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真的很抱歉,詹娜。”
“那时候我太幼稚了……眼里只能看见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我以为我看到了你的不同,就急不可耐地想抓住它,证明它,占据它,结果把我的念头硬生生套在你身上,做了没法回头的事。”
“这次出去跑了这么久,看了那么多人和事,好像视野才被强行撑开了一些。”翟梦试着笑了笑,不太成功,“现在我的眼睛,大概终于能容得下沙子,甚至硌脚的石头了。而你,詹娜,你本来就是我该好好看着、好好珍惜的朋友。我该看到的,是你整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才鼓起所有勇气,真正对上了詹娜的眼睛。
“对不起,我不指望你原谅我,真的。但这句话,我必须说出来,站在这儿,看着你说。”
“哦,还有,”翟梦匆忙从随身的大包里掏出几个小巧精致的盒子,“我给爬爬也带了点小东西……抱歉啊,小家伙,以前肯定也吓到你了。”
她对着那只守宫很认真地补了一句道歉。
“都过去了,翟梦。”詹娜抬起眼,“重要的是,你现在找到了自己的方向。这趟回来,不算容易吧?欢迎回来。”
翟梦的眼圈立刻就红了。
“我原谅你。”詹娜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我已经没办法再和你做回从前那种朋友了。”
她端起手边温热的杯子,浅浅抿了一口,以这个简单的动作,为这份迟来了太久的歉意,划下了一个接受但不续写的句点。
翟梦怔了怔,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她有点狼狈地赶紧用手背去擦,结果越擦越湿,最后只好破涕为笑。
“我知道的,詹娜……我明白。”她声音哽咽,“真的,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听我说这些。”
*
窗外的世界是冰冷的钢铁森林,巨型建筑切割着灰蒙蒙的天空。
贺兰辉背对着门口,站在一整面落地窗前。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弥漫着一种经年累月身居高位所带来的压迫感。
“父亲。”
贺兰烯的声音激不起太多涟漪,却也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
贺兰辉没有立刻转身。
很久之后,他才挪动脚步,将视线投向站在几步之外的女儿。
岁月终究是在这张曾经英俊得颇具迷惑性的脸上刻下了痕迹,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此刻正上下审视着贺兰烯。
“听说你在学院里,很活跃。”
“结交了不少……背景各异的朋友。”他刻意在“背景各异”四个字上加了微妙的停顿,“甚至,还参与了一些规格很高的项目。”
“是。”
“贺兰烯。”他直呼其名,剥离了所有亲属间的称谓伪装,“别忘了你的位置,你的来处。有些东西,生来就标好了价码,不属于你的跑道,硬要挤上去,结果往往不只是自取其辱。”
“还可能,引火烧身。”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这张脸,只遗传了她母亲三分的容貌,却有着如出一辙的高傲与脊梁。
……
很多年前了,具体年份贺兰辉早已懒得记清。只记得那是个空气里都飘浮着粗粝工业粉尘和廉价能量剂气味的落后区域。
彼时的贺兰辉,即便身上套着件袖口磨损的旧工装,也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矜贵与玩世不恭的风流。
他斜倚在某栋灰扑扑建筑斑驳的墙壁上,嘴里叼着一根当地产的,味道呛人的烟卷,眯着眼,看着刚从楼下狭窄楼梯走上来的年轻女人。
她姓贺。具体叫什么名字?贺兰辉确实不记得了,或许当初就没认真记过。名字不重要,她在那段寡淡时日里扮演的角色才重要。
但他会永远记得那个有些闷热的午后,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
她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袋,眉眼间凝着一股与这脏乱环境极不相称的清冷孤傲。
她显然注意到了他玩味的目光,却完全视若无睹,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
“你母亲当年,”贺兰辉更像是在引用一个反面案例,“就是太天真,或者说,太固执,看不清界限在哪里。她不懂,阶级之间的鸿沟,有时候比看起来更深。就算我离开了,我给你们母女留下的东西,也足够她在那个层面里,过得很好,很体面了。”
他微微摇头,惋惜道:“平心而论,在我的印象里,抛开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她一直算是个优秀的女人。可惜,聪明没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贺兰烯脸上的表情,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有任何波动。
“您错了,父亲。”
“或许您说对了一句,母亲确实是个优秀的女人。但她最大的不聪明,恐怕只有一件事,就是太相信自己的初心,却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其实爱您的浪荡多情,爱您这副招惹人的样貌,爱您背后代表的、那个她无法触及的珀尔东洲。如果您只是一个穿着旧工装、真正一无所有的普通男人,没有这些光环,她恐怕连多看您一眼的兴趣都不会有。”
贺兰辉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了一下。
贺兰烯却仿佛没有看到这个细微的反应,或者说,她看到了,但并不在意。她今天站在这里,就没打算再保留任何顾忌。
“您走了,对她而言,等于是把那份借由您才能触碰到的希冀也一并带走了。一个见过光芒又重归黯淡的人,怎么会觉得过得很好?”
“其实,没有父亲您,以母亲的条件,在那个地方,也不会缺少追求者。但父亲终究是特别的,您是跳板,是梯子,是能让她看见另一种生活可能性的一扇窗。”
“所以,父亲,您并不了解我。不属于我的,我从不妄想,但属于我的,我凭自己本事拿到手的……”她一字一顿,“我值得拥有,我也能够守住。”
他眯起了眼睛,开始重新打量这个女儿,这个被他刻意遗忘在边缘角落的意外。
“哦?”他从鼻腔里极轻极轻地哼出一声笑。
“你觉得,阿祈会是我吗?”
“贺兰烯,你隐忍了这么久,费尽心思挤进青铜因的项目,就是为了今天站在这里,告诉我这些?告诉我,我这个父亲是个白痴,连自己女儿和当年那点破事都看不明白?”
他语速渐快,压迫感随之增强,“年轻人,野心太大,容易玩火自焚。阿祈就算现在一时被你迷了眼,看不清楚,你以为他家里那些长辈,都是摆设吗?他们会毫无动作,眼睁睁看着?”
贺兰烯心中确实凛然一瞬,但并未显现在脸上,反而,她唇角那点从容的笑意,似乎更明显了些。
“阿祈当然和您不一样。”
“您怎么会认为阿祈什么都不懂呢?以我有限的了解,他在许多方面,比您当年……恐怕还要优秀许多。”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请教,又像是在陈述:“贺兰大人应该不会为此生气吧?这不正是总部,乃至整个珀尔东洲所希望看到的下一代吗?”
贺兰辉脸上的那点玩味,彻底消失了。
他不是生气于女儿对旧情人的维护,而是明白了她话里有恃无恐的潜台词:她早已不是那个他能随手拿捏,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一句话的私生女了。
她将自己牢固地嵌入了“青铜因”这个最核心、最受上层关注和保护的系统环节之中。她获得了一种新的身份,一种基于价值和能力,而非血缘的豁免权。
父女俩的目光在寂静的空气中无声交锋。一个冰冷审视,一个寸步不让。
然后,贺兰辉忽然抬起手,不紧不慢地,鼓了鼓掌。
“很好。”他吐出两个字,听不出褒贬,“那就,拭目以待。”
贺兰烯微微颔首:“好的,父亲。请您,擦亮眼睛,好好看着我,是怎么走到阿祈身边的。”
门口的佣人早已候着,见状立刻上前,训练有素地伸手欲为她开门。贺兰烯却仿佛完全没有看见那只伸过来的手,径直伸出自己的手,向内拉开。
门刚推开一道缝隙,外面走廊的光线急切地涌入的同时,一个慌里慌张的身影就撞了进来,差点和正要出去的贺兰烯撞个满怀。
来人惊呼一声,连连倒退两步才站稳,眼神飘忽闪烁,脸上写满了仓皇——是许久未曾公开露面的贺兰默。
他身上的衣服质地不算差,但明显不太合身,头发也疏于打理。看清眼前挡路的人是贺兰烯时,他脸上的慌乱变成了惊惧,声音尖利又虚弱:
“你……你怎么在这里?!让开!快让开!我要见父亲!有急事!别挡我的路!”
他不敢与贺兰烯对视,瞥向她身后那间象征着权力与资源的办公室。
贺兰烯眼尖地瞥见他因为动作匆忙,从裤袋里滑出了一点东西。上面镌刻的花纹样式,虽然只露出一部分,但她绝不会认错,那是皇室专属的纹章。
皇室徽章?
贺兰烯心头了然。看来,总部对旧派势力的清理和压制,已经到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的地步。容忍度降至冰点,高压态势已然形成。
而皇室这艘日渐沉没的大船,正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抛下任何可能抓住的缆绳,拉拢一切还能动弹的力量。
拒绝了贺兰羽那边派来的飞行器,贺兰烯独自搭乘学院区通用的公共飞行器,返回青铜因项目所在的独立研究所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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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核心区需要经过数道关卡,气息精悍的安保人员矗立在每个关键节点。能在这里通行,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经过无数次过滤后的资格证明。
能最终踏入“青铜因”项目的人,无论年纪大小,无一不是经过审查部门筛过无数遍的顶尖人才。
他们的价值、潜力,对项目的忠诚度,乃至性格中的细微弱点,都早已被上面计算过、评估过、确认过,记录在永远不会对公众开放的档案深处。
但贺兰烯比谁都清楚,世界上没有绝对安全的屏障。随着对“反骨”组织及其残余势力的清算不断深入,她的过往迟早有一天会水落石出。
她畅通无阻地穿过最后一层警戒,刷下自己的权限卡。
最新一期定向强化实验的最终分析结果。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前面大段的专业数据和图表,定格在最后那行加粗的结论上:
【综合预估成功率:97.8%】。
一丝真正的笑意,缓缓浮现在贺兰烯的嘴角。这个数字,比她预想中最好的情况还要高出一点点。
这远超前几期实验的突破性成果,当然不是偶然。从实验方向的最初引导,到关键参数的建议调整,再到某些边缘数据的合理化修饰……
她非常有耐心地引导着整个项目组,朝着她预设的奇迹方向前进。
既足够震撼,证明项目的巨大价值和她不可或缺的作用,又不至于快到令人起疑是走了什么捷径。
她需要这个成绩,作为她最坚固的护身符和向上攀登的阶梯。
“总算搞定了这组变态的数据拟合!”
斜对面的独立工作台后,翟辞向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懒腰。
“我说,理理、罗博,还有烯烯!”翟辞转过头,“咱们这段时间快被这些数据腌入味儿了!出去放松一下吧?就今天!找个地方,吃点好的,喝点不算太刺激的,就当是庆祝咱们这阶段的伟大胜利!”
被点名的乔理理从一堆图谱中抬起头,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我赞同。再对着这些曲线,我感觉自己也要变成一条正弦波了。”
另一边,罗博更是积极响应,他手里还捧着一个平板,但已经迅速开始搜索附近评价不错的消遣场所:“没问题!我知道新开了一家俱乐部,环境超棒,特别适合我们这种需要安抚大脑皮层的人!”
贺兰烯也笑了笑,将那份关键报告的数据核心部分小心地导出,备份,然后才转过身,加入了讨论。
“好,是该放松一下了。”她语气轻松,“今晚我请客,地方你们定。”
“哇!队长大人万岁!”翟辞欢呼一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开始收拾各自工作台上的私人物品,关闭非必要仪器。
贺兰烯是最后一个收拾妥当的。她检查了一遍主要设备的待机状态,又确认了加密存储器已妥善存放,这才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向门口。
门外走廊原本稳定明亮的顶光,忽然被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遮挡住大半。
来人步伐平稳地走了进来,仿佛他才是这里理所当然的主人。
他身形极高,几乎触及门框上沿,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纯色长风衣,肤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冷感白皙。
然而,最令人过目难忘,乃至心生悸动的,是他的眼睛。虹膜是一种现实世界中极为罕见的暗紫色,深邃得像将暮未暮时最浓重的那一片夜空,此刻正平静地,甚至有些漠然地,扫视过实验室内的每一个人。
一声脆响打破了寂静。他手里那个刚才还在搜索餐厅的电脑,直接掉在了地上。
但罗博本人对此毫无反应。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随即,一股几乎要冲破屋顶的激动猛地从他身体里爆发出来,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霍……霍司夜大人?!天哪!真的是您!我不是在做梦吧?”
“《寰宇评论》上那篇论文……端粒酶……我、我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公式……”
“我、我就是因为你和想要认识你,才拼了命……才走到今天这里的!”
霍司夜的目光,终于从泛泛的扫视,落在了语无伦次的罗博身上。
霍司夜的目光在罗博激动得失态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天生冷感的肤色和五官轮廓,在实验室恒定的冷白光下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但此刻,那精致的唇角却牵动了一下。
“很高兴见到你,罗博。”
“在我对你尚一无所知的时候,就总觉得,或许会有那么一天,我会在一个……嗯,很厉害的地方,恰好遇见你。”
“现在,”他莞尔道说,“我好像,终于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