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柔情，流河清溪，亭台楼榭错落其间，便是襄陵万氏所居之处。
“几位天地斋的道友远道而来，辛苦。”为首迎接的是万氏一脉的长老万恒。
“客气。”
李应九抱剑颔首，“我们也是顺路而来，想谈些生意。”
“哦？”万恒挑眉，“不知是何生意。”
见李应九笑而不语，他又恍然大悟：“瞧我这记性，几位道友先进屋说话。”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的生意。”等落了座，李应九才道，“我等与天地斋玄字一脉的红樱长老相识，她手上有一桩天阙的单子，想要订购一批哭魂盏。”
先前来的路上，李应九便与荀南烟等人说明了现今天地斋的情况。如今的天地斋除去斋主闻人襄一脉，共分天地玄黄四脉，其中玄字脉的红樱长老与李应九是故交，此次李应九便是借了玄字脉理事的身份。
“哭魂盏……”万恒微怔，“嘶，我听说，天阙好像曾在一月前向家主订购了一批，莫非是不够用？”
李应九与荀南烟等人交换了目光。
“此次向红樱长老询问的貌似是天阙苏家的人，不知一个月前的，又是哪一家的人？”
天阙苏家当然没向红樱长老询问过哭魂盏的事，只是苏家自千年前十三宗伐天阙后，便一直低调行事，鲜少与外界往来，与万家更是毫无交际，用来胡编乱造最合适不过。
“天阙苏家……”万恒在脑海中搜刮许久，才从天阙城里盘综复杂的世家网中搜出一个低调的令人发指的存在，“是他们啊。”
印象不深。
“实不相瞒，哭魂盏乃是我万氏特有的琉璃枝所制，因此……家主对此十分看重，几乎是亲劳亲为，一个月前与天阙的那笔生意，我并不清楚，只是隐隐有些听闻，好像是天阙七支中的哪个世家所要。”
天阙七支便是现如今天阙城中，以风氏为首的七个大世家，说的好听，实则是风氏一家独大，其余六支，皆为其附庸。安氏便位列第四。
三大家在时，曾多次清算天阙城中与之不和的世家，以至于三家一朝衰落后，天阙城中群龙无首，一盘散沙，最终让风氏抓准时机捡了个大便宜。
千年过去，除去风氏外，其余世家，倒没有几个能拿得出手的。
但无论是哪一支订购的哭魂盏，都或多或少能与风氏牵扯上联系。
李应九心里有了数：“原来如此。”
“几位道友若是想订购哭魂盏，不如暂且在这里小住上几日，等家主得了空，便可商议。”
李应九敏锐捕捉到关键：“万家主最近不得空？”
“也不是不得空。”万恒为难开口，“就是最近……来了贵客而已。”
荀南烟：“不知是什么样的贵客，能让万家主亲自作陪多日？”
万恒望过来：“这位是……”
“这位乃是红樱长老远房的亲戚。”李应九笑着接过话，又介绍起安容道，“这位是其师，一介散修。红樱长老欲锻炼小辈，他放心不下，便跟了过来。”
“哦哦。”
天地斋向来与散修交好，不乏有散修代任管事的例子，因此万恒并未生疑，“原来是红樱长老本家的道友。”
“其实我也不晓得贵客是何人。”万恒歉意地笑笑，“只知道，应该……是归云宗的人。”
荀南烟：“……”
……哪个宗的？
她缓缓转过头，便见到李应九皮笑肉不笑：“原来是归云宗的贵客。”
若是细听，“贵客”二字咬的格外重。
荀南烟默默转回头，目光虚瞟在安容道手里的茶杯。
经常八卦宗门关系的朋友都知道，修真界素有一天不容二云的说法。
这个“二云”，一指东洲凌云剑宗，一指中洲归云宗。
两个宗门的恩怨上可追溯到两百年前归云宗随天阙围山剑宗，下可追溯到七年前苍夷剑尊突破大乘期后修真界出现的“苍夷剑尊与闻怀剑尊孰高孰下”之辩。
荀南烟还记得，她刚来剑宗时，年轻不懂事，一不小心在膳堂向竹月问了“嘴“那他俩孰高孰下啊”，便听见旁边“噌”地一声拔剑。
回头就望见一众怒目看向自己的弟子，其中一名女修“啪”地将剑拍到桌子上，怒道：“你侮辱谁呢!”
后来她便记住，凌云剑宗与归云宗，乃是死敌。
*
风拂树梢，叶落——
忽止。
空气一瞬间凝固，寒息扑面，一道凌冽剑意破空而来，剑身锋芒映出恐惧的双眼。
“噌——”
近在咫尺的长剑斜斜插入土壤，割去了眼睛主人的半截衣袖。
他好似还未从直面死亡的恐惧中缓过神来，跌坐在原地，大口喘着气，直到一双长靴踏至身前，才迟缓地转动眼珠子，向上看去。
来者一身简单的白裳，一双眼睛无波无澜地看着他，声音不怒自威：“风云会在即，万徽，你便以这副模样上台？”
万徽“咚”地跪下，伏地：“不知师尊亲临，弟子尚未迎接，有失礼数。”
来者沉默打量他许久，才收了剑，似是失望地移开目光：“路过。顺便看看你。”
万徽小心翼翼：“师尊是为何事路过？”
还未等对方回话，便又自顾自伸手猛地抽自己一嘴巴子：“弟子多嘴。”
苍夷剑尊：“……”
他忍无可忍拔剑，指向地上跪着的弟子：“滚起来!”
“再以这副模样行事，我看你不如直接滚去赵怀彦门下——你倒是与他相配!”
万徽惊呼：“弟子与宗主毫无瓜葛，自入师门后，弟子便立誓与师尊同心……”
他又伏地，身形发抖：“师尊若是想逐弟子出师门，弟子也绝无怨言。”
“……”苍夷剑尊手中的剑抖了抖，忍耐道，“我让你起来。”
万徽置若罔闻。
“不愿起，那便跪着。”苍夷收剑，转身就欲离去。
万徽听到了。
他“啪”地一声磕头：“弟子甘愿受罚。”
苍夷剑尊：“……”
如果不是他要拿万氏在襄陵制衡赵怀彦那厮，这个徒弟，他也不是很想收。
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前脚刚跨出万徽的院子，后脚便看见家主万珣笑脸迎上来：“剑尊。”
“不知剑尊对犬子近来的修行情况可还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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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夷没回话。
万珣绞尽脑汁猜测：“那……犬子在剑尊门下，可有哪里不妥之处？”
苍夷依旧不回话。
万珣更加惶恐：“剑尊可是对犬子不满意？”
前方的苍夷剑尊止步。
“有幸。”
万珣没听懂：“有幸收犬子为徒？”
苍夷剑尊身形一滞，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
不。
是有幸倒了八辈子血霉。
也不知万珣自己脑补了什么，竟也在一瞬间换上了笑脸：“我已备下盛宴，还请剑尊务必赏脸。”
他又道：“这几日万氏也无事，在下可一直相陪。”
一、直、相、陪。
苍夷剑尊：“……”
他目不斜视：“不用，本尊只是顺路。”
“剑尊是为何事顺路？”
这问题真是该死的熟悉。
苍夷不想再经历一次糟糕的对话，迅速出声打断欲要再次开口的万珣：“七年前本尊闭关之时感应到一段师徒缘分，只是苦寻无果，如今再度感应到，便来此了。”
“原来如此，不知是何人，能与剑尊有师徒缘分？”
“本尊不知。”
他要是知道，还能寻上七年？
说来也奇怪。
苍夷剑尊自觉他也是一个大乘期尊者，虽名义比不上大乘期第一人的诡剑，但诡剑已百年未出过手，如今剑道大能中，他也能勉强排个第二。
按理来说，应该不缺弟子。
但偏偏他在师徒缘上差的出奇。
一百年五十前，他曾遇见一个剑道的好苗子，心觉是自己命中之徒，谁料对方念着什么“瞻仰闻怀剑尊之风”跑去剑宗出游。
然后再也没回来。
一百年前，他又一次感觉到命中注定的师徒缘，锁定了一个凡人，对方说自己曾有一桩婚约，想入仙途需先解婚契，谁料解婚契的路上对女方一见钟情，说什么也要在凡间相守一生，如今两人的坟头已经塌了不知道多少回。
五十年前，他再一次感应到师徒缘，寻到了一个杀猪的凡人，经过他两年持之以恒的劝说，对方终于对剑道起了兴趣。谁料对方不知何时仰慕起了剑宗，又听说了当年归云宗所做之时，愤慨激昂地大骂归云宗不要脸，发誓与归云宗势不两立。
三十年前，他感应到了师徒缘分，对方欣然接受，只是有一位临终的老父。他允那人为其父送终，谁料其父临终前说出一段往事，口口声声说与归云宗宗主赵怀彦有弑亲之仇，四舍五入就是跟归云宗有仇，遂收徒无果。
七年前苍夷剑尊闭关之际又感应了天注定的师徒缘分，但介于天道溜了他四次，决定等出关后再去。谁料五年前偶然突破大乘期，又在归云宗稳了两年境界，如今才寻到时机。
他本欲隐藏身份前往预感最强烈的东洲，半途忽然心念一转，停在了襄陵，跑来看万徽这个弟子。
现在，他对东洲的感应不似以前那般强烈，反而隐隐觉得，留在万氏，说不准倒有什么机缘。
苍夷剑尊视线从一旁假山上的潺潺流水而过，微微皱眉。
这次，应当不会有什么意外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