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胡姬酒肆。
还是老样子,喧闹,拥挤。空气里混杂着羊膻、香料和酒糟的气味。木桌油腻,地上散落着花生壳和果核。
胡姬抱着琵琶在台上弹唱,曲调抑扬顿挫,带着浓浓的西域风情。酒客们划拳的、谈笑的、趴在案上酣睡的,闹成一片。
高适和岑参在角落里寻了张空桌坐下,桌面上还残留着先前客人的酒渍,浮着一层油光。岑参掏出布巾擦了又擦,才勉强坐下。
“你和李太白,就在这地方认识的?”岑参环顾四周,有些难以置信。这酒肆虽说热闹,但实在算不上雅致。
“嗯。”高适点头,目光有些悠远,“那时太白兄刚以《蜀道难》名动长安,走哪儿都有人围着求诗索字,飞天镜更是追着他拍。他嫌烦,躲到这里喝闷酒。我恰好也来,就聊上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带他去了咱们瀚海诗社,从那之后他倒是赖着不走了。”高适嘴角含笑。
二人点了胡豆、羊肉串,又要了一坛酒,边吃边等。一个时辰过去,窗外日头西斜,申时早过,却始终不见李白身影。
“不对劲。”高适放下酒碗,眉头紧锁,“春明门再堵,这时候也该到了。”
“我打听打听。”
岑参立刻取出诗牌,开始联络平日交好的友人。兵部的相识、诗社的社友、常来往的坊正,一一问过去,然而所答无非“没看到”“未曾留意”,无一有用消息。
高适的心慢慢沉下去。他了解李白,那人看似不羁,实则心思缜密,绝不会无故失约。更何况,他们约好要谈洮州之事……
就在此时,酒肆门口的光线一暗。
一个穿着翠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他神色肃然,目光在喧闹的酒肆里扫了一圈。
“哪位是高适,高将军?”
高适起身:“正是。阁下是?”
官员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在高适眼前一晃——靖安司。
“李供奉托下官带句话:今日之约,不必等了。”
高适急问:“什么意思?太白兄在何处?”
官员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话已带到,告辞。”
说完,他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等等!”高适急步上前,拦住他去路,“太白兄因何事被靖安司带走?可有文书?拘押还是讯问?”
官员停下脚步,看了高适一眼,眼神颇为倨傲。
“下官只负责传话。其余事宜,高将军若有疑问,可自行向太子殿下询问。”
他侧身绕过高适,快步走出酒肆,消失在门外的人流中。
高适僵在原地,拳头缓缓攥紧。
岑参也站了起来,脸色难看:“靖安司?他们凭什么带走太白兄?”
高适声音低沉:“太白兄刚从洮州回来。那里才打过仗,死过很多人,也有过见不得光的勾当。他这一路,怕是被人盯上了。”
“那现在怎么办?”岑参急道,“靖安司是太子的地盘,寻常人根本插不进手。咱们两个边地回来的,在京里人微言轻……”
高适重新坐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在长安的时日比我多些,可知如今朝中,谁能与太子说上话?谁能过问靖安司的事?”
岑参皱眉苦思:“太子监国,靖安司直属东宫,寻常朝臣根本不敢过问……”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我去一趟沽文馆!那里消息灵通,我亦有几位相熟的坊市笔朋友。他们最是熟悉长安的大事小情,或许能打探出些什么。”
高适点头:“好,分头行动。我再去寻几个旧识,他们在京中时日久,或许有门路。随时诗牌联络。”
二人在酒肆门口分道扬镳。高适翻身上马,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岑参则跳上另一匹马,奔向沽文馆。
……
靖安司的黑漆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隔绝了街市喧嚣。
李白被两名披甲武士引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廊庑。墙壁厚重,窗牖窄小,光线昏暗。
终于,他被带进一间不大的厅堂。
四壁空空,只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人。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削瘦,穿着一身深青色官袍,正低头翻阅一卷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李供奉,请坐。”
声音温和,甚至称得上客气。
李白没动,他扫视四周,又看向案后那人:“敢问阁下是?”
“吉温,靖安司主事。”那人放下文书,站起身来,对李白微微颔首,“惊扰李供奉了。”
吉温,这个名字李白听过,李林甫麾下最得力的爪牙之一,以“善治狱”闻名——或者说,以罗织罪名、刑讯逼供闻名。据说落在他手里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两名武士上前,一人按住李白肩膀,另一人伸手去解他腰间长剑。
“做什么?”李白眼神一寒,肩膀一沉一抖,震开那只手。
武士脸色一变,手按刀柄。吉温却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李供奉勿怪。”吉温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靖安司规矩,凡入此门者,需暂缴兵刃、通讯之物。待问话结束,自当原物奉还。”
他走到李白面前,伸手:“请。”
李白盯着他看了片刻,冷笑一声,解下长剑,“哐当”一声扔在案上。又摸出诗牌,重重拍在一旁。
“现在可以说了?”他声音里压着火气,“吉主事,李某虽无实职,却也是圣人亲封的‘供奉’,领‘采风使’衔。仅凭一个捕风捉影的‘通讯异常’,便如此无礼,缴械收牌?靖安司行事,未免太过霸道!”
吉温不恼,眼睛一弯,笑意更深。他走回案后坐下,示意李白也坐。
“李供奉言重了。若非确有可疑,下官岂敢惊动谪仙?”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卷宗,展开,“只是……我司近日监察天下诗牌通讯,发现【青莲剑歌】在洮州戒严期间,仍有异常信流往来。”
他抬眼看向李白,慢条斯理地说着:“洮州乃边塞重镇,彼时吐蕃犯境,战事正酣。守将霍英华启动戒严令,战地百里之内,所有民用诗牌按理都不可用,以防细作通联。可李供奉的诗牌,却能照常收发。”
李白心头一紧。
他想起在洮州时,坐在归云客栈一楼百无聊赖。张旭发来讯息,问他边塞风物,问他可作新诗。当时他只知城门紧闭,不得进出,并不知诗牌亦被封锁,还当无事一般与他攀谈。
后来,他才得知诗牌禁用,唯他可豁免。夜里观看《戌时金声》时,佩剑上的明月佩异常发烫。经王昌龄提点,他才明白,这种豁免权源于这块异域奇石。
并非幸事,乃怀璧之罪。
“吉主事此言差矣。”李白面上不动声色,“李某奉旨采风,观边塞军民疾苦,录山川风物异同。诗牌乃圣人御赐,方便李某随时奏报。若说‘异常’,恐怕是吉主事多虑了。”
吉温轻轻“哦”了一声,从案下取出一方玉屏,比寻常诗牌大上两倍,通体莹白,边缘镶着金丝。手指在屏面一点,幽蓝光晕漾开,现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那请李供奉看看这个。”
他将玉屏转向李白。
屏幕上,清晰罗列着数十条通讯记录。时间、对象、内容,纤毫毕现。
开元二十八年冬月十七午时三刻
【放神八纮】:好你个李十二!为陛下采风竟采到洮州前线去了?不愧是谪仙人,当真是我辈翘楚!快说说,那边塞风光如何?可有新作?
【青莲剑歌】:哈哈,季明兄法眼如炬!边塞风光,确与长安不同,此间慷慨悲歌之气,最是涤荡胸襟!新作嘛,尚在腹中酝酿,待我回去,定与兄台痛饮三百杯,再细细道来!
【放神八纮】:痛快!如此好酒,岂能无墨宝助兴?待你归来,酒要饮,字也要写!我要你将那句“一生好入名山游”写满整面屏风!
开元二十八年冬月十七未时一刻
【青莲剑歌】:殿下!白于洮州遇险。此地突遭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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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全城戒严,诗牌通讯均被官府掐断。然白之诗牌竟畅通无阻,可与长安亲友畅聊如常。此等异常,令白深感不安,不知何故。万望殿下明示!
开元二十八年冬月十七未时三刻
【持盈真人】:事定前,勿用。
【青莲剑歌】:殿下何意?为何不可再用?此中可有凶险?
每条记录,精确到刻。甚至连李白当时所在的大致方位,都标注在侧。
李白看着那些字,手心渐渐沁出冷汗。
吉温依旧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却如钩子一般:“李供奉,可否告诉下官,这是为何?”
能说吗?
说了,就是承认自己持有“逾制”之物。没收事小,“私蓄禁器,图谋不轨”事大。
“李某不知。”李白定了定神,迎上吉温的目光,“许是战地军网有漏,许是李某运气好。吉主事也看到了,李某与张长史、长公主殿下通讯,所言无非风物见闻,绝无违禁之语。”
吉温笑了。那笑容里,第一次露出了一抹冷意。
“李供奉真会说话。”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玉屏上轻轻滑动,“战地军网乃兵部与将作监共制,三年来从未有失。至于张长史……”
他有意避开了玉真公主,只言道:“靖安司自有定夺。李供奉只需坦言,【青莲剑歌】究竟为何有此……过人之处?”
李白心下一沉,他知道,自己编不下去了。
厅堂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似有若无地传来呻吟声。
吉温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等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面。嗒、嗒、嗒……每一声,都似滴漏,计算着对面可活的时辰。
许久,李白终于开口:
“吉主事,此事……李某确不知情。”他声音有些干涩,“许是诗牌本身有异,许是李某无意间触动了什么机关。若吉主事不信,可查验李某诗牌——”
“查验?”吉温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李供奉是让下官……拆了你这块御赐诗牌?”
李白紧紧盯着他。
“下官不敢。”吉温站起身来,走到李白面前。他个子不高,可那双眼睛盯着人时,却有种渗人的压迫感。
“这样吧,李供奉,下官给你两条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你坦言相告,为何你的诗牌,能无视军网封锁。若确有内情,下官可酌情上奏,或可从轻。”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若李供奉确有难言之隐,那下官只好依律,强行收检。届时诗牌结构、通讯核玉、往来密文……皆需一一剖解、查验。”
他看向李白,眼神深不见底:“两条路,李供奉选哪条?”
李白僵在原地,冷汗从鬓角滑落。
哪条都不能选。
说了,是死。拆了诗牌,明月佩的秘密必然暴露。
“吉主事……”李白声音有些发颤,“此事……可否容李某思量几日?”
吉温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淡然一笑,那笑容又恢复了最初的温和。
“李供奉言重了。今日并非审讯,只是一次‘问话’,未录案卷,更未定论。李供奉不必疑心。”他走回案后坐下,神态从容。
“时间么,有的是。李供奉若还有需求,尽管开口。只要靖安司能办到,定当尽力。”
李白抓住时机,提出要求:“既如此……李某确有一事相求。”
“请讲。”
“李某今日回京,原与友人有约。此刻失约,友人必忧。可否请吉主事……派人去胡姬酒肆,告知高适将军,不必等李某了。”
吉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高适将军?”他轻轻重复,随即点头,“小事一桩,下官这就安排。”
他唤来一名吏员,低声吩咐几句。吏员领命而去。
吉温这才重新看向李白,温声道:“李供奉且安心在此歇息。待想清楚了,随时可唤下官。”
他说完,起身,对李白作了一揖,转身离开了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