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豆，系数砸落在地。
雨声断在黑漆漆的屋檐上，转而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都察院牢狱，人称九蛇无头洞，进去的人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出不来。薛小堂眯了眯眼睛，隔着雨幕看狱前昏昏欲睡的狱卒。
她拉起面罩，只露出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
乌绮崖多半是被孟璃观那厮关在了这里，她冷笑，可真是好样的，拿她们姐妹的消息换来这样的好消息，整个都察院合该分她们一半儿。
半晌，丝丝缕缕的白烟混合着碎雨意有所指地飘向督察院牢狱深黑色的大门，门口的守卫张嘴打了个哈欠，紧接着便毫无声息地一头栽下。
漠北的迷药可号称能放到一头牛，她甩甩手里的缝线袋子，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去。
雨打在守卫脸上，他们闭上眼，还闲适地咂巴咂巴淌进唇缝的水渍。
里面很黑很潮，壁灯熄了一半。
薛小堂搓搓胳膊，四处打量了圈，鄙夷道：“什么督查院，名声叫的好听，里面竟是这样寒酸。”
牢狱内不算逼仄，走过黑漆漆的甬道后是一个开阔的大堂，齐整的桌椅刑具，沉重的铁链一头扣在青石墙上，另一头则是高悬于房梁。
东南西北方向上各有一个门洞，在她还没有看清上面的字文前，耳边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
薛小堂赶紧屈身躲在一块石碑之后，手攀着上方的锁链，探出一只眼睛。
脚步声沉重而有规律，恍然夹杂着一些刀鞘摔打在华丽衣饰上的声响。
黑乎乎的角门间缓缓融进两处身影来，其中一人开口：“垂礼将那细作就关在这里了？”
另一人答道：“是的，孟大人将那漠北女子藏在了督查院牢狱中，一直也没有逼供，想来只是为了防着镜衣位里那位。”
石壁顶上汇这的残水滴落在地上的水洼里，洼里年轻男子的脸孔上布满了涟漪，萧屿麒松了松眉宇，朗声道：“不过是个漠北蛮子，严刑逼供，十八般武艺都弄上一通，还怕吐不出东西？也不知垂礼现在怎么是这幅优柔寡断的样子......”
他大迈开步子，衣裳穿风哗啦啦作响。
“只是我贸然行事，会不会惹得孟大人不快？”小厮皱眉，心系着孟璃观的想法。
萧屿麒瞪了他一眼，冷声道：“他是你主子，还是我是你主子？只要盘出这些细作的信息，何惧早和晚？他这般唯唯诺诺，迟早要被那个姓苏的捷足先登。”
方走两步，他蹲了下来，吩咐道：“算了，你现在去告诉他一声，省的他真的怪我——哎，本还想给他一个惊喜来着。”
小厮点头应是，转身离开。
他转过身时恰巧跟蹲在角落的薛小堂擦肩而过，后者亮出短刀，目色凝重地看着缓缓飘落于刀刃上一分为二的绒絮。
在漠北时，她见过许多难训的马，通常这样的烈马只要饿上几天，或者打一顿怎么都能驯服，可是她偏偏不愿。她这条命是长生天的恩赐，哪怕身带残缺，仍然能够肆意地活着。所以她也爱长生天爱着的生灵，薛小堂不愿虐马，整个大漠上，她是在马厩里呆的最久的人，她要让烈马心甘情愿地服从于她。
翊朝人心狠手辣，心思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孟璃观如是，萧屿麒亦如是，她绝不可能让乌绮崖落于他们之手。
这厢萧屿麒已经走进了一条两旁满是关押牢房的走廊，陈年的铁杆锈迹斑斑，泛着一股浓烈的腥臭气，不过他自己身上倒是清香一片，珠光不倒。
乌绮崖被关在最角落的一间牢房里，她靠在角落，头发散落地垂在眼前。她好久没有见过人，被萧屿绮身上的金玉光彩猛烈地晃了一下眼睛。
她下意识以为是孟璃观，做出防备的姿态。
萧屿麒掩鼻，目光中夹杂着嫌恶，他清清嗓音，用脚踢走一只放在旁边用于送饭的木桶。
还好，这间牢房不算小，够他施展了......
乌绮崖睁开一只肿胀的眼睛，看清了人后没有说话又闭了回去。
后者本想让人看座，忽想起随身的小厮方才被他吩咐去了垂礼的宅院，便只得顺了顺衣袂，朗声道：“你便是漠北的细作？说，你来中原是为何种目的！”
角落里的人支起一条腿，用漠北语暗骂了一句。
萧屿麒怒了：“你是在骂我？”
他拔出随身的长刀：“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言罢他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正要动手，却忽然眉眼凝住，几个字便如珠子一般滚了出来：“慢着，你瞧着有些眼熟——”
等看清了乌绮崖的脸，萧屿麒恍然大悟，此人便是当日挟持自己的二人之一，他瞬间怒气冲顶，强烈的羞耻感也紧随其上，
“那日不止你一个，你的同伴呢？另一个细作在哪？她逃去哪里了？”
谈及薛小堂，乌绮崖面无表情的脸上才泛起一丝紧张的涟漪，张口是不太自如的汉话：“我不是细作，无论你怎么做都不会从我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
“我不信。”萧屿麒笑。
他直起身，雪亮的刀刃在身侧打着节拍，“你当真以为我什么不知道？关外的探子早就给了我消息，你们跟一帮人在乌贪訾谋划者什么，我都知道。”
乌绮崖眯起眼睛笑：“你在引诱我说些什么？”
“我们漠北人生长于广阔的天下，孕育在长生天温暖的怀抱里，不想你们这些中原人阴狠毒辣，不择手段。”
她得意道，唇角的旧伤隐约鼓起痉挛。
萧屿麒盯着她，不置可否地一笑：“天下之主，从来都问鼎中原，你们不过是人臣，就要有为人臣的本分。”
“你还没有当皇帝，就有皇帝的派头了？只可惜你不会是我们的王。”乌绮崖扯着干涸的嗓子说话，忽然她眼里闪过一道异色，继而慢慢露出个奇怪的微笑。
萧屿麒愣住，还没说话便感觉一阵寒意从背后慢慢升起。
刀光反在他脸上，残酷又冰冷。
身后那道声音是他这一年来每夜挥之不去的噩梦，此刻便粘稠冰冷地贴在他耳际。
“好久不见啊，王爷？”
薛小堂贴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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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颊笑。
她从他下颌角的间隙看向自己手中的短刀，折了折光。
“有刺客？”萧屿麒双眉一拧，伸手去捉她的手，不想后者灵活一闪，现在短刀距离他的脖颈仅有一线之隔。
薛小堂扯下蒙面的面罩，露出莹白的皓齿：“殿下真是好久不见，我可格外想念你。想念你像狗一样在我脚下求生，仿佛，还在昨日呢？”
“公主——”
乌绮崖双目灼灼地看着她，慢慢涌出了泪花。那泪花跟脸上的赃物裹在一起，显得格外心酸和真切。
“乌绮崖，女儿的泪可不能乱流。”薛小堂道。
她声音也有些抖，长吸一口气后复看向萧屿麒，脸上的笑容阴森森的。
后者往后退了一步，道：“你想做什么？你动手，不怕我外面的侍卫冲进来将你万箭穿心吗？”
“外面有侍卫吗，亲爱的殿下，你是指望外面那些守门的傻子来救你吗？”薛小堂嗤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刀，“放了我们，我留下你这条金尊玉贵的命。”
“怎么样，你不是说我们是漠北蛮子吗？那两条蛮子的命换你，不算亏吧？”她比划着，似乎对方只要拒绝便立刻找准位置扎下去。
闻言萧屿麒一抬眉梢，“你当我是贪生怕死之辈？你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就算跟你们一起死在这，也不会让你们逃出去这里半步。”
他咬着牙，手攥上薛小堂的手腕。
“你——”薛小堂眯了眯眼，像是只正在表达怒火的狸奴。
她复道：“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萧屿麒点点下巴默认。
“好。你放乌绮崖走，换我留在这里如何？”薛小堂道。
闻言一旁的乌绮崖紧张起来，大喊着：“不，不能这样，您别管我了，先走吧。”
“乌绮崖，闭嘴，你的使命就是听命于我，还记得吗？”薛小堂厉声道，她手中的短刀也愈加靠近萧屿麒的脖颈，“怎么样？我留在这里也不错吧？端王殿下，到底我们还有一段情缘呢。”
闻言萧屿麒紧张起来，道：“你胡说什么？”
他步步往后退，直到已经靠在冰凉的石壁上，鼻尖萦绕着牢房内乌糟的气味儿，竟还有一股女子身上碎雨的冷冽气息强硬地挤了进来。
*
霍铃七缓慢推开剑鞘，冷雨的寒光在剑身纹路流转。
是咲命无疑，孟璃股还这么就吧剑还给了她？难不成他除了剑骨还另有其他目的。
说到剑骨她还真是一头雾水，他们说剑骨不是在展无棱身上就是自己身上。
难不成自己身上真的有剑骨，想之她随意摸了摸身上的骨头，从头摸到脚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更何况，她连剑骨是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事情跟齐云门有关，那一切的答案就只能由师父来解开了。
霍铃七用手托着腮，满面愁容，盯着桌上放好的小木鸟，
师父，你到底在哪里啊......
天边轰然响起一道雷声，紧接着细雨被收回到裂缝中，转为晴朗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