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先云目光犀利的盯着蒋得元，并不接话。停顿几秒之后，手指翻动报告，在低头继续阅读蒋得元递交的报告。这个时代，尤其是安保局已经很少用纸质报告了，蒋得元递交的也是电子版文件。但是段先云并不喜欢查看电子版的报告，所以过去十五年里，每一天早晨8点半之前，黄楠会预先安排好打印，然后按照紧急程度，分门别类的放在桌面，方便段先云阅读。此刻段先云桌案上累起一叠半人高的报告。
其实蒋得元做的报告并不厚，不过三四页文字，附带1份检测报告和一些照片作为附件。段先云已经来回来过两遍了。
蒋得元垂手而立，静静地等段先云继续阅读这份报告。
翻页的声音时不时窸窸窣窣的响起，显得格外的安静、也格外压抑。
段先云毫无预兆的抬起头，眼神锐利的看向蒋得元，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开口：“得元，蒋友希确认死亡了吗？”
“是，最后一页的字迹看起来不太对劲，应该蒋友希的绝笔，而且上面有喷射状的血液，落笔时已经受到非常严重的伤了。最关键的是蒋友希异能迁移到笔记本上了。如果蒋友希能活下去，是绝对不会选择迁移异能的。”
段先云并没有接话，她看着蒋得元的眼睛，不由叹息，蒋友希和蒋友珍不愧是孪生姐妹，蒋得元眼睛和蒋友珍几乎一模一样，所以这双眼睛，也和蒋友希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圆圆的，大大的，黑色的瞳仁又比旁人更大些，像是小鹿又像是小狗，不笑的时候格外惹人怜爱。
蒋得元恭敬的等着段先云开口。
“安保局当年在二区政府的施压下，几乎要撤出二区了。二区从地理上受到灭世之灾的波及是最少的，所以他们灾后重建和发展非常顺利，几乎在新纪元18年起，在全域范围内实施霸权主义，直接加速了各区的分化和联合政府的灭亡。一区也是这二十年发展起来了，才能够和二区掰手腕。安保局名义上是联合政府下辖的机构，但是，实际上和一区政府关系匪浅。所以，当年二区在野党魁首亲自和一区的主席电话联系，要求安保局总局放弃对博爱医疗的追索。我们是无法拒绝的。”
蒋得元万万没想到会是个政治问题。20年前的在野党是民主党，铁打的总统府，流水的执政党，几番轮回，蒋得元在心里默算，当年的在野党，如今已经成了执政党了。
“那博爱医疗对沈知微做了什么？我查过当年的博爱医疗的临床试验招募资料，征集发育异常和身患疑难杂症的异能者后代，要求年龄不超过8岁。但是实际上，似乎博爱医疗也招募一些正常儿童，甚至不一定有异能觉醒的家族史。比如，向日葵儿童福利院的患儿。甚至我怀疑他们根本没有病。”
段先云眼神再度犀利，冷笑一声，有条不紊的开口：“民主党那群人，还能做什么，一群伪君子罢了。哼，明面上说尊重人权和多元文化，讲什么环保低碳。都是对外实施霸权主义的口号和手段罢了。实际上把幼儿人体实验建立在其它几区。”
“为什么？为什么是小孩子。”蒋得元完全不理解，如果开展人体实验，用成人比幼儿的数据更加可靠，儿童还在发育期，身体各项机能和器官并不成熟，在用药计量和治理手段上都会更加保守，对成人几乎没有参考作用！
“当年民主党魁首是永生教的教众，他们相信，儿童的能力和身体蕴藏着长生的秘密，并且充满巨大的生机，所以异能的产生和移植在儿童身上也是格外容易达成的。为了提取这种生机，获得力量和永生，博爱医疗承担相关的人体实验，在本土无法开展，就在其它各区开展，比如1区、3区和4区。”
蒋得元冷笑一声，力量？永生？多么可笑而原始的欲望。如果那群人知道异能的产生，和这个世界的真相，会不会猛拍大腿？
“所以他们又想要长生又想要力量？如果安保局一早就知道博爱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放任我的小姨去墙外独自开展调查？”
段先云语气软和下来，安抚面前这个白毛小子，“得元，1区政府和我们的关系没有好到这种程度，就算首脑知道真实情况也绝不会全盘拖出，安保局不隶属于任何组织，哪怕联合政府，你作为蒋家人，应该很清楚，段、王、蒋、贺、李五家建立的安保局，保护的究竟是什么，我们从来不维护为何一个政权组织。
所以，在任何区域政府眼里，我们都是异类。
一个，抛不开，割不下、离不了的异类。
现在各区和以前的国家根本没有分别。纷争和政治斗争本质都是为了钱，发展是为了钱，科技是为了钱，打战和霸权也都是为了钱。
2区当年可谓是如日中天，对各区一视同仁的开展霸权主义，动不动就是反倾销，加税，禁止出口，高端技术屏蔽，列入黑名单。
这种状态下，1区几乎是被摁住，难以发展的。2区是多党派执政的，在野党要上台，1区要在2区的保守的执政党的霸权之下韬光养晦。
当年，博爱医疗的事件几乎给1区喘息的机会，2区在野党抛来了橄榄枝。只要一通电话，甚至不需要言明为什么，就可以令1区政府无条件答应。这几乎是最理想合作对象。”
蒋得元咄咄逼人的开口。一反常态，不似平日里对这位局长的尊敬：“那安保局呢，安保局提了什么条件，安保局也要求2区必须保留安保局吗？”
黄楠见状，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之间。正欲开口，段先云往椅背后面一靠，气场发生了变化，她不再收敛自己的气势，或者说，段先云放弃了平日近人的伪装，她的气场，全面散开，磅礴的、具有压迫性气势令人心中生出一股惧意，黄楠最先感受到段先云的变化，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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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拥有A级异能的黄楠此刻亦是心脏一抽，默默靠边站，令段先云和蒋得元中间再无视线阻挡。
段先云扬起下巴，眼睛像鹰一样目光炯炯，直视蒋得元的眼睛：“撤退？那你还有机会站在我面前、质问我吗？”
蒋得元也感受到了段先云释放出的、强烈的压迫感。蒋得元罕见的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现在是新纪元72年，如果20年前安保局全面从2区撤退。那么12年前，也就是新纪元60年的新年与神龙教的大决战，安保局必然一败涂地，世界天翻地覆。
蒋得元不会忘、也不可能忘记神龙教正式从二区开始，秘密发起闪电总攻，2区安保局成员负隅顽抗，用全员阵亡的代价换取了安保局全面反击的机会和时机，也为五大家族的传承留下了火种。
那是惨烈的一战，新纪元60年以后，蒋得元再也没有像往年一样热热闹闹的过年节了。
段、王、蒋、贺、李五家鼎盛时期的年节，总是浩浩汤汤的队伍，一战之后，死的七零八落。
贺家，就剩下一个贺知洲，这可真是家主之下，再无他人。
蒋家也好不到哪儿去，只剩下蒋兰兰和他。
段先云直接下了逐客令：“你出去吧，安保局被袭的所有事情交给沈七七去调查。”
段先云从桌案上累的半人高的报告，抽出一本，头也不抬的开始阅读起来。
“是。”
蒋得元低垂眼帘，收敛情绪，转身退出局长办公室。
黄楠紧跟着出来，关上局长办公室的门。
“蒋队长，留步。”
蒋得元回身，望向黄楠，静静地等着黄楠开口。
黄楠必然是有话和他说的。蒋得元原本就不是那种会客套的人，此刻，窥见部分真相之后，更是沉默寡言。
“蒋队长，蒋友希一直是段局这些年的一块心病。蒋友希是真正的纯真赤诚的人。我曾以为她离开是因为失望。没想到她独自开展调查。段局和蒋家察觉到之后已经派人去接应了，先后派了十几组人去墙外找她，直到12年前安保局元气大伤才终止。后来关于博爱医疗的真相逐渐解开，段局联合1区政府，共同把博爱医疗永久驱逐出1区。”
蒋得元沉静的看着替段先云解释的黄楠，面前的人，身形高大，却并不十分挺拔，甚至有点微微前倾，这是长年习惯性微微俯身倾听形成的体态。是了，段先云是有些娇小的。黄楠已经并不年轻了，却一直没有成立家庭，头发微微夹杂一些白发。
蒋得元心里突然涌上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无可奈可、又像是怜悯。
既为蒋友希，也为黄楠。
蒋得元勾起唇，微微一笑。“楠哥，我与段局，并没有生出嫌隙。”
是的，决战之后，五大家族再无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