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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来信

作者:万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瑞典载誉归来,大一将尽。


    宿舍里闷热得像蒸笼。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发黑,知了趴在树干上叫个不停,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心烦。


    拾穗儿坐在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想给奶奶写一封信。


    她打算告诉奶奶,自己拿了一个国际比赛的金奖,去了瑞典,帮一个叫柳杨村的村子卖了不少核桃。


    暑假不回去了,留在北京勤工俭学,在校办值班,一个月能挣三百块。


    信纸是学校发的,抬头印着“京科大学”四个红字。


    她提笔写下“奶奶”两个字,看了看,觉得太正式了,不像她平时跟奶奶说话的语气。


    她把那张纸揉了,换了一张,写“亲爱的奶奶”,又觉得肉麻。


    她把“亲爱的”划掉,最后还是只留了“奶奶”。


    正准备往下写,楼下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声音很大,带着喘,像是跑过来的。


    拾穗儿从窗户探出头,是陈阳。


    他站在楼下,手里举着一个信封,脸被太阳晒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拾穗儿!你的信!金川村寄来的!”


    拾穗儿心里咯噔了一下。


    金川村的信,不是奶奶写的,就是老村长爷爷写的。


    奶奶不识字,信都是老村长代笔。奶奶不会主动写信,除非出了什么事。


    她放下笔,跑下楼。楼梯在脚下咚咚响,拖鞋差点甩出去。


    陈阳把信递给她,信封上写着“拾穗儿收”。


    字迹很硬,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是老村长爷爷的字。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是那种黄色的草纸,很薄,背面能看见正面的字。


    老村长的字写得很密,一张纸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留白。


    她从头看起。


    第一行字就让她的手抖了一下。


    “穗儿,村里出事了。”


    信不长,不到三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在她心上。


    “今春的风沙比往年都大,连刮了七天七夜。石龙山脚的沙丘往前推了几十丈,村口的路被埋了半截。”


    “家里的院墙塌了一面,灶房的屋顶被掀了。老村长带人修了三天,勉强撑住了。但下次风沙再来,怕是撑不住。”


    “村里的地,本来还能种点沙棘、沙蒿,现在全被沙子盖了。树也死了,草也秃了,牲畜没草吃,卖了一多半。”


    “能走的都走了。年轻人去城里打工,老人和孩子留在村里。奶奶不走,等你回来。老村长也不走,说村里不能没人。但留下的人,日子怎么过?”


    “穗儿,你见过风沙。但你没见过这么大的。天是黄的,太阳是红的,人在屋里不敢出门,出门喘不上气。老村长说,他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风沙。他怕,怕金川村被沙子埋了。”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穗儿,金川村,怕是留不住了。”


    拾穗儿拿着信纸,站在楼下。


    太阳晒着她,晒得她后背发烫。但她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害怕的冷,是心往下坠的冷。


    陈阳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看见她的脸色变了,眼眶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但没哭出来。


    他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他知道那封信让她难过了。


    他认识拾穗儿快一年了,从没见她这个样子。


    “拾穗儿,怎么了?”


    拾穗儿摇了摇头,把信折好,装进口袋里。


    她没有回答,转身往楼上走。步子不快,但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陈阳站在楼下,看着她走。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走了。


    拾穗儿回到宿舍,关上门,坐在桌前。


    她把信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信纸上的字她刚才已经看过了,但再看一遍,还是扎心。


    院墙塌了。灶房的屋顶被掀了。地没了。


    树死了,草秃了,能走的都走了。


    奶奶不走,老村长也不走。


    她想起奶奶在信里说过的那些话。


    “奶奶身体好着呢。”


    “奶奶等你回来。”


    “穗儿,奶奶不用钱,你自己留着。”


    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像是安慰,又像是告别。


    奶奶不说难处,只说好听的。


    怕她惦记,怕她分心,怕她不安心读书。


    但难处一直在那儿。风沙一直在那儿。金川村一直在那儿,一点一点被埋掉。


    她想起石龙山,想起戈壁滩,想起小时候追沙雀的那个沙丘。


    那个沙丘在她记忆里不算高,翻过去就是一片沙棘丛。


    沙棘丛里有沙雀窝,每年春天都能捡到几颗鸟蛋,壳是青色的,上面有褐色的斑点。


    但现在,老村长信里说,沙丘往前推了几十丈。


    几十丈。她不知道几十丈是多远,但她知道,那个沙丘已经不是小时候的沙丘了。


    那个沙丘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慢慢往前爬。


    爬过草,爬过地,爬过路,爬到家门口。


    它不声不响,不急不慢,但从不回头。


    金川村的人能走。年轻人早就走了,去了城里,进了工厂,上了工地。


    老人和孩子留在村里,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根在那儿,房子在那儿。


    老村长爷爷说,他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风沙。


    他怕,怕金川村被沙子埋了。


    拾穗儿也怕。


    她拿起笔,想把没写完的家书继续写下去。


    但手不听使唤,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洇出一个黑点。


    黑点慢慢变大,不是墨水洇的,是她的眼泪。


    她没出声。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告诉奶奶她拿了金奖?告诉奶奶她去了瑞典?告诉奶奶她帮柳杨村卖了核桃?


    那些事在金川村的风沙面前,太小了。小得像一粒沙子,被风一吹就没了。


    窗外知了还在叫,阳光还是那么烈,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发黑。


    但拾穗儿觉得,天好像暗了,不是天暗了,是她的眼睛暗了。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信纸就在旁边,墨迹还没干,洇出的那个黑点又大了一圈。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重。


    她想起老村长爷爷信里的那句话——“穗儿,金川村,怕是留不住了。”


    留不住了。


    三个字,像三把刀。


    她抬起头,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


    信封上写着“拾穗儿收”,字迹很硬,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能摸到笔尖压出的凹痕。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窗外知了还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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