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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展望

作者:万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在下雨。


    舷窗外灰蒙蒙的,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叶晨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说怎么下雨了。苏晓说六月下雨不正常吗。


    叶晨说瑞典就不下雨。苏晓说你待了几天就成瑞典人了?叶晨不说了。


    取了行李,六个人走出航站楼。空气湿漉漉的,闷热,跟斯德哥尔摩的凉完全是两个世界。


    叶晨把外套脱了搭在行李箱上,说这才对嘛,这才是夏天。


    苏晓说她倒是觉得瑞典的夏天舒服。叶晨说舒服是舒服,但不像夏天。


    苏晓说夏天非得热得满头大汗才算?叶晨说不跟你争了。


    大巴往学校开,窗外的风景从机场变成高速,从高速变成城市。


    熟悉的路,熟悉的楼,熟悉的树。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绿得发黑,雨打在叶子上,啪啪响。


    拾穗儿靠着窗户,看着那些树。九天前从这里出发,现在回来了。


    九天真快,快得像一场梦。但奖杯在行李箱里,沉甸甸的,不是梦。


    到学校的时候,雨还没停。


    张教授在校门口等着,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像一根柱子。


    叶晨第一个看见他,喊了一声“张教授”,拖着行李箱跑过去。


    张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辛苦了。叶晨说不辛苦,挺高兴的。


    苏晓、杨桐桐、陈静依次走过去,张教授每人拍了拍肩膀,说了声辛苦了。


    拾穗儿走在最后,陈阳走在她旁边。


    张教授看见她,没拍肩膀,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奖杯呢?”


    “在箱子里。怕托运摔坏了,用衣服裹了三层。”


    张教授笑了,说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下午来办公室,讲讲你们看到了什么。


    宿舍楼下的银杏树还在,叶子更密了,雨打在叶子上,声音很好听。


    拾穗儿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陈阳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


    “看什么呢?”他问。


    “看树。九天没见了。”


    “树又不会跑。”


    “我知道。但还是想看一眼。”


    陈阳没说话,陪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树。


    “上去吧。”他说。


    “好。”


    “明天见。”


    “明天见。”


    宿舍里,杨桐桐已经把电脑打开了,正在整理笔记。


    陈静把六个人的证件收进抽屉,锁好。苏晓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一张一张地过。


    叶晨把给村里人带的东西从行李箱里拿出来,重新包了一遍。


    拾穗儿坐在床上,把奖杯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银色的,灯光下反着光。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不是这个,是那些在瑞典看到的东西。种子库,分拣机,沼气池,土壤改良,本地供应链。


    还有那个老妇人端着自己烤的饼干,笑着说“这是我自己做的”。还有舞台上那个男孩蹲在地上,大雁陪着他。


    那些东西比奖杯重。不是重量,是分量。


    第二天下午,六个人准时出现在张教授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六个人站进去就满了。


    张教授让他们坐下,没那么多椅子,叶晨和陈阳站着。张教授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


    “说吧。看到了什么?”


    杨桐桐先开口。她说了农业大学的种子库,说瑞典人把种子存了几十年,不怕灾害,不怕病害。


    说柳杨村也可以建一个小型的种子库,不用那么大,一个小柜子就行,把本地最好的种子存起来。张教授点了点头,没打断。


    陈静接着说。她说了沼气工厂,说农业废弃物变成了能源和肥料,形成了闭环。


    说柳杨村可以建一个小型的沼气池,够几户人家做饭用就行。


    张教授还是点头,没打断。


    苏晓说了分拣机。


    她说瑞典的小型分拣机只要两三万块钱,能把好坏分开,比人快,比人准。


    说柳杨村以后也可以买一台,人就不用蹲在地上一颗一颗看了。


    叶晨说了本地供应链。


    他说瑞典大学食堂用的都是本地食材,运输距离短,中间环节少,价格反而便宜。


    说柳杨村的核桃、小米、红豆、绿豆,也可以走这条路,先在本地加工,本地销售,再慢慢往外走。


    张教授听完,看着陈阳。


    “你呢?你看到了什么?”


    陈阳想了想,说:“我看到了慢。他们做事不急。一个种子库建了几十年,一个沼气工厂规划了五年,一个供应链磨了好几年才跑通。不急,但不停。每天都在做,每年都在进步。咱们有时候太急了,恨不得明天就变样。但有些事急不来。地要一锄头一锄头翻,树要一年一年长。”


    张教授靠在椅背上,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着拾穗儿。


    “你呢?你看到了什么?”


    拾穗儿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笔记本,没翻开。


    “我看到了人。”她说,“不是机器,不是技术,是人。种子库是人建的,分拣机是人造的,沼气工厂是人管的。技术再好,没有人,什么都不是。柳杨村也是一样。我们帮他们卖了核桃,帮他们炒了核桃,但真正让柳杨村变好的,是他们自己。王大山学会了看市场,刘癞子学会了储存,赵三学会了不嫉妒,小娟学会了不认命。他们自己会长出翅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张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你们长大了。”他说。


    就这一句话,六个人都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张教授很少说这种话。


    他平时说话都是“数据呢”“方案呢”“什么时候交”。


    今天说了一句不像他的话。但这句话,比他平时说的任何一句都重。


    从办公室出来,六个人站在走廊上。


    叶晨说:“张教授刚才说‘你们长大了’,我差点哭了。”


    苏晓说:“你没哭。你眼圈都没红。”


    “心里哭了。”


    苏晓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杨桐桐说:“回去把今天说的整理一下,写个报告。给张教授,也给咱们自己。”


    “写什么?”叶晨问。


    “写瑞典看到了什么,柳杨村能做什么。一件一件列出来。种子库,分拣机,沼气池,土壤改良,本地供应链。还有慢。不急,不停。”


    陈静点了点头。


    苏晓说:“我负责配图。把在瑞典拍的照片选几张放进去。”


    叶晨说:“我负责写封面。”


    苏晓说:“你字写得那么难看,写什么封面。”


    叶晨说:“我找人写。”


    “找谁?”


    “陈阳。”


    陈阳笑了,说行。


    六个人散了。


    杨桐桐和陈静往图书馆走,苏晓和叶晨往宿舍走。


    陈阳和拾穗儿走在最后,并肩走在银杏树下。


    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


    “穗儿。”


    “嗯。”


    “你刚才在办公室说的那些话,比在斯德哥尔摩答辩的时候还好。”


    “为什么?”


    “因为答辩的时候你说的是项目。刚才你说的是人。人比项目大。”


    拾穗儿没说话,低下头,用鞋尖拨着地上的落叶。


    “陈阳。”


    “嗯。”


    “你说,柳杨村真的能变成那样吗?”


    “能。但不会很快。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可能是五年,十年。”


    “你愿意等吗?”


    “愿意。不是因为我有耐心,是因为值得。”


    拾穗儿抬起头,看着他。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


    她说你脸上有光。


    陈阳说那是树叶的影子。


    她说我知道,但很好看。


    他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她看见了,没说什么,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嘴角弯了。


    他跟上来了,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银杏树下,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靠得很近。


    回到宿舍,拾穗儿坐在桌前。


    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回国。带回来的不是奖杯,是办法。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张教授说“你们长大了”。


    看了好几遍,没划掉。


    合上本子,关了灯。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月光很亮,照在银杏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开始,一件一件做。不急,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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