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大湾子村。
时值正午,梁建国正坐在门槛儿上抽烟,家里的老婆子去了市里照顾闺女和刚出生的小外孙,三个儿子儿媳全都在公社上班儿,家里的孙子孙女又全都在学校里面闹腾,他们带了午饭,不用回来吃。
这也是儿子儿媳照顾他,不想让他大中午的给孩子们做饭再累着特地在大早上就弄好的,这么多天他已经习惯了。
只是空落落的家里就只有他自己,他总觉得不是个滋味儿,好像一下子成了孤家寡人。
白天的时候还好,最起码能在村子里溜达溜达,再不济还能找上几个老朋友打个牌,喝个小酒儿解解闷儿。
可到了晚上,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的那颗心就跟着了魔似的,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段日子,他感觉自己全身哪儿哪儿都不得劲,尤其是心口儿,更是闷得很,但这种事儿他又不好意思和别人说,就这么一直憋着。
他是真的怀疑自己会不会直接被憋死。
“哟?老梁,又在门口儿抽烟呢?我说你这烟也少抽点儿,对身体不好。”
这时,一个扛着锄头的老人笑着走了过来,只是话是那么说的,但他却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梁建国的旁边儿,顺手从他的旁边儿将烟盒拿了起来,抽出一根自己点上了,然后还满是陶醉的抽了一口。
看着眼前的人,梁建国双眼一翻,没好气的开口道:“你可滚犊子吧,抽烟对身体不好,你搁哪儿听来的?我活了快六十年了,还头一次听说呢。”
老人乐了:“嘿,你还别说,这是我在市里上班儿的儿子听人说的,好像现在上面的那些什么专家都是这么说的。”
“滚滚滚,要是抽烟真的对身体不好,你还抽我的烟干啥?”
梁建国一巴掌拍在了对方的后背,起身道:“还有,你儿子在市里工作的事儿整个公社都快知道了,有啥好显摆的?真要显摆,我三个儿子儿媳全在公社,我闺女现在更是市局的人,我女婿那是市里面的英雄,你在我面前显摆个毛线,赶紧滚犊子,没空儿跟你瞎掰扯。”
面对着梁建国的话,老人好似没听到似的,自顾自的抽着烟,然后还从烟盒儿里面顺了两根儿夹在了自己的耳朵上面,这才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之后他才对着梁建国道:“老梁啊老梁,所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比你大两岁,你可得听我的,这烟以后少抽,如果抽不完的话,就给我送过去,反正我也活够了,死了就死了,你不行,你还小……”
这下梁建国是真的被气着了,怒吼道:“林大狗,咱们村儿老林家咋就出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的玩意儿?我他妈现在就找建邦去问问,你们老林家的事儿他还管不管,他要是不管,我他妈就赖在大队不走了!”
眼瞅着梁建国是真的生气了,林大狗嗖的窜了出去,连个场面儿话都没留。
可直到他跑没影儿了,梁建国才发现那个老王八犊子,竟然把他大半包烟都给顺走了,那可是前段时间他从女婿那里带回来的熊猫,自己都没舍得抽几根儿呢。
但每个村儿都有那么一两个不要脸的人,林大狗就是他们村儿出了名儿的混子,赖子,秉持着没脸没皮,天下无敌的理念,直接成了整个村儿人憎狗厌的玩意儿,但还不能把他怎么着。
毕竟林大狗虽然不要脸,可要说他做了啥伤天害理的事儿,那还真没有,就他妈纯恶心人的玩意儿,总不能因为这个直接将人打死吧?
最主要的是,因为林大狗的这个性子,他活了几十年都还是个老光棍儿,以前虽然结过一次婚,但没两年他的那个媳妇儿就因为受不了他的这副无赖样儿,跟人跑了,据说都跑出国境线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村儿里的人还真不敢将这个家伙给惹恼了,所以就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磕磕绊绊的忍着他。
就在梁建国想着要怎么将林大狗给收拾一顿的时候,旁边儿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他便感觉到一道风从他的旁边窜了过去。
扭头看去,只见陈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院子里,甚至都没看他就直接进了屋子。
梁建国微微怔神,瞥了一眼四周,发现没啥人后,便转身进了院子,尽管不知道自家女婿到底在干啥,可陈落既然如此小心翼翼,那指定是有啥事儿。
所以他干脆将自家的院门儿给关了起来,一米多高的土坯围墙已经足够遮挡住大部分人的视线了。
进了屋子后,陈落才笑着走到了他的跟前儿,道:“爹,抱歉啊,为了不让人知道我过来了,所以刚才走的急了点儿,有啥吃的不?我这一大早上就开始来了,肚子里闹腾,让我先垫吧垫吧。”
这句话直接将梁建国到了嘴边儿的话给生生的噎了回去,道:“诶,有,我中午头儿自己做了点儿饭,你将就着吃点儿。”
说罢,他便脚下生风的走了出去,不大一会儿端着一盆儿炒野菜和一碗白米饭走了进来,家里倒是有肉,但梁建国自己,他懒得费那个功夫儿,所以就没做。
陈落乐呵呵的将东西接了过去:“说啥呢爹,这已经很好了。”
说完,他便抱着碗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那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吃的是啥山珍海味呢。
不过陈落也不是装样子,他对吃的是真的没啥讲究,前世他吃过国宴级别的菜品,也吃过别人剩下来的菜根儿。
而重生后,他真正吃上好东西的时间也不长,所以他是真心觉得老丈人给自己弄了干饭,已经很好了,总比很多人家儿现在还吃不饱要强吧?
看着陈落的样子,梁建国笑着将一碗水放到了桌子上,这才坐在了他旁边儿,道:“小落,你咋突然回来了?还这么……鬼鬼祟祟的?”
陈落将嘴里的饭咽了下去,又端起旁边儿的水猛灌了一口,总算是觉得舒坦了不少。
“没啥,就是前几天我大哥去市里找我了,说咱们这儿的猎户被人打死了?”
梁建国浑身一颤,想起前几天的事儿,皱着眉头微微颔首:“是啊,被人打了好几枪打死的,整个人都快成马蜂窝了。”
说到这里,他忽的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看向陈落:“不是,这事儿跟你有啥关系?咋还要你过来?就算过来,也不用这么鬼鬼祟祟的吧?”
沉吟片刻,陈落长长的叹了口气,道:“这事儿可能是对着我来的……”
接着他将自己和王青贵他们的猜测和梁建国说了一遍,听完后,梁建国整个人都麻了。
作为一个从战乱年代走过来的人,梁建国不是没见过战场,也不是没见过死人,可他却怎么都想不通,这事儿咋就和自家女婿扯上关系了?
这要是让死的那个猎户的家人知道了,还不得将他女婿一家给闹死?
没错,梁建国并没有其他的想法,他只是担心这事儿会牵扯到陈落,至于更深层次的算计,他一个泥腿子老农民,不懂也不想懂。
因此,在短暂的愣神后,他便满脸严肃的看着陈落,道:“小落,这件事情你跟我说说也就算了,出去之后绝对不要和任何人说,听到没有?”
陈落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爹,你想啥呢?我来这里都不敢让其他人知道,怎么可能会将这种事情到处说?今天晚上我会趁着没人的时候直接进山,接下来可能要在山里面待几天,对了,爹,家里的枪还在吗?”
梁建国不是猎户,他的三个儿子也都和打猎不沾边儿,而且也没有参加过部队,所以他们家原本是没有枪的。
但上次陈落帮着干掉了下山的老虎和熊之后,他从大队里面领出来的那把五六冲就被林建邦送给了他,他顺势留在了老丈人家里。
毕竟他家已经有一把毛瑟和一把五六半了。
原本他以为这把枪会一直被收留到二十多年后,然后被上面回收,没想到这么快就重新派上了用场。
梁建国点点头:“在的,我这段日子也没少保养,肯定出不了岔子,只是小落,你非得住在山里?在家里不行?”
陈落摇摇头:“如果我们猜的是真的,那对方见我们不过来,就一定会再次动手,那毕竟是一条人命,我们都不可能坐视不理,所以这事儿必须得留在山里面解决。”
说到这里,他起身笑道:“好了,爹,我的能耐你还不知道吗?到了山里面,那就算是到家了,就那群小崽子,还想伤了我?”
回想起自家女婿的能力,梁建国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点头道:“好吧,那到时候你自己小心着点儿,一切以自己的安全为主,晚上我多做点儿东西你带上……”
听着梁建国絮絮叨叨的声音,陈落的一颗心也迅速平静了下来,为了防止今天晚上会出啥事儿,他干脆在炕上躺了一下午,睡了个回笼觉。
与此同时,市局家属院儿。
刚刚吃过午饭的梁晓燕,抱着孩子坐在床上,看着眼前满是羡慕的王晴晴,道:“说吧,到底啥事儿搞得神神秘秘的?”
王晴晴微微怔神:“姐你说啥呢?我就是单纯的过来看看我侄儿,你咋这么说我啊?咱俩还是不是姊妹了?”
“去去去,别跟我瞎掰呼,我可是全都听到了,你跟小王在外面叨叨咕咕的,真以为我耳朵聋啊?”
梁晓燕哭笑不得的翻了个白眼儿。
王晴晴万万没想到他们两口子已经尽可能的压低声音了,竟然还是被梁晓燕给听到了。
看着眼前梁晓燕的表情,王晴晴的嘴角不由得抽了两下,这才满是无奈的说道:“也没啥,就是村儿里好像出了点儿事儿,我姐夫今天一早回村儿了,可能得在村儿里留一段日子,所以我家那口子让我过来跟姐你说一声,让你别担心。”
“出事儿?”
梁晓燕被吓了一跳,情不自禁的坐直了身体,怀里的孩子似乎也被吓到了,张着嘴哇的哭了出来。
听到动静儿的闫酥月急忙跑了进来,道:“嫂子,咋了?是不是孩子尿了?”
说话间,她已经熟练的上手将小家伙儿给抱了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闫酥月身上的味道,在闫酥月抱住孩子的时候,这个小东西竟然很给面子的不哭了,甚至还朝着闫酥月露出个大大的笑脸。
梁晓燕这时也回过神了,轻吐了一口气,道:“没啥事儿,你先出去吧,我来哄孩子就行。”
“要不还是我抱着吧,这孩子粘我。”
闫酥月有些不乐意,尤其是看到小煜兴脸上的笑容,她就止不住的乐,好像抱一辈子都不会烦。
梁晓燕沉默乐一会儿,再次看向了王晴晴:“说吧,到底咋回事儿?”
王晴晴也知道让闫酥月出去不太可能了,而且陈落是家里的主心骨儿,他现在回村儿了,家里人迟早都得知道。
所以她也没瞒着,直接开口解释道:“前些天你娘家村儿里的猎户被人打死了,身上中了好几枪,姐夫跟我家那口子怀疑这事儿可能是港岛那边儿的人弄出来的,为的就是将姐夫和我家那口子他们引过去,然后对小月月出手,所以姐夫回去调查了。”
“哈?”
王晴晴说完,梁晓燕还没反应过来,闫酥月却麻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事儿竟然还跟她扯上关系了。
下一刻闫酥月便急忙看向了王晴晴,道:“晴晴嫂子,他们为啥要针对我啊?是不是港岛那边出事儿了?”
虽然她每天看上去没心没肺的,但事关家人,她还是被吓到了。
王晴晴满是宠溺的摇摇头:“没有,港岛那边很好,而且我家老王说了,港岛那边现在情况都对咱们很有利,反倒是敌人已经黔驴技穷了,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的想要针对你了。”
听到这句话,闫酥月才狠狠地松了口气,只要港岛那边的家人没事儿,其他的都不是事儿……
梁晓燕这个时候才总算是将事情给消化掉,沉吟道:“还有其他事儿吗?”
王晴晴摇摇头:“没了,姐,你不用担心姐夫的,毕竟姐夫那么厉害,就算真的有人要找事儿,有事儿的也是那些人,姐夫最多也就几天就回来了。”
“我知道……”
对于市里面发生的事情,陈落并不清楚,他在老丈人这里一觉睡到了晚上七点多,等他醒来的时候,老丈人正坐在堂屋里面抽着烟。
看到他起来,梁建国急忙将烟放到了桌子上,道:“醒了?赶紧去洗把脸,我去厨房将饭菜给你端过来,吃完后再歇会儿,等半夜再出去。”
在知道这次的杀人事件很可能和自家女婿有关系后,梁建国的小心程度甚至比陈落还要浓郁几分。
为了防止消息泄露,他连梁志文他们三个都没告诉,到现在,他的三个儿子儿媳甚至都不知道陈落在家里。
陈落笑着点点头,在院子里草草的洗了把脸,然后痛痛快快的吃了顿饭。
在他吃饭的时候,梁建国一股脑儿的给他收拾了不少东西,大部分都是吃的喝的,主要是喝的,毕竟山里面吃的东西不少,以陈落的能耐怎么也饿不着,但水这东西却不好找。
冬天还好些,最起码能弄点儿雪,可现在不行。
看着梁建国给自己弄了满满一大包的东西,陈落顿时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道:“爹,用不了这么多,也就几天的时间,而且这块儿哪里有水我都门儿清,渴不着也饿不着……”
“有备无患,带着!”
面对着梁建国的坚持,陈落便没有继续拒绝,而且老丈人心疼自己,这是好事儿不是吗?
接着,爷儿俩又在家里唠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一直到深夜快十点的时候,陈落才拿着东西出了门儿,而后以极快的速度出了村子,直奔后山。
半个小时后,半山腰,到了这里,陈落距离村子已经有差不多二里地的距离了,远远看去,基本上看不到村子的轮廓,毕竟这年头儿的灯还是有些奢侈了,电费太贵不说,还不稳定,所以晚上除了必要,很少有人会开灯。
哪怕是煤油灯都得省着点儿用。
更何况,现在这年头儿,连电视机都不普遍,大湾子村好像就一台电视,而且也不是每天开,所以村儿里的人基本上早早的就躺炕上歇着了。
到了这个时间点儿,除了那些街溜子还没睡外,也就只有那些刚结婚的小两口儿可能还在造孩子,其他人基本上都已经进入了睡眠状态。
又往山上走了一段儿,找了一块儿还算开阔的地界儿,陈落放下了身上的背包,然后从口袋里面掏出驱虫粉撒了一片,这才一屁股坐了下去。
原本他是打算去死人坟那边看看自己的黄金的,可中间他已经耽搁了几天,谁也不知道对方下一次出手会是什么时候,所以他愣是将心底的躁动给压了下去,就这么靠着大树半眯着双眼静静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快速流逝着。
眼瞅着一夜的时间即将过去,就连陈落自己都觉得今天晚上估计就这样儿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听到声音的瞬间,陈落已经控制着身体慢慢的滑了下去,接着轻轻地一个翻滚,躲在了身后这颗大树的背面。
下一刻,几道穿着丛林服的人影顶着黎明前的黑暗从不远处钻了出来。
他们先是扫视了一眼四周,没有发现情况后,一个身材高大的家伙率先吐出了一连串鸟语,接着,其他几个人也接连不断的说了起来。
听着几个人的声音,陈落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冷笑,作为土生土长的边境人,他对于对面的那些鸟语并不陌生,虽然不太会说,但听懂意思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从几个人的对话中,他可以确认,前几天的猎户就是这几个人干掉的,他们是对面的一个佣兵组织,这次是接了个单子,让他们入境闹出点儿动静。
原本雇主给他们的任务是动静尽可能的往大了弄,但如今内地和老毛子本身就处于一个极度敏感的状态当中,再加上老毛子内部如今的倾轧已经非常严重,所以老毛子也不敢胡来。
毕竟一旦控制不好,那就会造成两国之间的冲突,甚至直接引发一场大战都有可能。
他们虽然是佣兵组织,但也知道什么事儿能干,什么事儿不能干,所以上次他们才干掉了一个猎户试试水。
只是情况好像不太好,雇主很不满意,今天一天给他们打了三次电话,并且威胁对方不完成任务就要让他们赔付三倍的违约金,甚至还扬言要让他们在整个世界的佣兵圈声名扫地。
无奈之下,他们才再次入境……
听着这些人的讨论,陈落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冷,只是对面现在有七个人,他只有自己,一旦开枪,他没有把握在对方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将所有人全部干掉。
最主要的是,他担心这些人会狗急跳墙的冲到山下去,一旦他们进了村子,那后果可就太严重了。
所以他必须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最起码得给他解决这群人留出足够的缓冲时间。
就在他千头万绪的时候,不远处的林子里突然间传来了一道沉闷的低吼,听到声音的陈落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好家伙,尽管已经有过好几次的前科,但每次经历这种事情的时候,他还是觉得神奇的不行。
他今天过来,敌人恰好今天行动,他想除掉这些人,就恰好遇到了林子里面有猛虎猎食,这气运,说幸运女神和他锁死都没人怀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