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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霜落 下

作者:列夕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铮——!”


    一声凄厉的剑鸣,在茫茫夜色、风花雪月中响彻。


    那声剑鸣不是从霜落剑身发出,而是从杜雨霖的身体里发出。


    一身骨骼在鸣响,血液在鸣响,神魂在鸣响,一切都在同一频率上共振,与霜落剑魂融为一体。


    人既是剑,也即是人。


    杜雨霖消失了。


    站在长街上的不再是一个女子,而是一把剑——


    一把承载了十年仇恨、思念、等待的剑。身体化作剑身,手臂化作剑刃,意志化作剑意,神魂化作剑魂。


    霜落掀起一阵寒风,挟着王贤的万年玄冰之力,将这条长街变成数九寒冬。


    自她脚下,一路往前,瞬间冰封。


    寒风从剑尖喷涌,如苏醒的远古冰龙,吐出足以冻结一切的吐息。


    冰从脚下蔓延,快到来不及发出碎裂声便被冻成整块。冰面一路向前,覆盖整条长街、两旁墙壁、屋檐灯笼、窗棂雕花。


    一切都被冻住。


    月光折射,整条长街变成水晶宫殿。


    吴道人脚下的地面也被冰封,白骨脚掌被冻在冰面上,每动一下都会撕下一层骨屑。


    吴道人灵剑上的死亡气息被破,道袍随风而动。


    那柄剑上的地狱之火,在万年玄冰之力的压制下,如被浇了水的蜡烛,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熄灭了。


    高温急速消退,从炽热变温热,从温热变冰冷,整柄剑被薄冰覆盖,变成一根冰棍。


    一道恐怖的寒流袭来,瞬间将吴道人十丈金身轰碎。


    电光石火之间,他又变回那个猥琐的老头。


    十丈金身是他最强的防御手段之一,千年修为凝聚的金色法相,高十丈,威压如山。


    但在万年玄冰之力的冲击下,金身如纸糊,从脚底碎裂。


    一路向上——膝盖、腰腹、胸膛、头颅,最终化作漫天金色碎片,如一场金色的雨。


    金身碎裂后,一道恢宏如海、刺穿天地万物的剑气,出现在长街之上。


    那是杜雨霖人剑合一凝聚的终极剑气。


    承载了霜落剑魂、万年玄冰之力、十年仇恨。恢宏如海,深不可测;锋利如神,刺穿万物。


    剑气所过,空间微微扭曲,空气中留下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纹,如天空被划出无数伤口。


    老头感受到这道气息,骤然一惊!


    这是他踏入这条长街以来,第一次露出惊惧的表情。之前的冷酷、漠然、君王之姿,全在这一刻碎裂,如同他的金身一般。


    他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不是他释放给别人的那种,而是真正的、属于自己的、不可逆转的死亡。


    刹那的凌迟之苦,让他非常难受。如果眼前的魅魔给他来自深渊之下的黑暗一击,只怕他真的无法挡下这风中一剑!


    他的身体已残破到极点,血肉几乎被削尽,只剩一具布满裂纹的白骨。地狱之火被压制,灵剑被冰封,金身被轰碎,法则被天网封锁。


    他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一具残破的白骨,和一个不甘的神魂。


    一刹那,他便作出决定——哪怕兵解,也要吞噬杜雨霖的身体。


    用这副全新、充满生机的身体,以绝世之力创造一个新世界,抢夺神剑霜落,然后立刻离开青龙镇。


    兵解是修士最不愿走的路。


    意味着放弃千年修行的肉身,将一切寄托于不确定的未来。但对此刻的吴道人来说,这是唯一的选择。


    这具肉身已无法修复。刀剑留下的伤口,削去的血肉,碎裂的骨骼——都携带着王贤的法则之力、魅魔的魔纹侵蚀、霜落的寒冰剑气。


    这些力量附着在伤口上,阻止自愈,如啃噬腐肉的蛆虫,一点一点蚕食他的生命力。


    即使能逃出天网,这具肉身也撑不过三天。


    但杜雨霖的身体不同。


    她年轻,充满生机,根基扎实,手中还握着霜落——那柄他梦寐以求的神剑。


    只要吞噬她的神魂,占据她的身体,他就能以最快速度与霜落建立联系,在王贤和魅魔反应过来之前,破开天网,离开青龙镇。


    到那时,一切重新开始。


    他会拥有一个更年轻、更强大的身体,会拥有霜落神剑,会拥有无限可能。


    至于杜雨霖——那个等了十年的女子——她的神魂会在吞噬中灰飞烟灭,她的意识永远消失,她的仇恨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


    多么完美的结局。


    不等杜雨霖挟霜落破空而来,吴道人便身化白骨清风,向她猛扑过去!


    白骨在地面拖出长长的痕迹,骨脚在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幻化出的双臂张开,白骨手指如恶鬼利爪,向前探去,目标只有一个——杜雨霖的身体。


    速度极快,快到白骨与空气摩擦发出尖锐啸声,快到身上残留的血肉被风剥离,化作血雾飘散身后。


    眼眶中燃着两团幽绿鬼火,那是他燃烧的神魂,是他最后、最疯狂的力量。


    他像一头饿了三天三夜的野狼,扑向毫无防备的羔羊。


    ......


    生死一刹,杜雨霖义无反顾。


    她整整等了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每一天都在想这一刻,每一夜都在梦这一刻。


    梦见剑刺穿吴道人的心脏,梦见鲜血溅在脸上,梦见他在面前跪地求饶。


    现在,这一刻终于来了。


    哪怕面前是刀山,也要闯过去!哪怕面前是深渊,也要跳下去!哪怕面前是地狱之门,也要一脚踹开!


    人剑合一的她,如一缕月光清辉落下,穿行于冰封的世界,挥剑斩向扑来的恶鬼。


    身形在冰面上滑行,速度快到极致,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身体与霜落融为一体,剑是人,人也是剑。意念就是剑的意念,杀意就是剑的杀意,仇恨就是剑的仇恨。


    她化作了一道月光——清冷、皎洁、无情。


    月光洒在冰封的长街、洒在两旁墙壁、洒在吴道人扑来的白骨身躯上。然后,月光变成剑光,剑光变成杀意,杀意变成——


    死亡。


    吴道人笑了。


    在寒风之中狂笑,笑声凄厉癫狂,如夜枭嘶鸣,如地狱深处的回响。


    “来吧,拥抱我……我能给你永生……”


    声音在白骨喉咙里发出,沙哑、破碎,带着骨头摩擦的嘎嘎声,但其中蕴含的蛊惑之力却强大得可怕。


    那不是普通的声音,而是神魂层面的低语,能直接作用于听者的潜意识,瓦解意志,摧毁抵抗。


    他张开幻化的双臂,白骨手臂上缠绕着淡淡黑雾,那是他最后的神魂之力。


    只要杜雨霖进入他的怀抱,他的神魂就会如毒蛇钻入她的眉心,吞噬意识,占据身体。


    一切都会在电光石火间完成。


    只是他忘了一件事——忘了杜雨霖身后那个如妖似魅的魅魔,忘了与魅魔化为一体的王贤。


    忘了一件要命的事。


    这一刻,他面前的虚空正在寸寸冰封。


    万年玄冰之力封锁之下,凭他这残破之躯,如何破开王贤的世界?


    王贤不是寒风,这道绝对的冰封原本就是他的力量。


    他不是在帮助杜雨霖,而是在用自己的力量为她开辟一条道路——


    一条没有阻碍、没有威胁、没有任何东西能干扰她的道路。


    万年玄冰之力从他身上释放,如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吴道人周围的空间一寸寸冻结。


    不是冻结空气,不是冻结水分,而是冻结空间本身。


    吴道人身前的虚空开始凝固,变得像琥珀般黏稠,然后如玻璃般坚硬,最后如金刚石般不可摧毁。


    他的扑击速度急剧下降,从猛虎扑食变成蜗牛爬行,从蜗牛爬行变成静止。


    白骨手指停在距杜雨霖不到三尺的地方,指尖缠绕的黑雾还在挣扎向前,但每延伸一寸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就算吴道人把自己化为虚空,他也要将这片虚空冰封!


    吴道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白骨消融,神魂扩散,他在试图将自己化为虚无——


    没有实体、没有形态、纯粹的神魂之力,以此绕过万年玄冰的封锁。


    只要他的神魂能触及杜雨霖,哪怕只有一丝,他就能完成夺舍。


    但王贤的万年玄冰之力,连虚空都能冻结。


    吴道人化为虚空的那一瞬间,那片虚空本身就被冻住了。


    他的神魂如被困在琥珀中的昆虫,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凝固在冰中,无法前进,无法后退,无法逃逸。


    无论老头这一刻再如何恐怖,始终无法摧毁这道万年玄冰之力。


    因为,他的地狱之火已经被玄冰湮灭。


    那团曾让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地狱之火,此刻已彻底熄灭。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封印,而是被彻底、完全、不可逆转地湮灭。


    万年玄冰之力以绝对低温将火焰的能量源头冻结,地狱之火失去燃料,如失去空气的烛火.


    在一阵不甘的颤抖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风中。


    渐渐清朗的夜空,再次响起一声剑鸣!


    那声剑鸣比之前的任何一声都要清脆、嘹亮、决绝。


    它不是从霜落剑中发出,也不是从杜雨霖的身体里发出,而是从她的灵魂深处发出——


    那是十年仇恨的结晶,是所有痛苦、思念、不甘的浓缩,是生命在呐喊。


    风暴中的杜雨霖,恍若一只穿行在风暴中的雨燕,顶着暴风雨奋力向前。无论风雨如何狂暴,也无法阻止它。


    雨燕是世间最勇敢的鸟。不惧风雨,不畏雷电,哪怕天塌下来,也会昂着头,迎着风,向前飞去。


    身形很小,翅膀很窄,但意志比任何鸟都要坚定。


    杜雨霖就是那只雨燕。


    吴道人的白骨身躯就是那场风暴。


    她一头扎进了风暴之中。


    看在魅魔眼里,风中的杜雨霖变成了一只雨燕。


    魅魔双眼微微眯起,瞳孔中倒映着她的身影——那个在冰面上滑行、在寒风中穿行、在死亡边缘飞行的女子,真的就像一只雨燕。


    身姿轻盈矫健,动作流畅决绝,眼神清澈坚定。


    衔着一把斩天斩地、替亲人报仇雪恨的灵剑,刺向迎面而来的恶鬼。


    霜落在杜雨霖手中化作了一道光——


    银白!


    冰冷!!


    锋利!!!


    光的前端是剑尖,凝聚着万年玄冰之力的极致,寒芒吞吐。


    光的中段是剑身,流转着霜纹,如活物般蠕动,散发令人心悸的寒意。


    光的后端是杜雨霖自己,身体与剑融为一体,意志驱动剑的意志,生命就是剑的生命。


    恍若鬼魅的老头,张开幻化的双臂,准备拥抱扑上来的女子。


    就像呱呱坠地的婴儿,准备拥抱新生。


    白骨双臂张开,胸腔大开,像是在迎接久别重逢的亲人。


    眼眶中的鬼火跳动着,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渴望,是贪婪,是千年等待终于要得到满足时的狂喜。


    他看到杜雨霖在向他靠近,看到霜落在向他靠近,看到一个新的生命、一个新的世界在向他招手。


    只要再近一寸,只要再近一寸……


    眼看雨燕就要落入恐怖的风暴,瞬间被老头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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