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丹雪的记忆里,没有太多印象深刻的脸。
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一直在换,每隔一段时间,就是陌生的脸。
后来等长大了些,她才知道,那些消失的人,就是死了。
“死了,就是消失了,再也不会说话。”
薛向剑捏了捏她的脸,解释道。
薛向剑就是为数不多、一直贯穿她记忆前后的人之一。
他很让人讨厌,大她八岁,便总是以哥哥自居,还喜欢捏她的脸。
祁丹雪不喜欢和他待在一起。但没办法,爹娘经常会离开,和薛向剑的爹娘一起离开,去往很远的地方,然后等到过一段时间,才会回来。
每当爹娘离开之后,就只有薛向剑会做饭照顾她,那也是祁丹雪为数不多不讨厌他的时候。
他真的很吵,祁丹雪不回话的时候,他也能自己唠叨上千百句话,阿爹说,他像个知了。
祁丹雪没见过知了,因此将知了跟薛向剑划分在了一起,都是令人讨厌的家伙。
讨厌的家伙喜欢看书,那些书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旮旯角落拖出来的,记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比如这世上是有黑夜和白天之分的,黑夜会有星星和月亮,白天会有太阳,都是发着光的东西。
“这都是骗人的。”祁丹雪板起脸教训这个一直自居是她哥的人,“天上哪有会发光的东西,一直都是黑的。”
死城的上方都是祟气,证据确凿,薛向剑没吵过她,生了闷气,暗戳戳给她少做了一顿饭。
事后自然被赶回来的大人抓着耳朵骂了顿。
但薛向剑还是梗着脖子,嚷嚷着书上记载的没错。
他总是这样,莫名相信着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什么太阳啊星星啊,什么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幼稚。
祁丹雪板着脸将这些事告诉爹娘,企图让他们知道薛向剑的讨厌之处。不料自己却被阿娘笑着拥入怀中,头发也被揉乱。
阿娘说,世上是有白天和黑夜的,也是有月亮和星星的。
“那我为什么没看见过?”祁丹雪不服。
“那些都在很远的地方。”阿娘像薛向剑一样捏她的脸,“在死城之外。”
“阿娘见过吗?”
阿娘又捏了她的脸,笑了,“没有呢。”
阿娘也喜欢捏她脸,跟薛向剑似的。
祁丹雪不讨厌阿娘,而薛向剑……
反正就是讨厌!人嫌狗厌的那种。
他又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个只有墙缝大小的东西,跟她说,“这是种子。”
“会开花的那种。”薛向剑又问,“你见过花吗?”
废话,她当然没见过。
不用说,祁丹雪就知道,这是他从那些奇怪的书看来的东西。
薛向剑笑了起来,眼里的神情又转为认真,他指了指不知道从哪里刨来的土,“等过上些时日,它就会开花了。”
“送给你当生辰礼,好不好?”
头一次,祁丹雪觉得他也没那么讨人厌,点点头。
薛向剑又笑了,他眼睛亮亮的,阿娘说天上的星辰也是亮的。
但想来,星辰是不会落到他这样惹人厌的家伙眼中的。
一丝期盼从心底无声滋起,在死城无言微风送来的腥味中悄然萌生,一日日地生根发芽。
正如同她等的那粒种子一般。
尸鬼侵袭,驻扎在同处的修士倒在了祁丹雪眼前,温热的血溅了一脸。薛向剑站在她身后,宽厚的手掌替她遮住了眼。
等到一切宁静,七七八八倒在地上的尸骸被人拖离,薛向剑垂着头,视线一直追随那些死去的修士,眼里有她看不懂的哀戚。
“等到日后,我们也是要这样的。”
……什么?
祁丹雪看向已经有些出挑的少年,对方回神,摸摸她的头,又笑了笑,“已经两个月了,花该开了。”
盆里的土疙疙瘩瘩堆在一处,她没有看出任何开花的迹象。
直到很久以后,他们才知道,花开之前,需要发芽。
死城中的种子,是发不了芽的。
失望压死了心中发芽的期盼,祁丹雪头一次在薛向剑面前落了眼泪,骂他是个骗子。
对方被骂也不还嘴,无言地看着那一盆土,不知在想些什么。
比花先一步被祁丹雪见到的,是即将要离开的阿爹阿娘。
他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告诉祁丹雪,以后她便得与薛向剑一家一起生活。
“你们要去哪里?”
祁丹雪莫名感到了不安,好像爹娘下一刻便会化作风,从身边逝去,再也不见了踪影。
阿娘摸摸她的头,伸手将她揽到身边。
那天,他们一家三口坐在了屋顶,低头俯瞰着栉比鳞次的房屋,以及地上、墙面干涸了一层又一层的血迹。
女子的手指向了很远的地方,抬头望过去,是混淆天际一线的祟雾。
“那里,是死城的入口,也是唯一的出口。”
“在这死城之外,隔着天玄海,共有东西南北中五洲,死城居北洲。”
那时祁丹雪才知道,自己身居的这一小片土地,不过是天玄海中的渺茫一粟。
死城之外,是另一片天地。
而在天玄海一带,曾有数以万计的采玉人日夜不缀地从海中挖掘着能克制尸鬼的天玄玉,用它筑起了一道城墙。
三万修士入城,只为彻灭尸鬼。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祁丹雪问。
阿娘看她的眼睛温和,“尸鬼是灭不完的。因此我们在寻找封印尸鬼的方法。”
“等到尸鬼被封印,就能出去了。”她静默一瞬,接着轻声道,“……那要等很久以后了。”
“丹雪,你听着。”阿娘又指向另一个地方,“那边,是尸鬼的源地,我们将它叫做天墟。”
天墟之中,尸鬼如亿万蝼蚁,浩荡集群。
“我们要封印天墟。”她轻吐出一口浊气,“所以先隔墟,再封城。用一批的人,去换另一群人的生。”
祁丹雪懵懂:“……死?”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死”这个词。
“对,死。”
“死城之中只有祟气,没有灵气。我、你阿爹,还有向剑的爹娘,我们的修行,全是以祟止祟,这条修行,走到最后,便是彻底祟化。”
“天墟的封印还需要很多年才能完成。无论如何,我们是活不下去。”阿娘死死咬着唇,从牙缝中挤出最后一句话,“凡是突破化神期,都要进墟补封印。”
“我和你阿爹要走了,进天墟。”
阿娘揉揉她的头发,“或许有朝一日,你也会去。”
“我不要!”祁丹雪生出几分惊恐,“眼泪在眼眶中溜溜打转几圈,最终流下来,“我不要离开爹娘。”
然而任凭她再怎么哭闹,甚至拳打脚踢地反抗,爹娘脸上都没有出现动容的神色。
他们将祁丹雪交付给了薛家夫妻二人,薛向剑死死抱着扑腾着想要冲出去的小姑娘,手腕上毫无意外地被咬了一口。
眼泪哗哗流下,渗在伤口处,辣疼辣疼的。
“别哭了。”
薛向剑勉强才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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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笑容,安慰她,“再哭,花就被你哭死了。”
“花是不会开的!”
祁丹雪忽然尖叫起来,“我看书了,花需要太阳——死城中见不到太阳、花不会开的!”
“骗子!你们都是一群骗子!”
泪水模糊间,有人在拉她,下意识便抽手推开,又是一阵啃咬推搡。
后来,是薛向剑抹去了遮住她视线的眼泪。
少年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泛着白意,翕动开口,“……别哭了……”
“我会让它开花的……我会让它开花的……丹妹……你信我……它会开花的……”
他一下又一下地抹去顺着祁丹雪脸颊流下的眼泪。
“丹妹,你信我……”
“你信我……”
“它会开花的。”
“你信我……”
那盆土被薛向剑保管的很好,也保管了很久。
久到他们成了道侣,久到他们一同进了天墟,久到他们成了万中无一的大乘期。
但这也就到了头。
祟气修行,灵脉终日遭受着针刺般的疼痛,密密麻麻如群蚁啃噬,挥之不去,阻之不得。终有彻底崩溃的一天。
大乘,是他们最后能撑到的时候。
跟那些天墟中熬不住的修士一样,在灵脉彻底崩溃的那日前,他们要将毕生修为彻底注入封印,如小雨中将熄未熄的火堆,在黑暗中散发最后的余热。
散尽修为的那日,祁丹雪忽然想起,“你说好要送我的花,还没开。”
薛向剑愣了一下,眉宇拧成一团,注视身边萦绕散出的祟气,许久,低低道了声“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
祁丹雪早已不复当年的无知,笑了笑,又盯着他看许久,忽然凑上去伸手狠狠拧了拧他脸颊。
“当年你就是这么捏我的。”她恶声恶气,带着报复的心思,“死之前让我别捏回来不过分吧?”
一身修为散尽,接下来便是散灵。
薛向剑被她狠狠搓揉了一番脸,没有反抗,眼睛沉静地看着她,好像是要把这张脸刻入骨髓。
祁丹雪失了报复的心思,松开手,又咕噜滚进了对方怀里,将头埋进胸膛。
薛向剑抬臂环住她,下巴埋进乌黑的头发,一声不吭。
祁丹雪忽然生了不舍,这抹不舍又化作如披帛般的丝丝缕缕,融进溃散的祟气,钻入天墟亘古不变、绵延万里的黑砂。
“薛向剑。”
“嗯?”
祁丹雪抬起头,认真注视着眼前的道侣,“你说星星是亮的。”
她抬手抚上对方疏朗的眉目,叹了气,“我从小就觉得,你笑起来的时候,眼里就跟有星星似的。”
薛向剑又笑了起来,比起年少时,他现在的笑容很浅,也很淡。
“你也是。”
“薛向剑。”
消散之际,祁丹雪再度唤了他一声,“我其实还是想看那朵花开。”
四溢的祟气将薛向剑的眉目遮得有些模糊,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一声自胸腔沉重发出的叹息,她被抱得更紧了。
“……丹妹,我会让花开的。”
身消道陨,余念未散。直至死城大门在六千年后再开,直至往日的寂坟成了高高在上的天阙,直至祁氏最后一位大乘期祁鸿远亲手打开天墟的封印,直至三十二仙座消散千年……在万年后难得明媚的冬日,自天玄海破土而出,于混沌重新睁眼,沐在海天一线层层晕染的霞光下。
“丹妹,花会开的。”
“我们会见到太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