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疫病”两字时，用得气声，说完就一错不错盯着安宁的反应。
窗户纸被挑破，安宁便懒得跟他左一句右一句打机锋，直言道：“我出钱，你卖药，又不是让你卖毒药，怎么，邢掌柜不肯卖？”
邢掌柜转动眼珠，瞄了凝碧一眼，复又看向安宁，语气试探：“卖，只是三十剂不够，不知娘子可愿买更多？”
有猫腻！
安宁笑一声，毫不犹豫地回答：“详谈！”
两人来到后堂，对方邀她坐下，率先发问：“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江。”
“不知江娘子是何方人士？来江州有何贵干？如今江州危急，寻常人可不会……”
“我乃杭州人士，现居明都，是皇商秦家的绣娘，老爷派我来江州挑些新鲜花样的绸缎，但我来此，却发现一桩好生意，想探探市场，发笔横财。”
刘掌柜不想此女竟直白至此，不禁弯起唇角，冲安宁拱拱手：“娘子还真是坦诚。”
他又问：“敢问娘子想怎么发财？”
安宁道：“我观遍江州各大绸缎庄，花样皆十分俗气，难以交差，少不得要往更南边去寻货，但如今池州大疫，一剂方药难求，我若能带出去一些，不必经池州府，只消出江州界，倒手便是一笔好银子。”
“我观掌柜这里存药充足，不知可愿跟小女子做这笔生意？”
刘掌柜看向安宁的目光露出敬佩：“人人谈疫色变，如今这江州街上恨不得不见人影，娘子竟还敢往那险地去？”
“富贵险中求嘛！”安宁不在乎道，“我幼时家乡便有此相似疫情，我也得过，挺了过来，听老人说，凡是疫病，只要得过一次，便不会得第二次。”
“我想，我还是有命去赚这笔银子的。”
邢掌柜观察着对方，年轻，自信，贪婪得明目张胆还有理有据，非有些见识不足以至此，心中不由又添了几分信任。
遂又给她拱拱手：“娘子十分胆大，邢某佩服，敢问娘子想做多大的生意呢？”。
“邢掌柜同意了？”安宁挑眉反问。
邢掌柜长出一口气，摸摸鼻子：“娘子是坦诚人，我也不瞒你，如今生意萧条，我这医馆上上下下几十口子等吃饭，我也需要养家糊口。”
撒谎，安宁见他动作，脑中第一时间做出判断。
人在撒谎时，不自觉的小动作会暴露内心的焦虑心虚，摸鼻尖，摸耳朵，都是最常见的动作。
这些小妙招被她应用到看诊中，十拿九准，帮她省了不少口舌。
眼下，又派上了用场。
这小子瞒着她什么呢？
安宁心思飞转，大疫之时，这些常用药的紧俏程度不亚于二战时的盘尼西林，江州离池州这么近，说不准明天就沦陷。
如今草药大部分靠人力去野外采摘，产量少不说，运送保存都不大方便，是以寻常药铺都不会存太多货。
正常人手里有药，都恨不得藏着掖着，生怕自己染疫时无药可用，即便有多余的，想涨价多赚，以江州的人口数量，也能完全消化。
且现在官府管控，不许本地药物外流。
如此风口浪尖，还惦记往外运，甚至跟她这个没谈几句话的陌生人做生意……
急成这样？安宁微微眯起眼睛。
邢从山最近愁得天天睡不着，尤其在昨日被知州召见过后，更是一夜睁眼到天明。
知州大人的意思很明白，叫各家药铺医馆捐出大部分抗疫用药给官府，以备江州来日。
当官的说得温和，捐。
可去的人没有傻子，现在的意思是捐，将来真有万一，那则是不捐也得捐！
邢丛山原不怕被这些披官皮的刮些油水，做生意的，哪怕街边烙饼的小摊，都得向巡街的皂吏打点几十个大子儿，以求安稳，更遑论他家这种传承几代的家业。
捐了买个安生倒也无所谓。
可他有猫腻啊！
他囤的货可远不是正常医馆的存量！
早在江南连续下一个月雨时，他就觉察有异，洪水生疫，他长这么大，大大小小的疫情没少经历。
所以发现天时有变，他就知道，发财的机会，又来了！
于是，他囤了一大批白术，麻黄之类的好药，只等大涨那天。
可谁想到这次灾情这么厉害！
先是整个江南洪涝泛滥，接着池州生疫，短短大半月，就全境沦陷，邻近的饶州也未能幸免，眼看要步池州之后。
听逃出来的人讲，开始池州的药行医馆也捐，后来怎的？僧多粥少，走投无路的百姓挨家洗劫，又砸又抢。
财药两空都算命大，多少药商枉送一条性命！
这时候指望官爷做主？呵呵，官爷早在百姓之前，抢过一波了！都是肉体凡胎，疫病一视同仁，谁不为了活啊！
情况坏成这样，那躺在库房等升值的宝贝药材顿时成了烫手山芋！
邢从山一想到自己的库房被破开，脑子里的那根筋就一跳一跳得疼，合上眼睛就是自己被差人乱刀分尸，被官老爷砍头示众，被发疯的百姓打死，咬死。
财是发不成了，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命！
可江州戒严，他现在想把药扔了都没地方！
捐给官府？
别人掏空家底拉十车，他邢丛山轻轻松松拉一百车，这不摆明了他囤货居奇，准备发国难财吗？
奸商，砍了！
私底下找知州大人跪了？
区区一个杏林馆，平日人都不放在眼里，何况这时候？池饶两州大小官吏的脑袋还在城门风干呢！
除非江州哪个当官的脑子被驴踢了，才会为了那点儿蝇头小利，在敬王爷眼皮底下包庇他。
常在河边走，到底湿了鞋，如今他骑虎难下，简直要头顶冒烟！
偏这时来了个想做这生意的绣娘，这不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吗？
简直天助我也！邢掌柜来不及思考更多，几乎是雀跃着薅住了这棵救命稻草！
安宁觑着邢掌柜努力掩藏也掩藏不住的迫切神情，心思电转，很快猜出对方何故如此——
好小子，居然敢发国难财！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第一家就是她要抓的兔子，那就别怪姐姐我不客气了！她暗戳戳地想。
双方各怀鬼胎，很快敲定生意。
入夜，邢掌柜亲自押送，如约将两车草药送到安宁下榻的客栈后门，安宁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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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凝碧点了货，递过去一张银票。
邢掌柜期期艾艾，问安宁能不能再收一点，安宁表示她没那么大的本事，能平安拉这两车出门都是极限了。
邢掌柜略感失望，拿着银票磨磨蹭蹭走了。
唉，救命稻草虽好，就是太细了点，不过也算开了个好头，他安慰自己。
安宁看着他背影走远，神色晦暗不明。
回到客房内，她问林耕耘：“跟住探明他库房位置了吗？”
林耕耘点头：“找到了，在这里。”
他指着舆图上的一点：“这里，昌明街梨花巷第三家。”
安宁点点头，又问其他人：“你们呢？”
其余几个小队纷纷汇报成果，不出所料，惦记发国难财的不止邢掌柜一个奸商。
他们白日共探访了七家药行医馆，十三家粮行米铺，四家盐糖铺子，用安宁同样的说辞，以外地客商的身份大量要货，引得对方去往存货的库房，顺势跟上，探明对方库房位置。
统计下来，共有两家医馆，三家粮铺，一家盐糖铺子，准备投机倒把，牟取暴利，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货砸在手里，急着出手。
找到奸商的老巢，事情完成一半。下一步，探明存货多少，找知州亮明身份，直接去库房拉走，这就是她计划中，准备带去池州的第一批物资。
至于奸商们，不好意思，做好发国难财的准备也该做好大出血的准备，这带血的馅饼哪能次次都吃进嘴里呢？
看着舆图上被标注好的六处位置，安宁蹙起眉，她奇道：“怎么都在梨花巷附近？”
刘校尉替她解惑：“我白日去那附近看了眼，梨花巷地势高，附近又无河道，十分干燥，利于货物储存。”
“难怪，”安宁点头，眸光发亮，“倒方便咱们打劫了。”
众人不由笑起来，安宁抬手压了压，重新分好任务。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一行人乘着夜色，悄悄向梨花巷赶去。
临近目的地，刘校尉感觉有些奇怪，他打了个停止的手势，众人止步，安宁凑到他身边，用气声问：“有情况？”
刘校尉左右观察着静寂的街道：“这巡街之人，也太少了些，按说特殊时候，巡街的人手应该比平日更多。”
安宁闻言回想了下，果然，这一路，只碰到了两组巡街的兵士，的确少得不正常。
她思忖一瞬，决定继续行动，小异常需要警戒，还没达到影响大计划的程度。
到了梨花巷，大家按计划分开，凝碧，她，林耕耘去邢掌柜的库房。
安宁学着凝碧的样子，悄默声地溜墙根，大约走了百十米，到了一堵高墙之下，她抬头望望，坦诚道：“我上去好像费点劲儿。”
凝碧和林耕耘俱是一脸“小姐，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的表情，两人交换个眼神，凝碧代表发言，悄声道：“小姐不必翻墙。”
她话落，林耕耘起身退后两步，轻飘飘一个箭步，足尖在墙上一点，人就消失在墙的另一面。
嚯！好轻功！安宁羡慕得眼睛发热，天杀的，穿都穿了，干啥不让她也穿成个有好功夫的侠女啊！她也想感受下轻功！
不多时，正门吱呀一声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