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印度公司大楼爆炸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瞬间席卷整个不列颠岛。
最先受冲击的,不是人心,是公司的股票。
伦敦,爱尔兰人聚居的贫民窟。
一间两层小楼藏在杂乱的街区里,外墙斑驳,爬满霉痕,和周围的破败木屋、临时窝棚融为一体。
这里没有正经的路,房屋与窝棚间隙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潮湿的空气里混着煤烟和污水的臭味。
越破败的地方,越容易藏住秘密。
小楼内部却截然不同,墙面粉着白灰,干爽素净,和外面的污浊像是两个世界。
这里,是自由军的秘密据点。
翟十一坐在办公桌后,右手拨着算盘,噼啪作响,左手同时在账本上飞快记录。
他眉头微蹙,看似全神贯注,眼神却透着几分游离,显然是练过一心二用的本事。
“跌了!真的大跌了,翟先生!”一个年轻华人男子冲进来,声音发颤,脸上满是兴奋,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股票行情纸。
翟十一是陈林派给詹姆斯的十八人之一,却不是护卫。
他是颠地洋行派驻伦敦分部的账房,极少露面,多数时候都闷在这小楼里办公,对外联络全靠翻译梁亮。
梁亮机灵,以前是侦察兵,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
“去,通知幽灵账户,开始买进。”翟十一头也没抬,算盘声不停。
“啊?”梁亮愣住了,下意识反问,“不再等等?”
他跟着翟十一久了,多少懂点股票的门道。
他们这次要做空东印度公司——先借股高价卖出,等股价跌透了再低价买回还回去,中间的差价就是盈利。
现在东印度公司的股票跌得正猛,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根本没要停的意思。
这时候买进,也太急了点。
“梁亮,”翟十一终于抬眼,山西腔里裹着股醋味,带着几分不耐,“我是账房,你是护卫。你说,听谁的?”
“嘿嘿……”梁亮摸了摸后脑勺,讪笑两声,“自然是听您的!”
翟十一算是翟家子弟里的异类。
两年前,他从老家投奔翟五六,可他不想做普通的账房,反而对西洋金融学着迷,加入了书局,熟读西洋书籍,一头扎进股票的世界里。
这次来英吉利,也是他主动跟陈林求来的——伦敦是当下的金融中心,成熟的市场正好让他理论联系实践。
指令很快传下去。
十几个由翟十一掌控的幽灵账户,在代理人的操作下开始大量吸纳东印度公司的股票。
急速下跌的股价,终于稳住了些许。
与此同时,东印度公司的大股东们,正聚在金融街的一栋豪华大楼里。
二十四人董事团全员到齐。
他们背后,是德文郡公爵、诺森伯兰公爵为首的老牌贵族,是罗斯柴尔德、格莱德斯通家族代表的金融巨头,还有政府关联的利益集团。
这家公司,几乎捆绑了整个大英帝国的上等阶层。
这,就是它长盛不衰的秘密。
董事长拉塞尔·里德,五十多岁的年纪,秃顶,圆脸,皮肤因常年抽烟泛着蜡黄。
他嘴里叼着烟斗,烟雾缭绕中,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
“诸位怎么看?”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们的敌人不少,但从来没人敢这么挑衅我们。”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退休军官罗伯特·斯图尔特见状,站起身来,沉声道:“我去了现场,爆炸威力极大。这么多炸药,怎么运进大楼、放进餐厅的?显然,我们的人严重失职,甚至可能有内鬼里应外合。”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我怀疑,这是某个国家的蓄意针对。普通组织,没这个能力。”
斯图尔特的话,让众人陷入沉思。
但副董事长霍格却摇了摇头,打断了这份沉默。
“诸位,现在不是查真相的时候。”霍格的声音带着紧迫感,“当务之急是稳住股票,否则,伦敦就要迎来这几年最大的股灾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所有人。
是啊,死几个工作人员算什么?伦敦有的是人,再招就是了。
可股价关系着股东和散户的信心,关系着公司的融资渠道——这才是命脉。
“霍格说得对。”有人立刻附和,“情况突发,冲击力太大。我建议公司出面回购股份,稳住股价!”
“卡林顿先生,”拉塞尔看向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你去联系内政部,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抓到凶手,不惜一切代价。”
卡林顿是辉格党议员,在董事团里专门负责对接内阁和议会。
他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放心。伦敦好几年没出这种大事了,怕是已经惊动了女王陛下。不用我们催,他们也会卖力破案的。”
东印度公司就像个小型政府,决策过程高效,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伦敦的大街上,很快响起了马蹄声和皮靴声。
一支支军警队伍来回穿梭,盘问、抓捕可疑人员,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伦敦警察局内,局长汤姆森肥头大耳,嘴里叼着一支高档烟斗。
叼着烟斗在当下是成熟睿智的象征,不少男人都以此为傲。
“局长,那送面包的少年审完了。”一个警员走进来,低声汇报,“没任何线索。过去一年都是他送面包,小车每次都会经过厨师检查,根本不可能夹带那么多炸药。”
汤姆森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除了这个小男孩,他们没有任何其他线索。
现在,这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他也觉得炸药不可能藏在面包里。
烤好的面包整齐摆放在格子里,透过玻璃箱子看得一清二楚。
从一开始,他们就盯着黑火药的方向排查,压根没往其他地方想。
侦察工作,彻底陷入死胡同。
不出意外,这场事故最后多半要安在那些革命者头上。
此时的欧洲,正被一场席卷大陆的动荡笼罩。
动荡从巴黎开始,迅速蔓延,遭到了各国王室的强力镇压。伦敦出了这档子事,很容易被归为同一类动乱。
白金汉宫。
维多利亚女王登上一辆马车,大批骑兵护卫在两侧,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伦敦。
马车内,阿尔伯特亲王看向妻子,轻声安慰:“亲爱的,别担心。伦敦不是巴黎,我们不会有事的。”
维多利亚抚摸着怀中孩子柔软的头发,语气里满是忧虑:“真没想到,伦敦也会出这种事。乱套了,整个欧洲都乱套了。阿尔伯特,你说我们会不会被赶走。”
“放心吧,有我在。”阿尔伯特亲王拦住妻子夸大的肩膀,轻声安慰。
城外的詹姆斯庄园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詹姆斯端起一碗老白干,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
他猛地拍了下郑守常的肩膀,力道极大,声音里满是畅快:“郑,你干得太棒了!看着那些昂撒人惊恐的样子,我心里痛快极了!”
他大声笑着,大口喝酒,眼眶却渐渐红了。
“我那可怜的侄儿侄女啊……叔叔帮你们报仇了……”他声音哽咽,“我那苦命的同胞们啊……我会让昂撒人为他们的罪恶,付出代价!”
许是喝多了,詹姆斯开始哼起了爱尔兰的民谣,调子悲怆又激昂。
一旁的翟十一见状,朝仆从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扶詹姆斯去休息。
随后,他转向郑守常,语气平静地问道:“你过来的时候,会首有什么特别交代吗?”
郑守常也喝了点酒,眼神却依旧清明。
他手里把玩着一颗手雷,手指在外壳上轻轻摩挲,就像旁人盘核桃似的随意。
“会首没说啥要紧的。”他想了想,咧嘴一笑,“哦,对了,他让我们当孙猴子,只管可劲儿折腾就行。”
翟十一闻言,眼神微动,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