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尾巴拖得很长,黏稠而固执。瓦城的天空像是被水反复洗过又未拧干的灰布,终日低垂着,吝啬地透出些朦胧的光。空气里的湿气沉甸甸的,仿佛能拧出水滴,附着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人心烦。然而,特区深处那些细微的改变,却并未因天气的滞涩而完全停滞。它们如同苔藓,在潮湿的角落里,悄然蔓延着不易察觉的绿意。
坎拉管理的饮水点,已经平稳运行了一个多月。取水秩序基本形成,虽然偶有小摩擦,但坎拉指派的那两个本片区的年轻人还算尽责,加上每月那份实实在在的管理补贴,坎拉本人对此事也颇为上心,时不时背着手去巡视一圈,呵斥两声插队者,倒也维系住了基本的体面。水质抽查记录显示,过滤装置运转正常,浑浊的河沟水经过简易处理,变得清澈许多。对于聚居区里那些每日为生计奔波、曾经直接饮用生水的工人和家属而言,这已经是生活中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改善。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民生项目包”,也不关心特区高层的博弈,但甘冽干净的饮用水入口时,那份舒坦是真实的。有些妇人甚至会多打一桶,仔细地储存起来,用于烹煮简单的饭食。点滴的信任,就这样随着水流,慢慢渗透。
“劳工夜校”那边,情况则复杂一些。起初的新鲜感过后,每晚能坚持来粮仓坐上一两个小时的工人,稳定在二十人左右,且以年轻人居多。他们大多抱着“多认几个字,将来或许能找个轻松点的活儿”或者“至少能看懂工牌和工资条”这样朴素的目的。两位女教员也从最初的紧张生涩,逐渐摸索出一些与这些特殊“学生”打交道的方法,放慢语速,多用实物和图例,有时甚至结合工地上常见的物料名称来教学。课堂里开始有了不那么整齐、却足够认真的跟读声,有了用粗糙手指笨拙握住铅笔、在旧作业本上划下歪扭字迹的画面。当然,缺席和早退依然常见,生活的重压和一天的疲惫,是比任何规章制度都强大的阻力。但至少,那盏昏黄的灯,每晚准时亮起,像荒野里一点微弱却固执的星火。
王猛与岩鹏之间的拉锯,则更像一场无声的棋局。岩鹏在拿到了那份“合作优先推荐函”后,态度变得暧昧而积极。他不再仅仅是口头上的“有兴趣”,而是开始频繁派人向王猛“咨询”各种问题,从资源备案表格的填写细节,到“合作勘探”的技术标准,再到特区未来可能的大型项目规划。问题看似琐碎,实则步步为营,既是在试探特区的诚意和底线,也是在为自家争取最优条件。王猛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热情解答,又严守关键信息,同时不断暗示:只有真正迈出第一步,成为“伙伴”,才能解锁更多实质性的支持和机会。双方都在耐心地磨,等待着对方先露出更多底牌,或者,出现一个打破僵局的契机。
关翡大部分时间坐镇瓦城,像一位沉静的舵手,感知着各处传来的细微震动,进行着微不可察的调整。他不再像最初那样事必躬亲、焦虑驱策,而是将更多具体事务放手给王猛、李刚以及逐渐搭建起来的几个专项小组。他的目光,更多投向了那些正在酝酿、或即将浮出水面的结构性冲突。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新规则的推行,如同在原有的利益蛋糕上动刀,无论切割得多么精细、包装得多么诱人,总会有人觉得自己的那一份被削薄了,甚至失去了。
冲突,首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近乎悲情的方式,在一个平凡的雨日下午,叩响了翡世办事处的大门。
来人叫岩温,四十出头,是特区早期建设时就从缅北其他战区逃难过来的克钦族汉子。他身材不高,却异常精壮,皮肤是常年露天劳作后的古铜色,皱纹深刻,如同刀凿斧刻。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沾着泥点的旧工装,脚上的解放鞋已经开裂,用麻绳粗糙地绑着。他没有打伞,就这么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走到办事处门口,被警卫拦下。他没有吵闹,也没有试图硬闯,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用带着浓重口音、语法破碎的缅语夹杂着几个生硬的中文词,反复地说:“我要见关老板……我有话要说……关于身份证……”
他的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急切,还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残留的、不肯熄灭的执拗。雨水顺着他花白的短发流下,混合着脸上的汗渍或别的什么,在深刻的皱纹沟壑里蜿蜒。
消息传到李刚那里,他下楼查看。岩温认得李刚,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上来抓住李刚的胳膊,力气大得让李刚微微皱眉。“李长官……李长官……求你,让我见见关老板,就一会儿……我的身份证……他们说不给了……我等了七年啊!七年!”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又强行压抑着,显得格外凄惶。李刚试图安抚他,询问具体情况,但岩温情绪激动,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围观的办事处职员和路过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指指点点。李刚当机立断,将岩温带到旁边一间空置的会客室,倒了杯热水给他,让他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