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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见

作者:听雨江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今日阳光炽烈,天上一丝云彩都无。


    明耀耀的阳光如同最苛刻无情的债主,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地搜刮,将每个人体内的水分榨干殆尽。


    帐篷里,一个满面菜色,骨瘦如柴的男人痛苦地捂着肚子,弓着腰,摇摇晃晃往外走,还没走出三步就一头栽在地上,没了生息。


    死人了,却一声哭音都不闻。


    躺在门口草席的年轻男人,冲尸体转转干涸的眼珠,似厌恶又似认命地爬起身,先将吃饭的破碗咬在嘴里,然后拉起尸体的两只脚,缓缓拖到帐篷外的板车边,十分费力地将人拖到上面。


    板车上,已经有了几具同样的人体,蚊蝇正在上面嗡嗡地盘旋。


    尸身沉重,明明看着一把骨头,拖起来却似坠了千斤巨石,仅仅是把人拖上去的动作,就耗尽了近一刻钟,也耗尽了他仅存的一点体力。


    轰——


    随着那具尸体落下,蚊蝇似云雾般散开,须臾,又重新聚拢。


    有几只落到男人身上,疯狂地吮吸着他脊背上如雨般滚落的汗液。


    可他却无知无觉,微张着干裂的的唇,目光呆滞得看着趴在尸体上大口“喝水”的蚊蝇,喉咙生理性地滚了滚。


    “发什么呆,碗来。”一道声音响起。


    男人没完全回过神,机械地随着声音挪到不远的树荫下,递过口中咬着的碗。


    说话的人,是守在板车边的兵士,他负责等尸体到了一定数量时,将板车转运出去,同时给帮忙的百姓给予一点奖励。


    军医确定,疫病系灾后污水所致。


    为控制疫情的蔓延速度,王爷下了令,所有人不得靠近,饮用被污染的河水井水,每日由兵士去距池州五十里外的竹山,取山泉水回来发放。


    可那三眼山泉,如何供得起数万张嘴?


    每日分到的一口水,润喉咙都不够,将将维持不死罢了。


    赈粮是干干的饼子,赈药也是大颗的丸药,每一样,都没有哪怕一滴水。


    所有人都渴得眼冒金星,偏不远处就是运河河道,水声涛涛,不绝于耳,听得人抓心挠肝。


    渴死还是病死,成了数万灾民共同转在脑子里的问题。


    百姓渴,兵士也渴,他甚至还不如百姓,因为他腰间,就垮着个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无比渴望的水囊。


    每次发“奖励”,于他,更是一种非人的折磨。


    兵士沉沉叹息一声,抹了把进汗的眼睛,拿过水囊,拔掉塞子,小心地往眼前人的碗里倒。


    一道细如牛毛般的水流注入缺口的碗中。


    两双眼睛,四只眼球,无比渴望地看着那一线细细的清凉,干涩的唇舌不停地吞咽,鼻翼疯狂抽动,连那一丝逸散的水味都不愿放过。


    “行了。”兵士收回水囊,以一种跟自身疲惫绝不相符的迅捷塞上塞子,生怕再倒一会儿,他就忍不住把里面的液体一口气全倒进嘴里。


    “行了?”男人看看碗底浅浅一层液体,嘶哑地恳求道:“官爷,再给一口吧。”


    “就这些。”兵士的声音硬邦邦的,完全没有讲情的余地。


    “再给一口吧,求求了,我今天拖了三个人了。”


    “知道你拖三个人,才多给你倒了些,别吃了碗里想锅里。”


    “求求了,我太渴了,这点水,都不够流的汗的。”男人不停恳求着,甚至带上了哭腔。


    兵士指了指自己湿透的满是盐渍圈的衣袖:“我流的汗更多。”


    “我,我要喝水。”男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兵士腰间的水囊,血丝渐渐爬上眼球。


    兵士挥挥手:“就这些,快滚。”


    “我,我要喝水。”男人似没听见般喃喃。


    那水囊在他视线中无限放大,化作一个动物最原始的渴望。


    “我要喝水——”他声音渐大。


    “我要喝水!”他吼道。


    兵士见他神情不对,“噌”得抽出腰间长刀,警惕道:“你要干什么?”


    男人凄厉地不断嘶嚎,沙哑的嗓子似杜鹃泣血,这番动静引动了周边几个帐篷的人,无精打采的众人纷纷起身,探寻地看着这边。


    “回去!”兵士的长刀直指男人眉心,他再次厉喝出声。


    但对方充耳不闻,甚至还鬼使神差地迎着刀尖又走了一步,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水囊。


    不知为什么,其他看热闹的人,也像闻到了肉腥的野狗,渐渐围上来。


    闷窒的空气陡然变得紧绷。


    “你们想干什么!都给我回去!”兵士恐慌地看着渐渐压过来的包围圈,不由退了一步。


    他不停退着,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压在水囊上:“回去!你们想造反吗?”


    话出口,他几乎本能地用刀冲人群挥了一圈。


    但下一秒,他就意识到,挥刀这个动作错了,大错特错。


    就在刀离开男人面门的一刹那,对方如同周旋许久的野兽终于寻到空子,嘶吼一声,不管不顾地扑过来,双手直奔水囊。


    其他人也像得到了攻击讯号的鬣狗,刹那间将兵士淹没。


    无数双手伸向那个唯一的目标,容量颇大的水囊顷刻间如同一叶落入海啸中的小舟,在汹涌的人潮里被疯狂地撕扯,拉拽,争抢。


    “水!”


    “给我!”


    “我的!”


    兵士被踩得七荤八素,混乱中,不知谁喊了声“要破了,别抢了!”


    随着那声音,可怜的水囊不堪重负,撕拉一声裂开,无数水花迸溅,浇在争抢的人群头上,脸上,身上。


    众人怔愣一瞬,旋即跟疯了一样伸长舌头,拼命舔舐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湿意,直到水分在烈日下迅速消失。


    入口的一点水仿佛一颗火星落入干柴堆,轰一声,人群炸了!


    “去河边!”


    “去河边!喝个痛快!”


    “病死也比渴死强!”


    “不都是死吗!喝饱了再死!”


    嘶哑的呐喊此起彼伏,对兵士的敬畏,对疫病的恐惧顷刻被生命最原始的本能压倒。


    无数帐篷被推翻,庞大的人群如开了闸的洪水,向运河边奔流而去。


    炸营了!


    瞭望塔上的兵卒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连忙敲响手中的锣,运河边的守军闻声欲问,刚开口,视线里就出现黑压压的人浪。


    “回去!近运河者,格杀勿论!”领头的百户慌忙冲着百姓们举起刀,嘶声吼道。


    但下一秒,他单薄的威胁就淹没在汹涌滚来的人潮里,渴疯了的灾民一步未停,如不可阻挡的洪流,冲破防线,汇入奔腾咆哮的运河水中。


    整条运河,顿时如同开了锅的水,乱成一片。


    乱着乱着,有人开始打砸周边铺面……


    甚至有人开始抢夺兵士长刀,直到一声鸣镝响彻天际,纵马赶来的萧启明三箭串了三串糖葫芦。


    鲜血染红水面,混乱的人群渐渐平息。


    混浊的黄色水流滚滚向前,夹杂着越来越远的几声“救命”。


    萧启明扫过一张张麻木惊惧的面容,胸膛剧烈起伏——


    完了,他想。


    这场疫病,控制不住了。


    不出所料,新的病例从午后就开始大量出现,临近傍晚,今日参与暴动的灾民病倒了近四分之一。


    “太快了!太快了!”李峤拿着最新统计上来的数字,手都在哆嗦。


    灾民长时间缺粮缺水,无病都在苟延残喘,染了疫病,唯有死路一条。只怕不出三日,这批灾民就要死去大半。


    如今药物见底,救治艰难,纵是有药又如何呢?没有水,无法熬煮。


    今日是运河片区的灾民受不住渴,明日呢?后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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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控制不住了,李峤闭上眼睛,手里的纸张颓然飘落。


    没有净水,这场疫病蔓延至整个江南地区甚至更大的范围,只是早晚的事。


    萧启明同样深锁愁眉,他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人,对暴风雨的嗅觉最是灵敏。


    大乱在即,他要镇压平乱,少不得动用雷霆手段,可他如何下得去手呢?


    那些人,不是烧杀抢掠的外族,不是鱼肉乡里的恶霸,不是视人命为草芥的权贵。


    他们,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不过是地里刨食,种田养蚕,勉强糊口的百姓,他们日复一日地劳作,年复一年的计算,只是想活下去。


    只是为了活下去!


    他的刀,他的箭,他的枪,可以毫无顾忌地对准敌人,可面对逼至绝境,死中求活的百姓,他如何心安理得地举起手中利刃?


    山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些受不了室内凝固的气氛,提醒道:“松清,墨云他们还没回来,等他们回来,水……或许可以……”


    一片死寂中,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所有人都没抬头,大家心照不宣,只要雨还在下,人还在死,净水的问题就不可能解决。


    天气酷热,疫病泛滥,人畜尸首遍布,江河湖井尽数被污,只要喝水,就可能染疫,得了疫病,九死一生。


    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恶性循环。


    派出去的几支小队能清查被耽误的粮药,却带不回最紧要的水。


    灾民太多了。


    三眼山泉不够,三十眼山泉,三百眼山泉都不够。


    这是无可阻挡的天罚,非人力可挡。


    院中传来马蹄踏地的哒哒声,是追风在提醒主人到巡视时间了。


    天气热,人渴马也渴,原来追风都是咴咴叫着提醒萧启明,这几天它也不叫了,换成了踏步。


    萧启明沉默着起身,闷闷地道了声:“我去巡视。”


    他提起长枪,走到追风身边,追风通人性地眨眨水润的大眼睛。


    萧启明歉疚地将额头抵在追风的头上,摸摸它脸颊,然后翻身上马。


    日光渐斜,天际仿佛烧起一片大火。


    萧启明遥遥望着那片霞光,眉目间是深重到化不开的愁绪。


    忽然,一道更加刺目的火光在那片赤色的幕布上炸开,映亮他的瞳眸。


    松清!


    是松清的求救烟花!


    在北门方向,萧启明想也不想,勒绳纵马,直奔北门而去。


    追风感受到主人的焦灼,四蹄腾空,疾驰如电。


    然后,他就见到了生平仅见的离谱一幕。


    一辆马车被灾民团团围困,松清与亲兵死死护在车厢四周,声嘶力竭地大吼:“散开,再近前,格杀勿论!”


    红着眼的人群充耳不闻,如同滚动的岩浆,执着地压向可能带着水,粮食的马车。


    有几只手甚至已经摸到了车辕,马匹惊慌失措,不停嘶叫着。


    北门守军在外圈急得团团转,可完全冲不破黑压压的人群,松清噌得抽出长刀,狠狠挥出,趁空冲身后大吼道:“凝碧,这里交给我,带王妃先走!”


    不等他话落,正企图拿两个女子当软柿子捏的人群便重重飞了一圈出去,凝碧揽住安宁的腰,道了声:“小姐抓紧!”


    旋即弃马飞身,足尖一点,拿众人的肩膀和脑袋当成垫步的梅花桩,冲城门纵身飞掠而去!


    冲了一半,有人反应过来,伸手去抓凝碧和安宁的脚,凝碧低低骂一声,踢飞两个,借势旋身,带着安宁飞到了车厢顶部暂避。


    被提着飞的安宁:“……”


    刺激!(文松语气)


    她心脏咚咚狂跳,堪堪站稳,灵魂还未完全归位,遥遥望见一匹神骏的白马载着一个手执长枪的人飞驰而来!


    她眼睛一亮:“萧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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