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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凌云剑(七)

作者:三九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千年太久了,久到诡剑以为,他回想此事时,会是一片模糊。可真等到回忆起来,却仍记得那日剑宗清明无云的天空。


    他像往日那般照例在演武场练完剑,收势抹去额头的汗水,朝外走。经过仍在挥剑的弟子身边时,对方招呼一声。


    “长老。”


    诡剑颔首,转身就在旁边大殿前的台阶坐着的男人,面目忧愁地望天,仿佛剑宗的未来岌岌可危。


    “……天枢师兄?”


    天枢回神,眉间愁云未散,悠悠叹了声气。


    “师弟啊——”


    尾音荡得有剑宗主峰正殿的一百三十二道回廊那么曲折,诡剑疑惑,“师兄这是?”


    “你说。”


    天枢问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是什么,能让闻怀师兄偷偷跑入藏书阁偷剑谱?”


    偷剑谱?谁?


    诡剑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直到那时,他才知道,这一个月他的好师兄——堂堂闻怀剑尊、修真界大能、剑道之首多次潜入藏书阁,背着一众长老偷拿了不少剑宗密藏的剑谱,并在今日辰时被察觉到不对的宗主清河真人人赃并获。


    据悉,是因为一个山下的散修。


    天枢:“他非说那人是少见的剑道天才,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因此才想拿点复杂的剑谱试探一下对方。”


    诡剑直觉不对,“他拿了多少?”


    “也就三本。”


    诡剑一口气刚松,又听幽幽的声音响起,“三本藏书阁第九层的。”


    松出的气又吸了回去。


    “第九层?”


    “——三本?!”


    剑宗的藏书阁总共九层,越往上越是不轻易传于他人,第九层总共有密藏剑谱二十一本,皆是剑宗立道之本,宗内除去几位长老,也只有少数亲传弟子可翻阅。


    闻怀剑尊一拿就是三本,还是给一个不知名的散修,诡剑进屋时,清河真人正在拍桌跟闻怀剑尊对峙,“你是失心疯了是吗!”


    剑尊能活到这个岁数全靠嘴硬,“你不懂,我这是惜才,而且他都学了,进剑宗不是更加名正言顺?”


    清河真人气笑了。


    这种强买强卖的发言很符合剑宗风范,但这也不是他潜入藏书阁的理由,她闭眼呼吸几下平复心情,“你一共给了他多少?”


    “也没几本……”闻怀剑尊眼神躲闪,“在此之前,也就,给了五本。”


    “——噗!”


    旁边的天权一口茶喷了出来。


    诡剑脚下一顿,匪夷所思地望向剑尊。


    他师兄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差点将整个剑宗偷家。


    清河真人怒道,“姓秦的你怎么这么有本事呢?你怎么不干脆直接把你这剑尊的称呼送了?”


    剑尊停顿了一下。


    “我欲收他为关门弟子,若是过个几百年也不是……”


    也不是不行。


    诡剑再看师兄,只觉得对方脸上写了四个大字,“油盐不进”。


    他默默在心里倒数。


    三。


    二。


    一……


    清河真人的声音带着冲破屋顶的怒气应时响起。


    “秦、元、衡!”


    长剑出鞘。


    “今天师尊他老人家起死回生都救不了你!”


    怒归怒,烂摊子还是得处理,清河真人亲自下山,一副誓要追查到底的架势。


    她也确实追查到底了。


    书拿回来了。


    人……


    “事已至此,他必须得入剑宗……客卿长老如何?”


    当清河真人说完时,堂内鸦雀无声。


    天枢长老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征求确认,“……你的意思是……你要许……一个元婴期的散修……客卿长老的位子?”


    “这……”玉衡喝茶清嗓,她蹙眉,“要不然,还是让师兄收他为徒算了?”


    “不可能。”清河真人冷笑一声,“前几次入门的好苗子都被他挑走了,这次怎么样也不能让他再得了!”


    剑尊“啧”了下,难得没有开口呛她。


    她重重拍在桌子边缘,“客卿长老,就这么说定了。”


    沉默。


    还是沉默。


    最后还是天枢憋出一句,“你俩没被灌迷魂汤吧?”


    八双眼睛齐刷刷望过去,在两位大能身上来回审视。


    这真不是针对剑宗的骗局吗?


    上至七星,下至诡剑,都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客卿长老充满复杂的情绪,好奇、猜疑、警惕……诡剑也有想过,此人的背后是否有什么阴谋。


    他原以为,这等能被剑尊看一眼看中的人物,要么意气风发少年轻狂,要么浑身杀气如淌血场。


    直到安容道站在他面前,衣服是灰扑扑的布料,款式看上去有些旧,纤尘不染,看得出来对方在尽力维持形象。


    几位长老打量他时,他也在看他们,眼中没有面对高阶修士的怯意,不卑不亢,如同一汪平稳的水潭。


    这汪水潭映着他们每个人的倒影,以及身后随风轻颤的月影树,淡蓝的小花如同铃铛,一串串倒挂在枝头。


    后来那片月影树林毁在了天阙手上,连同六百年谈笑旧影、一千年走马恩怨,化作灰烬。


    *


    “诡剑长老今日说,让我以后不必再去学堂修习,练完剑后便可至试剑台观摩剑意。”


    一进院子,荀南烟放下剑,举起茶杯咕噜灌下去,干哑的嗓子终于得到片刻缓解。


    安容道正在写着什么,手上动作一顿,拿空白的纸挡住荀南烟探过来的视线,若无其事道,“怎么忽然让你去试剑台?”


    试剑台上共有八十二块巨石,有着剑宗自立派起各位祖师留下的剑意供弟子观摩。


    “他说我的剑有意无势。”


    “像你。”


    覆在白纸上的手掌一颤,安容道侧目,“既如此,依他所言去做便是。”


    “他还说你当年上山,被几位长老追着要求切磋,谁料你不过几日,便将他们的剑意模仿出几成。”


    安容道睫毛垂下。


    好像确实有这么件事来着。


    那时天枢他们不服一个元婴期莫名其妙得了客卿长老之位,轮流过来要与他切磋。


    “我不欺负你。”天枢抬手点穴,压了修为,“同是元婴期,如何?”


    剑宗之内,强者为尊,想要立足,还需拿出实力。


    他自然敌不过几人,知得另辟蹊径,模仿几人的剑意,谁来寻他,便仿谁。


    实力不济,却对剑意有着极强的感知。七星对此心服口服,但还是怀着某种恶劣的心思,最后派来了一人。


    ——时任天璇长老的纪方生。


    对方一出剑,安容道便知自己学不来他的剑意。凡是剑意,皆与所历过往有关,沾染红尘世俗。唯纪方生不同。


    他的剑意如同一张白纸,清薄、无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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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从未来过人间。


    也是安容道最学不来的一种。


    天枢笑眯眯地搭在他肩膀上,“算你小子识相,之前曾有人硬要参悟天璇的剑意,最终走火入魔,落得个疯癫痴傻的下场。”


    安容道笑笑,目光落在纪方生身上,他正在一边安静地擦剑,似乎对几人的言语不感兴趣。


    纪方生很少说话,向来听从几位师兄师姐的话,后来攻伐天阙,几位长老皆是出自天下大义,唯有纪方生不同。


    几位师兄师姐要去,他便也去了。


    他对纪方生的记忆不多,印象最为深刻的,应当是攻伐天阙前夕,纪方生教孩子习剑时的场景。


    若是他没记错,纪方生走时,那孩子四岁,只比赤焰门的公孙雁小上一年。后来三十二仙座身亡,他被诡剑收为徒。


    荀南烟还在继续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风里传来,像一把铲子,一点点地将那些记忆碎片从土里扣出。


    过往的细节随着声音闪出,安容道一阵恍惚。


    荀南烟的声音忽然停下,复又响起。


    她问了一个问题。


    “你不打算告诉诡剑长老身份吗?”


    呼吸紊乱一瞬,眼睛恢复神情,定定看向荀南烟。


    这是个冒昧的问题。


    荀南烟想。


    但她还是有些好奇,好奇安容道的过往,好奇他的所思所想。


    安容道神色如常地看了她许久,“我想想。”


    “不是说要去试剑台参悟剑意么?”


    他将桌上的食盒递出,“今日下山时买的,带上吧。”


    荀南烟“哦”了声,闷头接过,“我走了。”


    *


    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小院又恢复了宁静。


    安容道怔怔望着桌上铺开的纸,笔尖悬了半天,落不下一字。


    他自天墟归来、恢复记忆站在剑宗山下时,落了一场大雪。


    雪白覆上枝头,他站在天地白茫中,化为缥缈一点。


    路过的修士停下,吐出一口白气,“道友这是要上山?”


    安容道回神,下意识开口婉拒,“不了。”


    修士笑笑,“既然来了,又为何不去剑宗一观。虽说剑宗自……便衰落,但千年大宗,到底是有些底蕴的。”


    他指向茫茫大雪下的山路,弯弯绕绕,鹤鸣隐入九霄,依稀可见人头攒动,“不少凡人、修士,常在那条路上朝拜。”


    “真不知那千年前的剑宗,该是怎样巍峨壮丽。”


    与他同行的人开口,“可惜了。若不是两百年前一事,剑宗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又是叹惋,“想那凌霄君一生功过是非,我等也难评价,若非要说,我倒觉得,他此生唯负剑宗。”


    唯负剑宗。


    安容道说不出话来,握笔的手颤抖,浓墨垂滴下,迅速在纸上晕染大片,于记忆中划开一大笔,露出那双清澈眼睛。


    “师叔。”小孩抬眼望着他,“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时雪霁天晴,枝头的白茫尚未化完。


    天光折射,冰晶剔透。


    后来小孩长成了大人,也是这样的雪后初晴,天阙围山,已经半步大乘的天玑长老,迎着料峭寒意,自刎于师门。


    他只能凭旁人的言语来推测那时的剑宗,正如他只能凭借深陷心魔时的臆测,去想这孩子在死前会不会想起那年凌霄君说的话。


    “等赢了,就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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