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地一声，林洞几乎是瞬间起跳，拔剑挡在身前，满怀戒备地看着小雪。
“她和这纸上说的话一样，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金眸下的影子模糊不清，身上蔽天机浓厚，单理群道，“天机遮蔽。”
不是一般的祟。
一行人陷入僵持，偏偏小雪仿佛对他们的心境一无所知，笑吟吟地望着他们，“你们可以带我去找太阳吗？”
见几人沉默不语，她“蹭”地一下忽然飘移过来，眼神森然，一字一顿开口，“我、想、见、太、阳。”
猝不及防被贴脸，林洞惨叫，剑在身前乱挥了几下，“你、你别过来啊!”
他心下哀嚎着去摸储物戒中的符箓，奉生想的周到，给他留了几张保命用的符，一旦使用，对方也会收到消息。
小雪丝毫没有被吓到的迹象，一味地重复，“我想见太阳。”
“太阳。”
“我要见太阳!”
一声比一声严厉，吼得荀南烟耳膜震痛，像是铜锣钻进了耳道。周围寒风料峭，阴森森地阵阵刮来，脊背攀上凉意，似是有暗中观察的怪物束上了他们的身体。
手脚莫名冰凉，荀南烟直觉生出了对危险的察觉，急忙吼了一声，“等等，我们带你去找太阳!”
寒风戛然而止，背后的凉意退下，林洞死里逃生般大口呼出气，擦了擦额头惊吓出的冷汗，又向荀南烟和单理群招手示意聚过来，挥手起了隔音结界。
小雪得到了答案，露出满意的笑容，又像一个傀儡似的，僵在原地，脸上笑容渗人。
“她不对劲，”林洞小声说出自己猜测，“刚刚的感觉，和……”
他指了指单理群，“我两遇到的感觉很像。”
“你俩到底遇到了什么东西？”
“不清楚。”说到这里林洞又拿肩膀怼了一下单理群，“你看出来了什么？”
单理群跟没感觉到方才异常似的，依然平静，道，“没看出来。”
他见两人都在期盼自己，沉吟一下，伸手掐指，目光不住往小雪身上瞥，反复斟酌，才慢慢吐出结果，“大吉。”
“大吉？”
林洞惊异到连声调都颤着提高了下，“这能是大吉？”
这结果着实诡异，荀南烟思及他方才所言天机遮蔽的事，“会不会是蔽天机太重，算错了？”
单理群面无表情收手，不再说话。
“唉，你这人——真是!”林洞抓抓头发，“现在怎么办？这鬼地方见不到一点太阳，难道真带她出秘境不成？”
其实也不是不行，秘境外有各位长老，这祟也不一定能兴风作浪。
“我想去寻我师尊。”
荀南烟小声说出自己原本的打算。
“你师尊是哪个来着？”林洞问。
“安……”荀南烟转了个音，“啊，文仲景。”
单理群掀眼皮，瞥向她。荀南烟被看得发毛，逼着自己转移目光，看向林洞。
“文长老啊……”
林洞细细在记忆中搜捕，忽然一拍头，“上次我同师尊前往升仙门，在酒楼里遇见过他!”
想起文仲景灵台破碎的传言，他有些犹豫，“文长老……能行吗？”
下意识看向单理群，想等他定夺。
目光在三人之间形成了循环，单理群率先移走视线，斜向脚下黑土，“随意。”
“不是，你!”林洞呼吸一下，“算了。”
旁边还有个小雪虎视眈眈，他咬咬牙，“那就走!”
荀南烟松了口气，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结伴同行总比一个人要好。
她哄了几句小雪，又与林洞并排朝着安容道的方位走去。
单理群落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他们，视线刚好能将前方的两人一祟收入眼中。
小雪途中忽然恶狠狠地转过来瞪他一眼，他也视若无睹。
单理群进入秘境，才不是为了陪林洞那个傻子。
天命阁有一至宝，名唤“众生棋”，可推演过往前尘，为无数人所觊觎。
现如今，众生棋便在他身上。
谷灵松命他携众生棋入境，去寻两个人。
凌霄君，荀南烟。
*
往东一路，山地渐低，两侧渐平，房屋废墟多了起来，保存的也比先前要更为完整。
不知是不是错觉，荀南烟总觉得这里地形很怪。只有荒山和平地，连花草树木都没有存活下来的。
大乘陨落而成的秘境，应当是灵气充沛才是，这里反而祟气更加浓郁。
可怕的是，外面修士似乎探查不到里面的祟气。
胡思乱想间，枯草忽被风压折，远处有剑气爆开，接着几个身影狂奔朝这边而来，两波人相遇，对面为首的一愣，接着大吼一声，“躲开!”
荀南烟下意识往废墟高处而去，单理群拽过呆在原地的林洞，为首的修士跃起翻身，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没收住力，砰地栽进墙里。
林洞举着灯，往那边一照，倒吸一口冷气，“尸鬼？”
还未从震惊中回神，便见周围黑影憧憧，杀意逼近。
荀南烟拔剑抵挡，甩出一只袭来的尸鬼，头皮发麻，“这秘境里怎么会有尸鬼？”
“别管了。”说话的女修声音发哑，“等下再解释。”
缠斗许久，周围的黑影似乎多了起来，为首的修士骂了一声，“狗天阙，祸水东引是吧。”
他咬咬牙，从包里连甩几道黄符，一连串砰砰爆炸声响起，火星子迅速燃开，一手在身后画印结界，大喝一声，“走!”
拉了段与尸鬼间的距离，一道画卷从他袖中甩出，张开在半空，荀南烟脚下一虚，被吸了进去。
天旋地转，晕乎乎落地，险些腿一软没站稳，为首的男修一个踉跄跌地，靠着墙喘气。
“靠，狗天阙，等下次遇到了非要让他们吃个血亏!”
男修连骂一长串，身旁的其他几个人也好不到哪去，绿衣女修走到几人中间坐下，捏诀起阵，“复苏。”
荀南烟低头，身上方才被抓的伤口逐渐愈合，只留下微干的血迹。
看起来是个医修。
窸窣的衣物摩擦声从身侧传来，荀南烟寻去，只见单理群正不动声色地往几人后面退去，似乎想找个废墟躲着，她心觉疑惑，“单理群？”
这一喊，原本打坐的绿衣医修忽然眼睛一亮，声音嘹亮，“单理群!”
单理群身形微震，僵在原地。
女修迅速移动到他身边，自来熟地搭上对方肩，“上次咱俩见面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
“秘境入口那会儿是你吧？”她向那边的男修一瞥，“我就说我没认错人。”
男修不明所以地嗤了声。
荀南烟挑眉，“你们认识？”
“药王谷，姚音。”女修拍拍身上的灰，“医仙天素生认识吧？那我师尊。”
那何止是认识，简直是太熟了，荀南烟嘴角微动，“升仙门，荀南烟。”
“我知道你，”姚音笑着凑过来，“文长老的弟子是吧？我师尊经常……提起文长老。”
经常骂他不遵医嘱，净会找事。
“天地斋，闻人烨。”方才救下众人的男修道。
“原来是天地斋的人，”林洞一拍手，“我就说传送卷轴这种几十万灵石一次的东西，也只有天地斋有这种手笔了!”
闻人烨笑了笑，眼神触及单理群时又迅速冷下脸。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等其他几人介绍了自己，荀南烟思及方才的尸鬼，“秘境里怎么会有尸鬼？”
“还不都是那个祁悠瑶!”旁边修士忿然出声。
祁悠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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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南烟眼皮一跳。
这不是风冷夜的未婚妻吗？
闻人烨扯出一方帕子擦擦脸上血渍，大意描述了一下经过。
他们几人进了秘境后便遇上了祁悠瑶为首的天阙弟子，被迫与之结伴。
“祁悠瑶似乎在找些什么。”闻人烨想起当时的状况，直觉不对，“一直在往高处走。”
后来半路遇上尸鬼，那个女人脸上也没有惊慌，反而早有准备地带着自己人跑了，徒留闻人烨一行人被险些坑了个半死。
“秘境中有尸鬼，此事蹊跷，我等准备出去禀报诸位长老。”闻人烨讲完经过，起身，“诸位道友也还是早早离去为好。”
荀南烟正要应声，冰凉的五指忽然死死按上她的腕，低头便对上了黑乎乎的眼睛，小雪朝她无声咧嘴。
不对。
她打了个寒战，对面的几人还在寒暄，闻人烨一行人就跟没有察觉到小雪的存在一样。
被姚音按着的单理群忽然开口，“我等还有要事，怕不能一起。”
抓在荀南烟腕上的手松开，寒意退却。
丝毫未察觉到不妥的林洞有些犹豫，“可是……”
原本兴高采烈邀请他们同路的姚音眼神黯淡一瞬，扯扯嘴角，“若是这样，那便就此分开吧。”
说完离单理群远了些，往闻人烨那边走几步，眼神失落地看了一会儿。
闻人烨似是松了一口气，“也好。”
他不多劝，荀南烟出声应和了单理群。临走时，姚音忽然低头嘱咐她一句，“小心祁悠瑶。”
说罢又瞟向单理群，消瘦的身形倚在树干上，更显渺小。
“你又瘦了。”姚音心头泛起一阵难过，转身欲走的闻人烨眼皮一跳，“阿音!”
单理群淡淡道，“若无事，姚道友还是尽早离去。”
姚音看看闻人烨，又看看单理群，道，“他们雇了我，抱歉。”
说完跟上前面的人，单理群的视线跟随了一阵，随后移开。
林洞傻愣愣地看着前面的几个人，摸不着头脑，“我们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
话刚说半截，猝不及防撞上小雪冷冰冰的眼神，脱口而出，“他们为什么跟没看见她似的？”
“有些祟会缠上人。”荀南烟低头，腕上还有被抓留下的红印，“我们怕是被缠上了。”
不能冒然离开，否则会出事。
林洞哀嚎，“就因为我们很倒霉吗？”
“我方才想起件事。”
单理群取出那沓泛黄的纸，指向其中一行。
“七月十一，安。花还没开，爹娘回来了。阿娘说，花是生在太阳底下的。太阳长什么样呢？我不知道，死城中看不到太阳。”
荀南烟发现了不对，“你们写日录，时间后面通常会记什么？”
“阴晴雨。”林洞明白她想说什么，“这上面记的，全是安与不安。”
若是不安，便有人死去。
“这个安和不安是什么意思？”荀南烟皱眉，“死人……会不会和尸鬼有关？”
“我方才想起件事。”
单理群漠然开口，“死城若是名，确有其城。”
“只不过，那是万年前的事。它现在的名字，唤作天阙。”
上古时期北洲划界以困尸鬼，三万修士携天玄玉入界铸城，封死入口。
尸鬼不灭，此生不出。
城中除去那三万修士，唯有满地尸鬼，遮天蔽日的祟气，杀戮与血腥充填了六千年的时光。
荀南烟神色复杂地注视那沓黄纸许久，手忽然被人拉住，低头对上小雪那双漆黑到不正常的眼睛，像是光滑的玉石。
与寻常孩童无异的外表，染着浓郁的祟气，静谧盯着荀南烟，嗓音稚嫩，“我想见太阳。”
死城是没有太阳的。
我想见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