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扔在石室地上,右腿撞到凸起的石块,疼得眼前发黑。那人抬头看我,脸上全是血污,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终于来了。”他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我没动,盯着他脸。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连眉心那道浅疤都分毫不差。颈侧金纹烧得我头皮发麻,但我咬住牙没出声。
“母亲在祭坛深处。”他低声说,“他们要你活着进去,不是为了杀你。”
守卫站在门外,铁链哗啦作响。我慢慢爬过去,手指摸到他手腕上的锁链。冰凉的铁环磨进皮肉,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
“二十年。”他咳嗽两声,“我被关在这里二十年,就为了等你来激活血契。”
我低头假装整理衣角,袖中银针滑进指缝。他看见了,嘴角微微一扯:“别急,现在动手他们会听见。”
“你叫什么?”我压低声音。
“没有名字。”他闭上眼,“他们叫我‘容器’。”
门外脚步声靠近,我猛地扑在他身上,肩膀剧烈颤抖,嘴里发出呜咽声。眼泪是真的,灼痛逼出来的,一滴接一滴砸在他脸上。
“疯了?”守卫推门进来,踢了我一脚。
我没躲,顺势滚到墙角,抱着头缩成一团。守卫骂了句脏话,转身出去时把门摔得震天响。
等脚步声远了,我才爬回来。他脸上还挂着我的泪,眼神却清醒得很:“三滴泪,血契才能解。母亲教我的。”
我把银针藏进掌心,贴着锁链缝隙慢慢磨。铁锈混着血沾在指尖,又腥又黏。他任我动作,只轻声说:“血祭仪式在子时,巫女会带你去主殿。我在后面跟上。”
“你能走?”我问。
“拖着也能爬。”他扯动嘴角,“你带着药箱?”
“在巫女手里。”
“里面有止血散?”
“有。”
“够了。”他说,“我只要能站起来,就能帮你杀了她。”
银针磨断最后一丝铁链,他手腕一松,整个人往前栽。我扶住他肩膀,骨头硌得我手疼。他比我想象中轻,像具空壳。
“你怎么活下来的?”我问。
“他们喂我喝血。”他靠在墙上喘气,“你的血,从你小时候就开始取。每月一次,用玉瓶装着送来。”
我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没吐。颈侧金纹又开始发烫,比之前更烈。我扯下黑绸重新缠紧,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
“疼?”他问。
“习惯了。”我说。
他没再说话,低头活动手腕。骨节咔咔作响,像生锈的机括重新转动。我从鞋底抠出毒粉,倒进他掌心。
“抹在指节上。”我说,“碰见人就往眼睛里揉。”
他点头,把毒粉匀开。动作很慢,但很稳。二十年囚禁没磨掉他的狠劲,反而养出了耐心。
门外传来铃铛声,由远及近。我立刻扑回他身上,哭声比刚才更凄厉。他配合地咳出血,溅在我衣领上。
巫女推门进来,金铃在袖口晃荡。她扫了眼地上断掉的锁链,冷笑一声:“沈姑娘演得真像。”
我没抬头,哭声不减。
“带走。”她对身后守卫说,“太子等不及了。”
两个守卫架起我往外拖。我挣扎着回头看,他瘫在地上,嘴角淌血,眼神却死死钉在我背上。
走廊七拐八绕,火把映在石壁上,影子乱晃。巫女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瞥我一眼。我垂着头,右腿故意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像要断掉。
主殿到了。青铜鼎里燃着香,烟雾缭绕。北狄太子坐在高台上,缺指男人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双生齐聚,血契可成。”太子起身走下台阶,“沈姑娘,别装了。”
我停下挣扎,直起腰看他:“我娘在哪?”
“就在鼎后。”他拍手,两个侍女扶着个女人出来。
我浑身血液凝固。那是我娘,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睛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沅儿。”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调。
我想冲过去,守卫按住我肩膀。太子笑起来:“母女重逢,感人至深。可惜时辰到了。”
他挥手,侍女把我娘按在鼎前石台上。巫女捧着匕首走过来,刀尖抵住我娘脖颈。
“选吧。”太子说,“你自愿放血入鼎,还是看你娘先死?”
我没动,眼睛盯着我娘。她冲我摇头,嘴唇无声开合——跑。
颈侧金纹突然爆裂般灼烧,黑绸冒起青烟。我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血从皮肤渗出,一滴接一滴落在石板上。
“开始了。”太子大笑,“血契感应!快,把她拖到鼎边!”
守卫拽我胳膊,我趁机摸向靴筒。银针还在,淬过麻药的那根。刚攥紧,殿外突然传来巨响。
石门被撞开,他拖着铁链爬进来,满手是血。巫女尖叫着后退,太子怒吼:“拦住他!”
我翻身而起,银针扎进最近守卫的脖子。他瞪大眼倒下去,我抢过他腰间短刀,扑向巫女。
刀锋划过她手腕,匕首当啷落地。我娘趁机挣脱侍女,扑过来抱住我。太子抽出长剑冲过来,我推我娘躲开,自己迎上去。
剑尖刺进我左肩时,他爬到了鼎边。满手血按在鼎身梅花纹上,整个大殿突然震动。
“血契反噬!”巫女尖叫,“快杀了他!”
缺指男人突然拔刀,砍翻两个守卫。太子愣住:“你——”
“你娘让我来的。”缺指男人挡在我面前,“她说,双生血,要一起流才管用。”
我娘抓起地上匕首,捅进太子大腿。他惨叫着跪倒,我补上一刀,割断他喉咙。
血喷在鼎上,梅花纹亮起红光。巫女转身想跑,被他扑倒,毒粉抹进她眼睛。她捂脸惨叫,滚下台阶。
殿外脚步声杂乱,援兵到了。缺指男人拖起我和我娘:“走密道!”
他撑着墙站起来,铁链拖在地上叮当作响。我扶着他,三人跌跌撞撞往偏殿跑。身后喊杀声震天,没人追上来。
密道狭窄潮湿,走了不知多久,前方透出月光。出口在山崖边,风刮得人脸生疼。
“分头走。”缺指男人塞给我一个包袱,“里面有干粮和通关文牒。往东三十里有商队接应。”
我娘抓住他胳膊:“你呢?”
“引开追兵。”他咧嘴一笑,缺了的手指格外刺眼,“老规矩,活下来的人,黑风口再见。”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里。我和我娘对视一眼,钻出密道。山脚下有马,拴在枯树旁。
我娘先上马,伸手拉我。刚坐稳,远处火把亮起,追兵来了。
“抱紧我!”她一夹马腹,马嘶鸣着冲下山坡。
风灌进耳朵,我回头看,密道口火光冲天。他站在崖边,举起断指的手,冲我们挥了挥。
马跑进树林,火把光被甩在身后。我娘突然说:“他叫沈清泽。”
我抓紧她衣角:“我知道。”
“你父亲当年……”
“以后再说。”我打断她,“先活下来。”
马蹄声碎在夜色里,身后黑风口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山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