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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行稳

作者:万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小测之后,日子恢复了平缓的节奏。


    没有大起大落,没有突飞猛进。拾穗儿每天按着既定的时间表走——早起、晨读、上课、自习、处理公益事务、复盘错题。一天一天,像沙漏里的沙,不急不缓,但一直在往下落。


    晨读林成了五个人固定的据点。每天清晨,谁先到谁就占住那几块向阳的石凳。陈阳总是最早的那个,他会在石凳上用石子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人未到,书已占”。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


    苏晓有一天问:“陈阳哥,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


    “这么早?你不困吗?”


    “困。但困着困着就习惯了。”


    陈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书。杨桐桐在背英语单词,嘴里念念有词。拾穗儿坐在陈阳旁边,把昨天整理的错题本翻开,把那道小测做错的填空题又看了一遍。


    一周后,张教授在课上布置了一篇课程论文,截止日期是期末前两周。题目不难,但要求不低——文献综述加案例分析,不少于三千字。同学们哀声一片,拾穗儿却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论文不像考试,考试考的是瞬间反应,论文考的是长期积累。她这段时间每天都在梳理知识框架,正好可以把那些零散的点串成线。


    下课之后,她去找张教授请教选题方向。


    张教授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看见她进来,指了指椅子。


    “坐。论文的事?”


    “嗯。我想写戈壁地区生态修复的案例,结合咱们学的土壤学和环境经济学。”


    张教授看着她,没马上接话,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


    “你那个金川村的项目,还在做?”


    “在。苗已经种下去了,十万株梭梭,老村长在盯着。”


    “论文可以写金川村。”张教授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了翻。“不是让你写你们做了什么,是写这个地方的生态退化原因和修复路径。有数据吗?”


    “有。陈静整理过,土壤采样、沙化面积、植被覆盖率、这些年村民外流的数据,都有。”


    “那就写。写好了,我帮你推荐投稿。”


    拾穗儿愣了一下。“投稿?”


    “校刊。名气不大,但也是学术期刊。本科生能在上面发文章,不容易。”张教授顿了顿,“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从办公室出来,拾穗儿站在走廊上,心跳得有点快。不是紧张,是兴奋。投稿,她从来没想过。在她的认知里,发文章是研究生的事,是教授的事,离她很远。但张教授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试试。试错了不丢人,试对了就赚了。


    她加快脚步,往图书馆走。金川村的数据都在陈静的笔记本里,她要去看一遍,心里有个底。


    陈静正在图书馆三楼的专业阅览室查资料。拾穗儿找到她的时候,她面前摊着三本书,笔记本上写了一页半。


    “陈静,金川村的数据你整理好了吗?”


    陈静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整理好了。要哪部分?”


    “全部。我想写一篇论文,用金川村做案例。”


    陈静没有多问,从书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都在里面。土壤、植被、水文、人口、经济,按类别分的。缺什么你跟我说,我再查。”


    拾穗儿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据,有些她已经忘了,有些她第一次看见。村北沙梁的沙化速度,地下水位下降的年度对照表,年轻劳动力外流的比例曲线。每一条数据都对应着一个她知道的地方,一个她见过的人。


    她在图书馆坐了一个下午,把那些数据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陈阳中途来找她,给她带了一瓶水。她没喝,放在桌角,继续看。陈阳没打扰她,坐在对面,翻自己的书。


    一直到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起,她才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眼睛。


    “看完了?”


    “看完了。”


    “有思路了?”


    “有一点。回去再理。”


    两个人并肩走在银杏树下,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拾穗儿走得比平时慢,脑子里全是那些数据。


    “陈阳。”


    “嗯。”


    “张教授说,论文写好了可以投稿。本科生也能发文章。”


    “能。咱们学校就有本科生发过。”


    “你认识?”


    “不认识。但存在过。存在过,就说明可以做到。”


    拾穗儿没再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瘦瘦的,但很直。她想起金川村的梭梭苗,也是瘦瘦的,直直的。刚种下去的时候,风一吹就晃。根扎下去之后,就不晃了。她也要扎下去。


    接下来的一周,拾穗儿把大把的时间泡在图书馆里。


    陈静的数据帮了大忙,但光有数据不够。她要找理论支撑,要做同类案例对比,要搞清楚金川村的沙化在整个西北地区是什么位置。她借了十几本书,一本一本翻,一条一条标注。遇到不懂的概念,问陈阳,问陈静,问杨桐桐。


    苏晓有一次问她:“穗儿姐,你写论文比复习考试还认真。”


    “考试是考别人出的题。论文是自己给自己出题。自己出的题,比别人的难。”


    “为什么?”


    “因为不想敷衍自己。”


    周末,拾穗儿抽了半天去参加敬老院的志愿活动。


    活动不大,陪老人聊天、剪指甲、读报纸。她分到的那位老人姓王,七十多岁,腿脚不好,坐在轮椅上。王奶奶话多,从年轻时候下乡讲到退休后带孙子。拾穗儿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帮她剪指甲。


    王奶奶看了一眼她的手。“姑娘,你的手怎么这么糙?”


    拾穗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茧,是握笔磨的,不是干活磨的。但看起来确实不细嫩。


    “写字写的。”


    “写字也能写出茧来?”


    “写多了就能。”


    王奶奶笑了笑,没再问。


    从敬老院出来,杨桐桐问她:“王奶奶是不是特别能说?”


    “嗯。说了两个小时,没停。”


    “你不觉得烦?”


    “不觉得。她不是想说给我听,是想说给一个人听。那个人没来,我替她听着。”


    杨桐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举起相机按了一张照片。不是拍王奶奶,是拍拾穗儿站在夕阳里的侧脸。光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嘴角是弯的。她没删,收好了。


    论文初稿写了一周,改了三天。


    陈静帮忙核了数据,陈阳帮忙顺了逻辑,杨桐桐帮忙校对了格式,苏晓帮忙打印了终稿。稿子交上去那天,拾穗儿没有紧张。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剩下的,交给张教授,交给时间。


    她把论文装进牛皮纸信封,封面上写着“张建军教授收”。在图书馆门口的信箱前站了一下,把信封投进去。信封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种子落进土里。


    晚上,她给老村长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巴特尔爷爷,是我。苗都种下去了吗?”


    “种下去了。十万株,一株不剩。乡亲们种了三天,种完了。”


    “活了没有?”


    “活了。有的叶子黄了边,有的精神。根扎下去了,就活了。根没扎下去的下个月补。”


    拾穗儿握着话筒,听着电话那头的风声。


    “穗儿,你奶奶想跟你说话。”


    话筒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奶奶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喘。


    “穗儿。”


    “奶奶。”


    “树活了。你放心。”


    “奶奶,你身体好吗?”


    “好。腿还是疼,但能走。天天去沙梁上看树。看着看着,腿就不疼了。”


    拾穗儿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出声,用手背擦了一下。


    “奶奶,等我回去。”


    “等。不急。你好好读书。”


    电话挂了。拾穗儿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听着嘟嘟声,好一会儿才放下。


    推开门走出来,月光很亮,银杏树绿得发黑。她站在电话亭旁边,抬头看着月亮。十万株梭梭,活了。金川村,还在。


    她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双手套。补丁还在,线脚还是歪歪扭扭。她把手套攥在手心里,往回走。


    明天,继续上课、写论文、准备期末。不急,不停——她在金川村的沙梁上学会的这句话,在金川村的月光下记住了这句话。以后,还要继续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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