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结说环境差了一点,实在是过于委婉了。
这客栈大抵是由某处废弃的仓库或杂物间勉强改造而成,一进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劣质油脂的刺鼻气味便扑面而来。楼梯吱呀作响,楼板单薄,厅堂里胡乱摆着几张油腻的桌子,角落堆着些不知何用的破旧家什。
“啧,这要是走水了,恐怕要成火烧连营之势。”岑参皱了皱眉。
也不怪他多心,在安西军幕府参与布置“水月戏”场地时,首要任务便是排查火灾风险。眼前这客栈,木结构老旧,杂物堆积,布局混乱,一旦走水,火势必定迅速蔓延,难以控制。
元结并未听到这句低语,或者听到了也不在意,径直走向柜台后一个打瞌睡的干瘦老头。
“徐掌柜,老规矩,二楼临街那间。”元结的声音打断了老头的瞌睡。
老头眯着眼看清是元结,嘟囔了一声,也没多问,从一串油腻的钥匙里摸出一把,递了过来,又趴了回去。
元结领着岑参上楼,楼梯的摇晃感更加明显。二楼走廊狭窄,房门紧闭,隐约能听到一些住客的咳嗽和低语。
元结打开最里面一间房,灰尘味更重,但窗户却正对着靖安司的侧后方,能窥见其内部一部分庭院和几排低矮的房舍。
“这里原是堆放杂物的阁楼,窗户开得偏,不易被察觉,但看那边,角度正好。”元结指向靖安司西南角一处独立的整齐屋舍。
岑参立刻明白了元结的用意,迅速从怀中取出那个装配了鹰镜的诗牌,走到窗边,利用鹰镜的望远之能,仔细扫视靖安司内的情形。
庭院里,几处灯火昏暗的房舍门窗紧闭,但隐约可见里面人影幢幢,或坐或卧,神色或惶然,或愤恨。那应该是普通的拘押之处,岑参反复搜寻,确实不见李白与张旭的踪影。
他心中一沉,正要说话,却瞥见身旁的元结,也在摆弄着一个物件。
岑参眼神一凝,认出来了——飞天镜。
此物本是西域传来的奇巧淫技,形如手掌大小铜镜,内嵌晶石,可视千里。当年李白初成名时,不知有多少好事之徒购得此物,就为了能拓下“谪仙人”一鳞半爪的风采。商贾也深谙牟利之道,将此物命名为“飞天镜”,以风雅之名行龌龊之实。
贺知章在京时对此深恶痛绝,曾动用影响力弹压,也只是让市面消停了一阵。很快,这东西更新换代,变得更小、更便宜,也更隐秘,在一些见不得光的地方依旧流通着。
在正经士人眼中,这飞天镜,尤其是用它来窥探隐私,绝对是耻辱,沾都不该沾。岑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清正甚至有些迂直的元结,竟然堂而皇之地握着一个,而且看那镜框的光泽和镜身的纹路,似乎还是价格不菲的高档货。
岑参脸色一沉,指着那飞天镜,当面质问:“次山!你……你为何用此等邪物?”
元结闻言,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岑参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诧与失望,并未慌张,反而坦然地将飞天镜摊在掌心,平静地反问:“岑兄,何谓‘邪物’?”
“窥人隐私,非君子所为!此物助长此风,不是邪物是什么?”岑参语气严厉。
元结却摇了摇头,目光清亮地看着岑参:“岑兄,我只听说过,人分好坏,事分对错,却从未听说,物件本身有正邪之分。”
他举起那面飞天镜,在昏黄的灯光下,镜面反射出幽微的光。
“有人用它在平康坊外窥探女子,在宴席上偷拓他人诗牌私信,那它便是助纣为虐的邪器。可是若有人用它拓下不公之事以彰真相,正如此刻,我用它来寻找,来确认李供奉与张长史被冤囚禁的证据,以期救他们于囹圄……岑兄,你说,它还是‘邪物’吗?”
岑参被问得一愣,一时语塞。
元结继续道:“我知岑兄有‘鹰镜’,更清晰,更锐利。但鹰镜乃军中精密之物,造价高昂,更是易碎,需小心呵护。而这飞天镜……”
他轻轻掂了掂手里物什:“它结实,耐摔打,不拘环境。更重要的是,它本身亦能存储一定的拓影,自成一体。为了攒钱买一个趁手可靠的,我宁可每日两餐并一餐,食最粗的饼,饮白水。因为我知道,有些时候,它比刀剑更有用。”
岑参看着元结坦然的眼神,又看了看他手中那面精致小巧的飞天镜,胸中那股因成见而起的怒气,不知不觉消散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清醒、更务实,也更坚定。
“次山思虑周详……是我着相了。”岑参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元结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窗外。
他调整着飞天镜的角度,低声道:“方才岑兄所观,应是寻常牢房。李、张二位不在其中,说明吉温对他们的处置尚在‘查问’阶段,未下牢狱。我们得找到他们确切的位置。”
两人不再纠结于工具的正邪,而是开始协力搜寻。
这间房不行,他们就换到另一间,有的房间空着直接进去,有的房间有粗鲁的行商或游侠,被扰了清梦正要发火,岑参便亮出他“追镝使”的腰牌,并肃然道:“奉令查案,还请行个方便!”
多数人见这牌子与他的气势,纵然不满,也只得嘟囔着缩回去。他们素知追镝使手眼通天,背后既有朝廷,又有边将,寻常百姓与江湖客,不愿轻易招惹。
终于,他们在最靠近靖安司西南角楼的一个小房间里看到了目标。
那是一座独立的偏殿,比周围的牢舍整齐干净。从鹰镜与飞天镜拉近的视野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殿内两张简单的木榻,榻边坐着两个人,正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啃着手中冷硬的胡饼。
正是李白与张旭。
元结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飞天镜的角度和镜后晶石的感光,确保拓下的影像尽可能清晰。岑参则利用鹰镜仔细观察偏殿周围的环境、守卫的分布。
片刻后,元结低声道:“成了。”他手中飞天镜的镜面微微闪过一抹微光,意味着影像已被记录存储。
岑参也收回目光,脸上却并无喜色,反而眉头紧锁。他握着自己那装配了鹰镜的诗牌,面色凝重地对元结道:“次山,影像已得,可如何让它为天下人所知?”
他指了指自己的诗牌界面,露出苦笑:“你瞧,我这诗牌名号【飞雪平沙】,后面缀着安西节度使幕府的银牌,分量不轻。我在诗牌上的一言一行,皆可能被视为安西军的态度。故而高帅与我有约,凡我所发,须得禀明于他。高帅日理万机,眼下又是这般时辰,恐怕……每耽误一刻,李供奉与张长史就危险一分……”
元结当然理解岑参的处境,沉吟少顷,他抬起头,坚定地给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岑兄的顾虑,在下明白。若岑兄信得过,可否将此影像的发布之事,交予在下?”
岑参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毫无名气的年轻人,并非嗤笑,而是更深的担忧:“非是岑某不信,只是此事干系重大,你以何名义?又如何取信于人?”
元结从怀中取出他简陋的诗牌,平静道:“岑兄有安西之累,我元结却无此顾虑。我乃一介寒士,【漫郎】之名,长安城中知者寥寥,正是因此,反而少了掣肘。我可以【漫郎】之名,将此事以隐笔写就,配上拓影,直接发于沽文馆的‘清议台’。”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名义上,我虽为沽文馆刀笔吏,却也有‘清议’之权,算不得逾矩。言语上,我们可以不提‘靖安司’,只言两位名士‘行踪成谜,疑似被困某处公廨’,附上这清晰的偏殿影像。明眼人一看便知,李供奉与张长史的样貌更是铁证。只要帖子能发出去,引起关注,御史台,还有京中那些关心李供奉的好友,绝不会坐视。”
岑参看着元结清亮而坦然的双眸,又思及眼下别无他法,终于点了点头:“好!就依次山之策。”
为了稳妥起见,他补充说:“我向高帅略作禀报,哪怕此刻高帅无暇顾及,明日总能看到,不能让他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措手不及。”
两人计议已定,就在这间满是灰尘与蛛网的小房间里,开始了行动。
元结凝神构思,片刻之后,一篇文采斐然的帖子已然草成。他隐去了“靖安司”“吉温”“李林甫”等所有可能直接引火烧身的字眼,以“清议士”的口吻,描述了两位名士在众目睽睽之下“失去音讯”,又有蛛丝马迹指向“某处冠冕堂皇之所”。
文末附言:“真相不应被高墙所困,清誉岂容以‘查问’为名蒙尘?若我等今日袖手,明日谁又为我发声?”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飞天镜中储存的影像,通过特定的接口导入诗牌,附在了帖子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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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参则开始通过自己的诗牌,紧急联络在长安的朋友。高适、颜真卿,以及其他熟络之人。他将情况简要说明,恳请他们务必关注【漫郎】新帖,并尽己所能予以转发、声援。高适等人闻讯皆惊怒交加,纷纷应允。
做完这些,岑参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与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的专用通讯符文。
他字斟句酌,以极委婉的语气写道:“启禀高帅,下官有一私事相扰。挚友李太白返京后突生波折,似为人所陷,处境不明。下官心急如焚,欲为友发声,又恐牵累安西军威。下官深知身份所系,不敢妄动,特此禀报。不知……当如何处之?”
消息发出,房间内只剩寂静。他们等待着,等待帖子发出后的反应,更等待着高仙芝的回音。
然而,岑参首先等到的,却是高仙芝那边的沉默。那沉默,比他预想的要久。没有立即的回信,也没有任何指令。
直到半个时辰后,岑参的诗牌才终于微微一震。讯息简短得令人心惊,只有两个字:勿动。
岑参的心猛地一沉,此前所有的义愤填膺,被这盆凉水浇了个透。
他仍试图争取,迅速回复:“高帅明鉴,下官非涉公务,纯为友人伸张。高帅与封将军情谊,军中所共仰。下官此心,亦类比之。恳请高帅体谅,容下官略尽绵薄……”
这一次,回复来得快了一些。字数稍多,却更让岑参如坠冰窟:
“岑郎,当年你入安西,曾许诺‘此名号即安西之耳目’。【飞雪平沙】,乃军中诗牌,非你一人之名。一动,则牵安西全局。非为误你,乃为护你,亦为护安西千百将士,不为长安无端风雨所侵。慎之,重之。”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恣意纵酒、快意恩仇的白身,他是安西军幕府的掌书记岑参,他的背后,是整个安西边军的安危。他的个人义气,或可重于泰山,亦可轻于鸿毛。
“高帅英明,下官鲁莽了。”
回了这句,岑参放下诗牌,手指微微颤抖。高帅说得对,非是误,乃是护。
元结一直在旁静静地看着。他看到了岑参脸色的变化,也大致猜到了通讯的内容。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走到岑参身边,用力按了按他紧绷的肩膀。
“岑兄已尽力,高帅亦有高帅的考量,无可厚非。”黑暗里,元结的话犹如木炭,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暖意,“我们的声音,也已经发出去了。你看。”
元结将自己的诗牌界面展示给岑参看。果然,他以【漫郎】之名发布的帖子《名士踪杳,公义何存?》在“清议台”一出现,就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激起了剧烈的反响。
帖子下方,无数留言和转发标记如同潮水般涌现,其中不乏一些显眼的名号。高适、颜真卿等人迅速响应转发,言辞激烈地质问。更有一些平日里关心朝政的文人官员也在密切关注,甚至留下了赞同或进一步追问的评论。
帖子里附上的那张影像,虽然略显昏暗,却也能辨清李白与张旭面容,这是最具冲击力的证据。询问、声援、质疑、愤怒的声浪,开始快速发酵、扩散,波及的范围也逐渐扩大。
尽管高仙芝和安西军的力量暂时无法借用,但元结凭借一己之力掀起的这片涟漪,正在以超出他们预期的速度蔓延。
“关注的人越来越多了,刚刚我还看到有疑似御史台官员的印记闪过。舆论已起,吉温此刻,怕是有些坐不住了。”
岑参看着诗牌上不断跳动的转发与评论标记,又看了看身旁面容平静却眼神坚定的元结,忽觉胸中大快。
他想起在安西时,某夜他策马出营,站在山岗上俯视营盘。在营中只能看到的星星点点火光,在高处看来竟是如星河般,一簇簇,一片片,赫然有燎原之势。
那诗牌的金叶子亦是同理,他一片,元结一片,高适一片,颜真卿一片……一片一片,积少成多,形成一股浪潮,势必不可抵挡。
“只是不知……这潮水,最终会涌向何方。”岑参望着窗外靖安司那黑黢黢的轮廓,低声道。
“明日便知。”元结吹熄了油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在这间充满尘埃与未知的客栈斗室里,两个身份迥异却因义气相投而并肩的年轻人,怀揣着不安与希望,在简陋的床榻上,度过了漫长而焦灼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