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凭一个宣九原,自然不够。
秋沉鸾却点头应下:“正是。”
秋落云看她的眼神中有几分疑惑,还有几分讥讽,堂中亦有人嗤笑出声。
宣氏同为显赫世家,两家亦常有儿女亲事,若放在从前,宣九原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可如今不同。
长须老者举着烟枪慢慢吸了一口:“鸾丫头,今日在场的都是自家人,有些话老夫不得不说。”他手中烟枪尾端一指外边的天,语重心长道,“天子昏庸,中州之外纷争不断,蠢蠢欲动的人可不少。楚文远一介乡野匹夫,短短时日也能拿下庐州,若是举事之人换成秦至、薛无涯之流,朝廷能有几分胜算?”
“春光和煦自然可锦上添花,但如今风雨将至,需择良木栖身。你是秋氏的少主,你的婚事干系重大,若要选宣氏,恐怕无法服众。”
说罢,他看了眼宣九原,摇头叹气道:“二公子也莫怪老夫说话不中听,老夫姓秋,自然要为秋氏的将来打算。”
宣九原淡笑着拱了拱手,并未说话。
秋落云适时道:“叔公多虑了,阿鸾素来以秋氏为重,宣二公子亦是深明大义之人,必能体谅长辈苦心。”
见秋沉鸾紧皱着眉,似乎忍无可忍,她唇边的笑意微微收敛,目光从秋沉鸾身上移开,片刻后又忍不住去看她,随后看了眼长须老者手中烟枪,不知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抹讥讽。
秋沉鸾确实忍无可忍,等到二人说够了,她迫不及待起身朝外走,众人一愣,随即有人出言阻拦:“话还没说完,少主这就要走?”
秋沉鸾抬眼:“劳驾,让让。”
对方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步,秋沉鸾在众人的注视下,回头道:“屋里太闷,寒风凛冽,正可醒神。”
吹一吹那股陈旧缠腻的焦苦烟味,也顺便吹干他们脑子里的水。
说是要她替秋氏找一个盟友,但话里话外都透着股算计的意思。
看来想要她命的人,的确就在其中。
长须老者冷笑一声,倒是当真将烟枪收了起来。
“鸾丫头,你母亲虽然选中你为少主,但你也有誓言在先。宣氏绝非最佳人选,若你执意如此,长辈们自然愿意成全你的心愿,不过这个少主之位,恐怕你就得交出来。”
秋沉鸾不慌不忙地走回堂中,对上这位咄咄逼人的叔公,若有所思道:“少主之位交出来倒是不难,不过——”
堂中人皆一悬心。
“这继任的人选,诸位可想好了?我看叔公先前所言有理,自然是落云表姐最为合适。”
被点名的秋落云警惕地看了眼秋沉鸾,不知她在打什么算盘,扯着唇笑道:“阿鸾又在说什么玩笑话。”
秋沉鸾侧头反问:“怎么,表姐不愿意?”
不等秋落云答话,她又看向白须老者:“对了,听说叔公膝下有个孙儿,比我还小两岁,聪慧敏捷,书读得极好,那倒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此言一出,白须老者顿时脸色阴沉下去,片刻后,才状似无奈地摇摇头,指着秋沉鸾叹气:“你呀你,好端端说着正事,净知道插科打诨,说这些不着调的胡话。”
秋沉鸾:“叔公觉得不合适?我还以为您会高兴呢,不过这个少家主做起来的确不易,您看我出趟门的功夫,就险些连命都丢了。若换了旁人,不知能有几日好活?到时候白发人送黑发人,就怕您的身子撑不住。”
白须老者猛然一拍桌子,彻底黑了脸:“秋沉鸾!”
她唇边带笑,眼中神色却是冷的:“叔公这么激动做什么,您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
先前说话的三舅母见状当即出来打着圆场,又将话头绕回结盟一事上去。
众人三言两语,互相唱和,显然今日非逼秋沉鸾给个交代不可。
她估摸着差不多了,正要说话,另一道声音更先响起。
“不知薛某可有幸做秋氏的盟友?”
秋沉鸾闻声转头,门外不知何时出现一道高大身影,昏暗的天色里,他背光而立,虽一时看不清面容,却可见其人身形如松,肩背宽阔,远远一望便有股冷冽迫人的气势。
他大步走入堂内,目光只落在秋沉鸾身上,一直走到她身前不远处才停步。
“在下北境薛黎,秋姑娘,又见面了。”
薛黎?
秋夫人看中的联姻对象?
宣九原不知何时坐到了一旁,露出一副看戏神色。
秋沉鸾琢磨着这个“又”字,瞥见堂中一时寂静,众人悄然交换着眼神,心中生疑。
一场大戏匆忙落幕,直到傍晚时分,秋沉鸾用过晚膳,还在思考此事。
今日这一出显然他们早有准备,要逼得她放弃少家主之位,却在薛黎出现后,齐齐变了态度。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势汹汹地威逼于她,还未达成目的,当真会仅仅因为薛黎的一句话就轻易放弃吗?
秋沉鸾想起当时三舅母说的“上好姻缘”、“一等一的大喜事”,还有众人的连连附和,白须老者的满意神色,以及秋落云的欲言又止——
不对!
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薛黎!
秋沉鸾立马去找了客院,她心中有了一个怀疑,还需要薛黎验证。
薛黎正在院中回廊下擦刀,他坐得笔直,肩背紧绷,一看便是常年从军带出来的习性。
这个场景令她不由得晃神,直到锃亮的刀面映出一张坚毅的脸,才将另一道身影从脑海中挥去。
薛黎起身望来,微微朝她点头:“秋姑娘。”
秋沉鸾走近,目光落在他的刀上,赞了一句:“好漂亮的刀,看来少将军是爱刀之人。”
“战场之上,只有手中的刀才是最大的倚仗。”
说罢,薛黎忽然想起之前薛无涯信中的提醒:世家最讲究礼数,尤其是在姑娘家面前,切莫舞刀弄枪惊扰人家。
他自小在军中,并不常与女子接触,虽然她看上去并不怕这把刀,甚至还刚刚夸了他,但也可能只是人家的客套话。
父亲所言的确有理。
薛黎犹豫片刻还是收了刀,示意她入内落座。
秋沉鸾却指着他方才坐的美人靠说:“既然少将军有雅兴,不如就在此小坐。”
薛黎并无异议,只是请她稍候,入内放了刀,出来时手中多了个匣子。
他将匣子递给秋沉鸾:“北地的小玩意,给姑娘解闷。”
秋沉鸾接了匣子,没急着打开,一手摩挲着匣上刻纹,明显有话要说。
薛黎看了眼匣子,几不可见地抿了抿唇,正色道:“秋姑娘直说罢。”
廊下已经挂起了灯,暖黄色的光在秋沉鸾身后轻轻晃荡,映得佳人面庞格外温柔。
薛黎一时怔愣,直到听见她开口。
“敢问少将军,北境与秋氏联姻之事,是谁提出的?”
薛黎回神,看出她的意思,并不隐瞒:“家父收到了一封来自宜川的信。”
果然如此。
若要结盟,多得是法子,为何从一开始他们就默认了要以她的亲事做交换,不过是因为所谓结盟,只是他们用来逼走她的手段。
私下联络北境,看来是想一箭双雕,既能为秋氏找到一个好的盟友,又能借着这桩婚事逼她远嫁,腾出少家主的位置。
那个白胡子老头最为可疑,嘴上说着秋落云合适,实则更像是挑拨,想要她和秋落云鹬蚌相争,好让他的孙儿渔翁得利。
只是他们应该料不到,薛无涯与薛黎会答应让她长留秋氏,就算这桩婚事成了,他们的谋算也会落空。
薛黎见她明白过来,眼中多了一丝笑意。
“秋夫人应当已经将北境的意思转述,群狼环伺,秋姑娘不妨考虑一二。”
秋沉鸾想到今日他们轻易退让,分明是以为达成目的,她不妨先借此拖住众人视线。
只是薛黎和宣九原不同,宣九原与原身青梅竹马,相识已久,又是原身精挑细选过的合作对象,也愿意配合她做戏。薛黎与她却是非亲非故,若她只是想应付一段时日,趁机整顿内祸,薛黎未必肯答应。
思索再三,秋沉鸾还是道:“恐怕我要辜负少将军好意了。”
薛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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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微暗,片刻后沉声道:“不必着急做决定,我会在宜川停留半月,你可以到时候再给我答复,在此期间,若姑娘需要,可以随意行事。”
薛黎将话说得明白,他看得出秋沉鸾如今的处境,也猜到了她的打算,并且准备默许。
这样的坦荡大方令秋沉鸾不由得生出些利用人的愧疚来。
她这时才想起薛黎白日里说的那句“又见面了”,她不记得他们曾见过,或许薛黎说的是原身。
若薛黎当真对原身有什么情愫,那就有些麻烦了。
见她犹豫,薛黎也不出声催促。
但秋沉鸾的犹豫在打开薛黎所赠匣子后顿时烟消云散。
上好的黄花梨木匣子,匣中铺着精致的锦缎,而锦缎之上,居然躺着一枚铁环。
一枚暗银色的、平平无奇的铁环。
秋沉鸾嘴角一抽,心踏踏实实地放回了肚子里。
看来是她多虑了,毕竟谁会给喜欢的姑娘送铁环。
秋沉鸾想:这就好办了。
薛黎在普济寺见过她,那也应该知道她与关风词的“传闻”,却能视若无睹地与她谈婚论嫁,果然只是为了与秋氏结盟。
薛无涯兵力雄厚,但名声不好,养兵又花钱,正好这两样,秋氏都有。
她笑眯眯地关上匣子,决定投桃报李:“此事是我欠少将军一个人情,北境严寒,将士们过冬不易,但有所需,少将军尽管开口。”
*
冬去春来,又入盛夏。
宜川临水,算不得燥热,但秋沉鸾素来苦夏,午饭前刚吃了碗冰酥酪,没过两个时辰又让杏书再去给她端一碗。
杏书苦着脸劝,没劝住,只好乖乖去了。
听到脚步声响起时,秋沉鸾以为是杏书回来了,头也不抬道:“放那儿就行,你去歇着吧。”
片刻不闻回话,她这才察觉异样,转头便见宣九原正端坐一旁的圈椅上喝茶。
“你怎么来了?”
“好歹如今你我也算有了婚约,我来看看未婚妻有何不可?”
秋沉鸾翻了个白眼。
第一次见宣九原,还以为此人是个翩翩君子,后来才发现自己又看走了眼。
她最终还是拒绝了薛黎的联姻提议,反正薛黎也不喜欢她,不过是需要秋氏助力,大可以直接合作。
若是觉得联系不够紧密,她甚至提议过歃血为盟、结拜兄妹——当然,薛黎没答应。
有了薛黎的支持,秋沉鸾得以迅速掌控秋氏,短短时日内便将秋氏内部清洗了一遍,那位白胡子叔公,正是害得原身丧命,又几次三番派人刺杀她的幕后主使。
他如今还在床上躺着,这辈子应当都起不来了。
秋沉鸾便按照之前的打算,和宣九原定了亲事。
他们约定好,两年后便会寻个理由退婚。
到那时,关风词应当已经登基,天下也重新恢复太平。
近来有灾民流入阳洛,秋沉鸾正忙着调度人手,示意宣九原有话快说,便又继续写起信来。
“……敬王病重,天子病重,如今中州诸事,皆由敬王府大公子代掌,恐怕皇位易主,近在眼前。”
秋沉鸾右手蓦地一顿,她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关风词的消息了。
直到宣九原察觉她的异样,走到桌前一瞧,疑道:“阳洛县令……何时换人了?”
秋沉鸾低头,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中写了一个“关”字。
她镇定地将纸随手夹进书页,换了张信纸重新提笔,迅速写好后递给宣九原,同时开口赶人:“既然你闲来无事,不如亲自走一趟阳洛,涌入阳洛的灾民太多,吴县令恐怕难以支应。”
宣九原接过应了一声,看也不看便揣入袖中,打量着秋沉鸾的神色,玩味一笑,转身走了。
秋沉鸾却并未发觉,她揉了揉眉心,想起方才宣九原的话。
敬王病重,也不知关风词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她正犹豫着是否该叫人打探一二,花窗忽然被人轻敲几下,一道身影随即翻窗而入,秋沉鸾眼神一亮,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