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宁事后想来,陆沉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妥。
不至于就疑心到哥哥身上去了。
虽然找不出他话里的破绽,但她一直心神不宁,便又去了昭明殿。
昏暗的大殿内,一人忍着剧痛,非常缓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右手颤抖着伸向案几边的铜镜。
心跳得快要承受不住,到底还是把那面镜子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唐缜看了很久,镜中,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尤其是眼眸异常模糊,蒙着诡异的色彩。
这是他吗?
跟那个女人有几分相似,称得上俊美……
“殿下!”
唐缜立刻放下铜镜,想要躺下去。
身边的内监恰好放下帷幕。
“哥哥……”
“太子哥哥你可以起来了!”
唐缜痛得全身是汗,汗水腌着新生的皮肤,更是叫他痛不欲生。
景宁欣喜若狂,正要上前,唐缜道:“站住!”
景宁吓得连忙止步。
唐缜缓了缓才道:“……别过来了。”
“哥哥,你今日好些了?”
“嗯……把灯熄了——你来做什么?”
“我刚刚见了陆沉。”
唐缜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放下去。
“怎么说的?”
“怕是有些麻烦,他不愿意回平卢。像是要留下来跟齐粟死磕到底。”
唐缜终于又躺了下去,身上的皮肤寸寸欲裂。
景宁又道:“他拿了齐粟的把柄。知道他现在不敢在北境生事;所以才留在颢京不走。”
唐缜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是吗?”
仅仅是……齐粟的把柄?
景宁想了想,又道:“他今日提到哥哥……的身体。”
唐缜半眯的眸子猛然睁开!
“哦?”
“其实也没什么,也许只是关心吧。”
“你说说看。”
景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小题大做:“也没什么……”
“说!”
景宁不解地抬起头,觉得哥哥的脾气变差了些。
他躺了快半年了,各种痛苦不适,但一直都是脾气很好的。
“他说哥哥是不是在防着他。”
唐缜的胸腔又痛了起来。
他知道他防着他,这没什么;以他的警觉,自然能察觉到他们兄妹二人对他态度有变。
可他为何要把这个意思告诉景宁?
他到底在通过景宁提醒他什么!
“哥哥?”
唐缜的声音像是从阴湿的地窖中传来一般:“父皇那边,你多久没去了?”
景宁猛然攥紧了帕子。
“遇事当断则断,你不能因为害怕,便去逃避。”
景宁咬着唇道:“父皇已经多日不上朝了,折子送到宫里,也都是我在看……”
“这便可以了——恬儿,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要什么?你若不能狠心,前朝公主的命便是你的命!”
前朝公主,送去和亲,被折磨致死。
梁元帝对她,也是这个意思。
北境再来,武威侯退居,陆沉功高,齐粟的身份……
朝中无人,便只能和亲。
“你要自由,就必须有权利;这个道理,你还不明白?”
“恬儿知道了……恬儿这就去。”
陆沉从宫中出来,心情甚好地去了街市,买了一碗顾流纨喜欢吃的馄饨。
想了想,又多买了一碗。
他先去的南园,将其中一碗交给在灯下做针线活的刘银巧。
“给我的?”
陆沉笑了笑。
刘银巧放下针线,也笑:“你这个臭小子,娶了媳妇儿忘了娘是吧!”
话虽这么说着,依旧乐颠颠地去找流纨了。
陆沉提着另外一份,去了西园。
苏浅斟身上的伤还没好齐全,在躺椅上枯坐。
陆沉一进来,下人便自动退了出去。
陆沉将馄饨放在苏浅斟面前,缓缓推了去。
苏浅斟嘲讽道:“今日怎么是将军亲自来?是怕顾流纨传不明白?”
陆沉眸色深寒:“不是,我是不想叫她为难。”
“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不忍叫她做;嗯,真叫人好生羡慕。”
陆沉懒得跟她废话:““要不要为自己搏一线生机?”
…………
陆沉回到南园时,流纨已经吃完了馄饨,洗漱睡下了。
她被突如其来的节奏弄醒。
陆沉气息凌乱:“睡得这么沉,都不等我?”
流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又被撞成得破碎:“我以为你……很快就来了。”
陆沉忍不住的暴戾。
流纨有些撑不住,抵住他的肩:“怎么了你?”
陆沉狠狠地吻了过去,随即又道:“没什么,想看你你求我的样子!”
“今日出门,整整四个时辰,无一时不想。”
“我……求你做什么?”
他在她耳边,随着动作,细细描摹。
夜深霜重,除了热烈交织的气息,一切都睡去了。
流纨毫无招架之力,只好告绕。
“这就够了吗……?”
也不知是他今晚太过要强还是他的话太过羞耻,她很快便至极致,绞缠不止。
激烈平息,流纨下意识地推了推他沉重的身体。
陆沉却不肯离开;脸上的戾气烟消云散,平和餍足。
流纨身心都暖融融的舒适慵懒:“今日入宫,谁给你气受了?”
那尾鱼摆了一下鱼尾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去,陆沉翻身,伸出胳膊枕着她:“谁能给我气受?都是我给别人找不自在。”
“那你刚才怎么那样?”
陆沉声音沉哑:“哪样?我做得不好?”
流纨无语:“你的心情好像有些糟啊。”
陆沉一愣,随即歉然:“是不是弄疼你了?抱歉。”
“说什么呢?你怎样我都……喜欢的。”
陆沉兴致大增,侧过身来:“真的?那你细说,是喜欢船上那种,还是今晚这种!”
流纨使劲推了推他:“说正事呢!宫里到底怎么了?”
她说的对,他今日的心情的确不怎么好。
算计,利用;本不是他所长。
本事该用在对付金人上。
但是算计利用,往往是最快的一条路。
况且,现在整个北境都被人把持,他便是想痛快打一场,也无仗可打。
只好用些暗地的手段去牵制金人。
可这种牵制在唐缜登基后便会失去效力。
不绝如缕,千钧一发。
必须在那之前解决所有的后患。
“钩子已经放出去了,我猜有人就快沉不住气了。”
过了一会儿,陆沉又道:“你去过苏浅斟那里了?”
流纨又道:“是非黑白我分得清的,她是细作,身为南人却帮着金人,该预料后果。”
陆沉道:“我会假装不知,把她送给齐粟;接下来便看她自己的选择了。”
选择是为自己活着,还是那个人。
日子很快滑向年底。
陆沉大多时间都待在节帅府,与平常男子一样,守着干娘妻子。
年前相安无事又剑拔弩张。
景宁也是在立冬这一天,亲眼看到哥哥起床。
虽然屋子里还是光线昏暗,但那确实是半年未见的哥哥啊!
唐缜朝发呆的景宁招了招手:“过来,叫哥哥瞧瞧。”
像是初见一般,唐缜盯着她的脸。
唐恬也是。
“我变了吗?”
唐恬说不上来。
半年不见光的人,总归是有些病态的。
可是哥哥除了面色更白之外,竟多了一些诡异的俊美。
披头散发,唇色鲜红,像某种妖孽。
唐恬一时有些恍惚。
“哥哥……好像有些变化。”
唐缜轻笑道:“因为我病了很久。”
他并未完全“好”,可是,已经等不及了。
一桩桩一件件,逼得他不得不“好”。
数日前,他派人去节帅府行刺苏浅斟,他的人明明已经得手,却还是弄丢了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知道,苏浅斟是被齐粟的人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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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还是被陆沉的人藏起来了。
他不知道哪一种情况更加不妙。
已经弄丢了一个张颖达,现在又弄丢了苏浅斟。
这事,不可能是陆沉所为。
陆沉怎么可能知道他的身份?他想破脑袋也不可能知道,他就是金太子淮英。
更不可能知道他与齐粟的关系。
最清楚这个秘密的那对夫妇,已经死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人知道,那便是齐粟。
可是为什么呢?
他们兄弟俩就快成功了。
到时候,金国也好,中原也罢;都是他们兄弟的囊中之物了。
他不信任他了?
他不会独享这天下啊!
他怕他灭了他的口?
他……会吗?
他就快脱胎换骨了,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
如今的形势,逼得他不得不提前计划。只有早日坐上那个位置,才有可能消除后顾之忧。
“现在都好了。”
似宽慰,似宣告。
“对了,过两日陪我一起去见父皇。”
景宁头皮一阵发麻:“……好。”
而国公府,齐粟对着床上只剩下半条命的苏浅斟,眸色深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陌生的面孔,莫名的来处。
将死的身躯突然动了动。
他上前一步,俯身听她说话。
“殿……下……”
殿下?
齐粟决定救活她。
虽然救活她的后果,可能是自己难以承受的。
他指使他带走流纨,以辖制陆沉的;为何又要叫这个女人告知流纨的所在?叫着计划付诸东流?
他的心思……到底是什么?
他不信任他了吗?
唐缜的衣物,是景宁亲自替他穿上的。
他十分怕痛,景宁十二分的小心。
最后系上腰带时,唐缜拍了拍景宁的手。
景宁抬头,小心道:“我弄疼哥哥了?”
“怎会?恬儿的手最轻巧。”
景宁宽慰地笑了笑。
唐缜又道:“哥哥只有你了。”
景宁忙道:“我也只有个哥哥了。”
“你觉得今日父皇见了我,高兴吗?”
景宁低头替他整理已经十分平整的腰带:“自是高兴的。”
唐缜伸手,抬起唐恬的下巴:“看着我。”
景宁仰头,迎着太子的视线。
熟悉的脸,陌生的眼神。
“他高兴吗?”
“他……”
“他快失去一切了,他会高兴吗?”
“父皇已经老了,子承父业,天经地义,他为什么不高兴?”
“正是如此。”
这时,内监悄无声息地入内:“太子殿下,卫国公求见。”
唐缜温声道:“你先回去。”
“他来找哥哥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北境之事。”
“我也要听一听。”
“恬儿乖,兵家之事,你不会感兴趣的。”
“……”
唐缜见她神情不对,似乎反应了过来:“恬儿放心,哥哥会给你一个海晏河清的天下。哥哥只是怕他见你在此,不肯畅所欲言。”
景宁释然,点了点头。
齐粟与景宁擦肩而过,彼此对看了一眼。
齐粟入内时,光线无遮无拦地照在那一张过于苍白的脸上。
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唐缜从口中轻轻吐出几个字:“哥哥,如你所愿。”
满腔的疑问猜忌,都问不出口了。
因为他,就快成了。
如今,有陆沉这个威胁在,他们二人必须同心。
唐缜看着他来时隐约的怒色渐渐地平息了。
“哥哥,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
齐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若没有哥哥,便没有我,没有今日的一切。”
他马上又道:“我只有哥哥了。”
“我为了哥哥死过一回了,也甘愿为哥哥再死一回。”
齐粟的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揉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