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村。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村，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岚风被随山半搀半架着，走了这一路，身上的僵劲儿总算消了大半，腿脚也能动了。
可他的脸色还是难看得吓人，看向前面那道黑色身影的眼神里，仇恨和恐惧混在一起，复杂得很。
他凑到随山耳边，压得极低：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跟个女鬼似的。”
随山也压低声音：“容世子和秦二姑娘从南疆带回来的，说是救人的。”
岚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救人的？我看是来杀人的吧？”
他越想越气，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些：
“她救的是秦大姑娘，怎么不去秦府住，跑到咱们楚府来耀武扬威？”
随山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小点声！”
他警惕地瞥了一眼前面那道身影，见阿依慕没回头，才松了口气，继续压低声音：
“你懂什么？幸亏她住的是咱们楚府！”
岚风掰开他的手，一脸茫然。
随山咬着耳朵解释：“咱们府里才几个人？够她祸祸的？要是住进秦府——秦老爷子、曾太夫人那两把老骨头，能经得起她折腾？”
“下蛊的下蛊，整顿的整顿，不出三天，秦家就得办丧事！”
岚风听得后背发凉。
“还有秦家那些产业。”随山越说越后怕，“都是值钱的东西，要是落她手里，几天就得折腾光。”
岚风沉默了。
片刻后，他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被她拿捏着？证物送不出去，耽误了主子的事……”
他不敢往下想。
随山也没说话。
他能怎么办？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
前面，阿依慕的脚步不紧不慢，裙摆扫过地面的“沙沙”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沈枝意不知何时靠近了他们。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有办法。”
两人同时转头看她。
沈枝意的目光落在前面那道黑色背影上，嘴唇几乎没动：
“刚才她施蛊的时候，我看见了。”
随山眼睛一亮，“看见什么？”
沈枝意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她有个袋子，装蛊虫的。施蛊解蛊，都要从里面取东西。”
岚风和随山对视一眼。
沈枝意继续说下去，声音更低了：
“只要把那袋子偷来，或者毁了，她就没了倚仗，到时候……”
她顿了顿。
“你们两个的身手，还打不过一个失去蛊虫依仗的阿依慕？”
岚风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随山的嘴角已经压不住往上翘了。
两人对视，眼中是同样的意思——
有救了！
沈枝意忽然放慢脚步，往路边靠了靠。
随山和岚风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凑了过来。
云锦也挨过来，四个人在夜色中挤成一团。
沈枝意微微抬起下巴，朝前方指了指，“看见那边没？”
几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前方二十余步外，田埂忽然收窄，一侧是收割后的稻田，另一侧是一道深沟。
沟里长满了枯草，在夜风中簌簌作响，看不清沟有多深。
沈枝意压低声音道：“方才我和云锦上山找随山的时候路过这里，那沟，是农人挖的排水渠，一人多深，沟边草太密，白天都看不清，晚上更看不见。”
她顿了顿，目光闪烁：“只要让她踩空，摔下去……”
话没说完，几人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让阿依慕摔个大跟头？
岚风嘴咧得老大，压低声音直乐：“摔她个狗啃泥！”
随山也憋着笑：“最好四脚朝天，爬都爬不起来。”
云锦没说话，可她的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
她脑子里甚至浮现出一幅画面。
阿依慕那身黑漆漆的衣裙倒栽在沟里。
只剩两条腿朝天竖起，裙摆盖住脑袋，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
那画面实在太滑稽，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四个人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叽叽喳喳地出着主意。
越说越离谱，越说越兴奋，那场面既莫名又滑稽。
谁能想到，堂堂刑部暗卫、未来阁老夫人，大半夜蹲在田埂上商量怎么让一个女人摔跟头？
“咳。”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阿依慕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正侧着头看向他们。
夜色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可那声音凉飕飕的：
“在后面嘀咕什么？”
四人齐齐一僵。
沈枝意反应最快，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手肘猛地往后一顶。
“砰。”
闷响。
岚风没反应过来，肚子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哎哟——！”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噗通”栽进路边的草丛里，一动不动了。
云锦瞪大眼睛，惊呼脱口而出：“啊！”
随即她反应过来，一把捂住嘴，声音闷在掌心里：
“有、有蛇！”
她胡乱指着草丛，手指抖得像抽筋。
“那、那边……有蛇……咬了岚风……”
随山和沈枝意已经扑到岚风身边。
“岚风！岚风！”
随山摇晃着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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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急切得恰到好处。
沈枝意也蹲下来，伸手探他的鼻息，然后一脸惊慌地抬起头：
“没、没气了？”
阿依慕终于转过身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草丛里躺着一动不动的岚风，又看了看惊慌失措的几个人，眉头微微皱了皱。
“什么蛇？”她问得漫不经心。
云锦结结巴巴，手指胡乱比划：
“就、就那个……黑色的……这么长……刚才从、从那边窜过去……”
她说了半天，什么都没说明白。
沈枝意站起身，几步走到阿依慕面前，急切道：
“慕夫人，你快救救他！他被蛇咬了，现在人事不省，这山里，蛇有毒……”
阿依慕瞥了一眼草丛里的岚风，又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
“死一个随从罢了死就死了。”
随山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怒火几乎压不住。
草丛里，装死的岚风眼皮跳了跳，差点破功——死就死了？
这女人说的是人话吗？
沈枝意一把按住岚风的肩膀，按得死紧，力道大得岚风差点叫出声。
她面上却是一片恳切，仰头看着阿依慕：
“慕夫人，你的蛊术那么厉害，南疆又以巫蛊毒术闻名天下，这点小事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阿依慕垂着眼看她，没说话。
沈枝意继续往下说，语气越来越诚恳：
“再说了，岚风是楚慕聿的人，你是楚府未来的女主人，他好歹也算是你的人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人长得这么美，心地又一定善良，怎么会对自己人见死不救呢？”
草丛里，岚风差点把舌头咬破。
随山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憋笑憋的。
云锦死死捂着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只有沈枝意，一脸真诚地站在阿依慕面前，眼神清澈得像山间的小溪。
阿依慕看着她，目光动了动。
片刻后，她的神情果然缓和下来，“你倒是有眼光。”
她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可那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受用。
沈枝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成了。
这女人，果然吃这套。
阿依慕迈步朝草丛走去。
她的裙摆扫过枯草，“沙沙”作响。
沈枝意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靠近岚风。
心跳快得像擂鼓。
一步。
两步。
三步。
阿依慕的靴子踏上了田垄。
她的袖袋垂落下来，在夜色中轻轻晃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只袖袋上。
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