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血腥气的风,刮过边境。
风里带着铁锈味,吹得人脸上发麻,吹得战旗猎猎作响。
“嘶——!”
战马长嘶。
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鼻息喷出白雾,兴奋不已。
陈明坐在马背上。
那匹高头红马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滚雷般的闷响。
陈明手中的麒麟巨斧微微垂着,斧刃宽阔,在阴沉的天光下,依旧反射出刺眼、冰冷的寒芒。
后面的陈武,先是一怔。
而后兴奋起来。
同样兴奋起来的,还有大武军阵中那些久经沙场的高级将领。
他们原本因镇辽王之死而沉重、压抑的心,此刻仿佛被一道炽烈的闪电劈开!
那低落的、沉甸甸的士气,像被投入滚烫油锅的冷水,瞬间炸开、沸腾!
不知是谁,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出了第一句:
“全军……出击……!!!”
紧接着,无数个声音汇成狂暴的洪流,冲破云霄:
“为王爷报仇……!!!”
“杀……!!!”
“杀光这些辽狗……!!!”
吼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三十万边军,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被彻底点燃了!
不再是仓促应战的低迷,而是压抑到极致后的疯狂爆发!
战意与杀意,如同实质的火焰,在每一双眼睛里燃烧,在每一把出鞘的刀锋上跳跃!
“轰隆隆——!”
大地开始轰鸣。
三十万人同时迈步、冲锋引发共振!
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兵刃破空声、还有那撕心裂肺的喊杀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一切的声浪,朝着对面的辽军席卷而去!
陈明抬起了眼眸。
额前那条刺眼的白布,在狂风中剧烈飘动。
白布下,那双猩红如血的眸子,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仿佛蕴含着比身后三十万大军更恐怖的毁灭意志。
他手中的麒麟巨斧,缓缓抬起,不再是低垂,而是笔直地、遥遥地,指向了辽军阵中那辆显眼的战车,指向了战车上那个身穿国师袍的身影——穆斯塔法。
目光如电,如锁,如跗骨之蛆。
在被这道目光锁定的瞬间,穆斯塔法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让他不由自主地打
了个剧烈的冷颤!仿佛被洪荒凶兽盯上,连灵魂都在战栗。
他咬牙,牙龈几乎咬出血来,用尽力气嘶吼,声音却因恐惧而有些变调:
“杀!给我杀了他……!!!”
“谁能取他项上首级……我……我为他请命封王……!!!”
封王!
何等诱人的赏格!可此刻,辽军阵前那些高级军官,看着对面如同火山爆发般冲来的大武军队,看着那道一马当先、额系白布、手持巨斧的金甲身影,一个个脸色铁青,嘴唇哆嗦,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封王?赏万金?
那也得有命去拿!
刚才那一斧……那轻描淡写劈散漫天箭雨的一斧,已经深深烙进了他们心里。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
对面那个,哪里还是人?分明是一尊战场杀神!
一斧过来,能斩数千人?
那无形的、恐怖的威势,已足以让任何胆气稍弱的人肝胆俱裂。
大辽这几十万军队……够他杀几个来回?
“咕噜……”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微不可闻,却道出了许多人心底的恐惧和绝望。
他……
真的还是人吗?!
战场正中。
着金甲的陈明,已率先冲阵!
红马如一团燃烧的烈焰,载着他,化作一道笔直的金色闪电,无视前方密密麻麻的辽兵阵列,无视如林的刀枪,就那么悍然、决绝地,朝着穆斯塔法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嗤——!”
巨斧挥动。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复杂的技巧。
只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暴力的一记横斩!
斧刃破空,发出尖锐到刺耳的厉啸!
一道无形却磅礴浩瀚到极致的巨大气刃,随着斧势猛地迸发,撕裂空气,横亘数丈,朝着前方黑压压的辽军阵列,悍然扫去!
这不是战斗。
这是……收割。
人命,在这一刻,变成了最廉价的计量单位。
“噗嗤……!”
“咔嚓!”
血肉撕裂声、骨骼粉碎声、甲胄破碎声……
混合着短促而凄厉到极致的哀嚎,瞬间取代了震天的喊杀,成为战场上最主流、也最恐怖的声音!
斧光过处,残肢与断臂齐飞,血雨共尘土一色!
哀嚎声、痛苦的惨叫声,回荡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四处都是飞溅的鲜血,滚落的人头,断裂的兵刃,倒毙的战马……
残肢断臂堆积,鲜血汇聚成溪,又迅速被后续涌上的铁蹄践踏成泥泞的血河!
穆斯塔法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用最恶毒的语言,激怒了这位忠武王。
……
九月二十二。
立冬。
秋季正式过去,今日起即将迎来寒冬。
汴梁依旧繁华,但这繁华却像隔着一层纱,热闹里透着冷。
边关的铁马金戈,风声鹤唳,一时还吹不进这温柔富贵乡。
这两日,汴梁城里的达官显贵,心都悬着。
忠武王妃死了。
死的不止她一个。
一同殒命的,还有好些个大臣府上的女眷、子嗣。
往日里的朱门绣户,如今挂起了刺眼的白棱。
哭声,从高墙深院里透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针对忠武王妃的刺杀。
死的那些高官女眷、子嗣都受了无妄之灾。
恨吗?
这些官员自然是恨的。
恨得牙根发痒,恨得夜不能寐。
但没有一个人上奏,没有一个人大声疾呼,要朝廷追查凶手,以血还血。
他们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家的妻儿死了,和忠武王妃的死比起来,算个屁。
忠武王,手握三十万边军,镇压边疆。
若不是还有个镇辽王田屠在上面勉强镇着,这些年,弹劾他的奏章,怕是早就堆满了御书房。
坊间里流传出小道消息,说是田屠也死了。
消息真真假假,让人不敢细思。
镇辽王遇刺。
忠武王妃遇刺。
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
然后,只剩下手握三十万铁骑的忠武王,孤零零地站在北方的风沙里。
这未免……太巧了。
巧得让人脊背发凉,巧得让人不敢深想。
皇宫深处,灯火亮了一天一夜。
皇太后,小皇帝,还有那些平日里舌灿莲花的重臣们,聚在一起。
商议。
争论。
沉默。
再争论。
办法?
没有。
合适的法子?
更没有。
有的只是越来越深的猜疑,和越来越重的寒意。
这寒意,从皇宫深处弥散开来,浸透了汴梁的每一条街巷。
酒楼里的谈笑声低了。
街市上的行人脚步快了。
连打更的梆子声,听着都格外惊心。
风声鹤唳。
草木皆兵。
也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汴梁南城门外,官道的尘土里,碾过来一辆囚车。
木头轮子压在踩硬的道上,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吱呀声。
囚车里,是个年轻人。
土黄色的短衫,皱巴巴裹在身上。
头发散乱,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不愿再看这世界。
起初,没人留意。
直到有个走南闯北、眼皮子杂的老镖师,眯着眼瞅了半晌,忽然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旱烟杆“啪嗒”掉在地上。
“那……那是……”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辨认出来。
窃窃私语汇成了低低的声浪,浪里翻涌着无法置信的惊骇。
“神剑山庄……少庄主?”
“叶擎空?!”
“他……他怎会被六扇门拿了?!”
疑问像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
神剑山庄,江湖中的剑道圣地。
叶擎空,更是年轻一代里最耀目的那颗星。
几年前便是一品境界,剑下败过多少成名人物,公认是未来的剑道魁首。
这样的一个人,如今却像条死狗,被塞在囚车里,拉进了汴梁。
囚车旁,跟着六个人。
两女四男。
步子不紧不慢,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押送的人不多,却足以让道路两旁那些自恃武功的江湖客,默默按住了兵刃,不敢妄动。
囚车吱吱呀呀,在众武者的注视下,到了城门洞的阴影下。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说话的是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一身捕快服落了些灰,眼神却亮得很。
他扭回头,看着身后另一匹马上的同
伴。
“谢兄。”
“总算是回汴梁了。”
“你这杯喜酒,打算什么时候请我喝啊?”
叶真看向谢晖,打趣着。
谢晖也骑着马,没穿捕快服,一身常服,脸色比平时白些,却不是病态,倒像是累极了。
他身旁,另一匹马上,并辔而行的是个女子。
女子很美。
她腰很细,胸前峰峦起伏,惹人遐思。
最特别的是她腰间悬着一柄剑——无鞘,剑身狭直,上面蔓延着暗红色的血槽。
正是古玲珑。
听到那调侃,谢晖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却没立刻回答,只是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子。
古玲珑也正回眸望他。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城门口的喧嚣、旁人的目光、囚车的腐朽气息,仿佛在那一瞬间都褪去了颜色。
她眼里是水一样的温柔,将他一身的疲惫与风尘,都无声地化开了。
谢晖这才转回头,看着那发问的同伴,声音不高,却透着笃定:
“过几天吧。”
“等案子了结,我找个清净日子,摆上几桌。”
“到时候,好好请你们吃一顿。”
他说着“你们”,眼睛却仍看着古玲珑。
古玲珑的嘴角,悄悄弯起一个极细微、却极甜的弧度。
“哎……”
叶真,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还真让你小子给捞着了。”
两天前。
拿下了叶擎空之后,他们一行人,四处寻找失踪的谢晖。
找遍了山庄角落,最后,在后院的牢房里,找到了他。
推开牢门时,看见的景象,让叶真和宋虎,当场钉在了门口,眼睛直了。
牢房里没有刑具,只有干草和灰尘。
谢晖就坐在墙角的地上。
他没被绑着,衣衫也算整齐。
只是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女子。
女子长相姣好,此刻却哭得梨花带雨,鬓发散乱,整张脸都埋在谢晖胸前,肩膀一抽一抽。
呜咽声断断续续,反反复复,就那一句话:
“我错了……是我糊涂……是我不信你……”
谢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深不见底
。
叶真和宋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谁能想到,在这么一座阴森牢房里,等来的不是严刑拷打后的奄奄一息,竟是这般……旖旎又尴尬的场面?
从记忆中回过神来。
叶真心中充满了感慨。
但此行最让他觉得有收获的,是小福的身份。
啧啧……
姓陈。
能和萧红尘一起对敌,一刀败手持神剑的叶擎空。
这帝君家的闺女,竟然会跑到汴梁当捕快。
前些年,江湖上流传的都是帝君之子的威名,现在恐怕又要多一位帝君之女了。
知道小福的身份后,叶真也没想着巴结她,只是心中安定不少。
以后有大案子,只要小福出马,他就抱紧这条大腿。
跟着小福蹭功绩,恐怕用不了几年,就能升到银衫捕快。
叶真咧嘴暗笑。
宋虎骑着马,脑袋微低,心里想着别的事,有些心不在焉。
小福昂着头,心中充满憧憬,期待自己做成这一案,能不能早些升到金扇捕头。
秦旺则心底发苦,不知该如何将事情经过汇报给红樱。
几人各怀心事,没有交谈,顺着人流进入汴梁城中。
验证过腰牌后。
几人押送着叶擎空的囚车进入城中。
刚入城。
叶真便隐隐约约听到街旁的茶肆里有人在小声交谈。
“哎,忠武王妃遇刺身亡,汴梁的天可就真变了。”
“谁说不是呢……”
“那吕丞相也是个狠人,竟然敢通敌卖国,和大辽细作合作,真是疯了!”
突然。
“嘭!”的一声。
茶肆中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福出现在茶肆内,右手紧紧拽着刚刚小声交谈的小武者。
她脸色煞白,没有半点血色。
“你……你再把你刚刚说的,再说一遍!”
“谁……谁遇刺了!”
小福死死的盯着那个小武者,右手颤抖,身体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