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京科大学,环境科学专业课题组例行例会。
会议室窗明几净,春日暖阳斜斜洒进来,落在长桌摊开的生态修复课题报表、野外观测日志上,却暖不透空气里紧绷的氛围。
大三下学期,于京科大环境专业的学子而言,从不是松弛的过渡期。
既是保研名额最后一轮关键角逐期,也是他们耗时近一年荒漠植被改良、区域生态修复课题,冲刺结题的决胜关口。每个人心头都绷着一根弦,半点不敢松懈。
导师坐在主位,翻看着众人上交的阶段性监测数据报告,指尖轻点桌面,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沉稳治学:
“目前试验区植被长势整体达标,水土、温湿度、植被存活率核心数据,已经足够支撑结题主体框架。”
他稍作停顿,看向众人缓缓提点:
“我给大家一个务实建议,部分边缘点位、非核心时段的冗余监测数据,不必死磕到极致。环境科研重在整体规律、生态逻辑闭环,没必要在微小数值偏差上过度内耗,熬垮身体,也耽误保研备考和后续论文规划。”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
野外采样、定点监测、熬夜整理数据本就耗神费力,导师这番话,等于给了所有人合理减负的台阶。
下一秒,陈阳微微颔首,率先出声附和。
他坐姿端正,语气理性克制,条理清晰:
“导师说得很中肯。咱们环境科学做生态修复,讲究抓核心规律、重宏观趋势,没必要纠缠每一组边缘极值。现在核心样本、定点剖面数据已经稳固,多余重复采样和全天候无间断监测,确实可以适当精简。与其透支精力死磕零误差,不如把重心转到结题报告逻辑梳理、文献综述和模型拟合上,效率更高,也更务实。”
他字字贴合专业逻辑,既顺着导师思路,也出于团队大局,更藏着心疼拾穗儿连日硬扛、熬夜透支的心思。
在他眼里,适度精简不是敷衍科研,是理性取舍,是不想让所有人,尤其不想让拾穗儿再没日没夜耗在野外和实验室里。
可这番合情合理的专业见解,一字一句落进拾穗儿耳中,却像一块冷石,沉沉压在心口。
她坐在靠窗位置,指尖轻轻攥着自己厚厚的野外观测记录本,指节微微泛白,从头至尾,垂眸沉默,一言不发。
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眼底翻涌的委屈与倔强。
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大半年来,为了这片生态试验区,她付出了多少旁人看不见的坚持。
从初春植被育苗、荒漠定点巡测,到深夜蹲守监测昼夜温湿度变化、土壤盐碱度梯度记录;一次次往返野外采样,一次次在实验室核对繁杂数据,哪怕一个微小数值偏差,都要重新跑点位、复测样本,从头复盘。
旁人看到的只是一份规整的课题报表,只有她知道,每一组数据背后,是早出晚归的奔波、熬到泛红的眼眶、三餐潦草将就、整夜伏案建模的执着。
这不是应付课业的表面功夫,是她学环境科学的初心,是想扎根生态修复、守护水土植被的执念,更是她想凭着实打实的成果,稳稳站在和陈阳并肩前行路上的底气。
如今导师一句“合理取舍”,陈阳一句“精简冗余、不必死磕极致”,轻飘飘几句话,仿佛就把她日夜坚守、较真到底的所有付出,轻轻一笔带过。
最让她心底发凉的,不是旁人的无所谓,是陈阳。
是那个一向懂她、陪她、和她一路同行的人,也站在了另一边,认同了“不必太较真”。
在她敏感要强的心里,这不再是专业观点分歧,更像默认她的执拗多余、较真过头,变相否定了她半年来所有的隐忍、奔波与拼命。
心口堵得发闷,鼻尖微微发酸,碍于课题组场合,她只能死死抿住唇,不让半点情绪外露。
整场后续会议,拾穗儿再没抬过头,也没发过一言。
会议散场,众人收拾资料陆续离开,三三两两讨论着后续模型优化、报告撰写安排,气氛明显松弛下来。
唯有拾穗儿合上记录本,起身便往外走,脚步仓促,刻意避开陈阳的方向,没有像往日那样,停下等他同行。
陈阳收拾好文件抬眼,恰好撞见她单薄疏离的背影,心头莫名一沉,快步追出会议室,在走廊缓步叫住她:
“穗穗,等一下。下午还是老自习室吗?我帮你占靠窗的位置。”
换作从前,她会眉眼柔和点头,安静陪他并肩慢行,轻声说着课题和日常。
可此刻,拾穗儿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客气得像对待普通同学:
“不用了,我今天想去独立阅览室整理野外监测数据,就不一起了。”
话音落,她没有回头,径直往前走,刻意拉开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陈阳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微蹙,心底泛起一丝无奈与茫然。
他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冷淡、疏离,还有藏在沉默里的情绪。
只是他看不透根源在哪,只当她是近期野外采样压力太大、连日熬夜身心俱疲,又在组会上被导师提点,心里憋着点小脾气,闹些小别扭,缓几天自然就好了。
他只当是寻常情绪低落,却没读懂她心底根深蒂固的委屈与执念。
从这天起,拾穗儿开始刻意避开陈阳。
不再一起去食堂三餐,不再傍晚结伴去生态试验区巡点,不再晚间沿着京科大校道散步谈心;就连自习,也故意错开楼层、错开座位,避开所有可以并肩相处的机会。
曾经在校园里随处同进同出、默契温柔的两人,忽然变得客气生分,碰面只淡淡颔首,再无往日亲近暖意。
室友杨桐桐、陈静、苏晓第一时间就看出了不对劲。
旁人眼里最般配的学霸情侣,悄无声息就拉开了距离。
陈阳依旧体贴,默默帮她留自习位、常备温水、悄悄整理好专业文献和监测报表,却不敢主动靠近,不敢多言打扰,只能笨拙地迁就退让。
而拾穗儿,把所有委屈与芥蒂都藏在心底,固执地不愿主动开口,只默默一个人扛下科研压力,也扛着这份心里的别扭。
两人各藏心事,各有固执。
一层无形的隔阂悄然横在中间,往日的默契温存慢慢淡去。
疏离已然落地,属于他们之间,那场安静克制、不吵不闹的温柔冷战,已然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