参揉了揉眉心,对几位等待的幕僚苦笑道:“计划怕是要稍作调整了。你们先按原案准备,我去求见高帅。”
他本已做好被驳回甚至训斥的准备,毕竟在如此重大典礼前临时增加非战斗人员展示,近乎儿戏。然而,高仙芝的批复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出乎意料。
“可。”传令兵带回的口谕只有一字,随即补充道,“高帅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将士效命,医者仁心。让他们露露脸,应当。”
应当!岑参听着这道口谕,心中五味杂陈。有对高仙芝体恤下情的感佩,更有对即将到来的更为复杂繁琐工作的预知头痛。
这绝非在原有流程末尾简单加上几个镜头便能了事,炊事营、军医营以何种形式、在哪个环节、从哪个角度、展现多长时间?他们的出现不能冲淡主力军阵的威严,又需体现出其不可或缺。这涉及到方阵排列的调整、行进路线的微调、水月镜机位的重新计算,几乎是从头再来。
刚刚理顺的诸多安排,又被彻底打乱。岑参与麾下众人不得不挑灯夜战,重新规划。争吵、妥协、再测算、再调整……时间在焦头烂额中飞速流逝。
朔日前三日,各项准备终于勉强就绪,进入最后的实地调试阶段。
一大早,樊五就来找岑参,发现他面色很不好,劝道:“二十七,你且歇一歇吧!连轴转了这么些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今儿外面风沙大,你就不必去了,我帮你去勘测勘测。”
岑参摇头拒绝了,报以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最关键的主水月镜位,设在校场旁一处背风的土坡制高点,那里能俯瞰整个阅兵场,是呈现“大漠孤烟、铁甲如流”壮阔画面的灵魂所在。他不放心旁人,决定亲自再去最后确认一次镜位角度与稳固程度。
午后,烈日当空,戈壁滩上的热风卷着沙砾,打得人脸生疼。岑参拒绝了陪同,独自爬上那处陡坡。
他仔细检查着已架设好的沉重镜架与晶莹的镜面,调整着细微的角度,眯起眼透过镜筒望向下方正在做最后排练的军阵。
汗水模糊了视线,他抬手去擦,脚下却不慎踩到一颗松动的碎石。
“哎——!”一声短促的惊呼。
坡下的吏员只听得一阵稀里哗啦的滚落声,抬头惊望,只见那青袍身影已从数丈高的坡腰直坠下来,扬起一蓬黄尘。
“岑书记——!”
众人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冲将过去。只见岑参蜷在坡底,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撞破,鲜血涔涔而下,染红了沙土。他试图动弹,左腿传来一阵钻心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他想说什么,却只能张开嘴,吐不出一个字,冷汗直流。
“快!快去叫军医!拾门板来!”为首的吏员嘶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众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已然疼得意识模糊的岑参抬上门板。鲜血顺着破损的袍袖和下摆不断滴落,在炙热的沙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