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书案前，指尖拂过冰冷的桌面，目光落在那堆奏章上。
忽然，她看到在一摞奏章下面，压着一本不起眼的册子。
翻开第一页，她的呼吸便是一窒。
这不是什么官方文书，而是一本手抄的简报辑录。
字迹是沈泽封的，刚劲有力，里面收录的，并非全是政务，而是近段时间，从各地传来的关于“女学”一事的民间反应摘录。
册子的最后几页，是他自己的批注。
“阻力虽巨，然非全无根基。民智渐开，非顽石一块。”
“周淳安之流，所虑者非仅‘女学’，乃朕权柄日固，触及其党羽根基。”
“试行之策，贵在‘试’，缓步推进，以实效堵悠悠众口，首批学子，务必选好，教好，出路安排好，方是破局关键。”
“如玥之心，朕深知，万莫因喧嚣而疑己志，此路漫漫，朕与卿同行。”
方如玥捧着这本薄薄的册子，指尖颤抖，泪水大颗大颗的砸落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他不是一个人在硬扛。
他在纷繁的噪音中，努力捕捉那些微弱却真实的支持声音。
他一直都知道她在害怕，在愧疚，在自我怀疑，他没有用言语来安慰，而是用行动，将一线光亮，递到了她黑暗的壳外。
方如玥哭了很久，将多日来的愧疚，都化作滚烫的泪水。
她将册子紧紧抱在胸前，走到窗边。
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暖洋洋的洒在她身上。
庭院里，那株曾经被她忽视的桃树，不知何时已绽满了粉嫩的花苞，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站了很久，直到泪水干涸，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然后，她转身，走到书案前，将那本珍贵的册子小心收好。她挽起袖子，亲自打来清水，开始擦拭书案上的灰尘，为蔫了的盆栽浇水。
做完这一切，她坐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最上面那份已有些卷边的奏章。
笔尖落下，有些滞涩，却坚定的划下了第一道墨迹。
览政斋的灯火，在沉寂数日后，于这个春日下午，重新亮了起来。
窗外，桃树的花苞，在阳光下，似乎又绽开了一点点。
起初，方如玥的效率极低，心神难以集中，耳边仿佛总回响着那些恶意的流言。
但她一遍遍回想沈泽封抄录的那些正面声音，回想他分析局势的冷静批注，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回“女学”章程本身。
她不再仅仅停留在纸面建议，而是开始进行更深入的“推演”。
她假设自己是江南某个试图送女入学的乡绅家族，会顾虑什么？是名声安全，还是所学无用？她又假设自己是那个被选拔去教授医理的太医之后的女眷，需要什么样的支持才能教好？甚至，她把自己代入那些激烈反对的守旧派，思考他们最可能从哪个环节发难阻挠。
她不再躲避，而是亲自将自己所写交到了沈泽封的手里。
看到这些，沈泽封有些惊讶的拿起，快速浏览。
这些补充，恰恰击中了试行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实际痛点，提供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尤其是关于“家族荣耀”的转化思路，简直是四两拨千斤的妙招。
他放下条陈，握住她的手：“如玥，这些正是眼下最需要的，内阁那帮人扯皮章程细节，多半在细枝末节上纠缠，远不及你思虑得实在。”
“我只是胡思乱想，希望能有点用，不给你添乱就好。”方如玥的脸上带了些许的红晕。
“怎会是添乱？”沈泽封摇头，目光深沉的看着她，“你这是在帮我，帮这桩事，明日我便将这些交给赵擎天和**渊，让他们在具体执行时参考，尤其是**渊，他管着户部钱粮，对家族褒奖这种事最是热心，让他去操办呈艺会和匾额事宜，既能堵他的嘴，也能让他出点力。”
方如玥点了点头。
只要她不是在添乱，便够了。
有了皇帝的首肯，内阁下发到试点三地的章程细则，果然比最初的草案周密了许多，减少了许多可被攻击的模糊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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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泽封又适时地提拔了几位在争议中态度相对务实，或家族中确有女子教育需求的中层官员，负责具体的筹办事宜，并让**渊主抓荣典部分，算是给了保守派些许甜头。
尽管朝堂上的争吵并未停歇，周淳安等人依旧痛心疾首，但试行工作，还是磕磕绊绊的启动了。
消息陆续传回。
方如玥一份份仔细阅读，心情随着消息起伏。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提出构想的人，更像是一个隔着遥远距离，紧张关注着幼苗破土的园丁。
她知道，真正的艰难才刚刚开始。
她开始更积极的查阅资料，思考如何优化课程设置才能更实用，如何设计更公平的考核方式来选拔和激励学生，甚至开始设想，如果第一批女学生中真的出了人才，后续该如何一步步拓宽她们的可能性边界。
沈泽封将她这些条理越发清晰的建议看在眼里，心中激赏更甚。
他发现自己这位社恐的皇后，在避开人群、专注于具体事务时，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洞察力与建设性。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独特而高效的协作模式，构建起一个外人难以窥见的共治内核。
这一日，沈泽封下朝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罕见的轻松。
他来到览政斋，见方如玥正对着一份关于江宁学堂初步课程安排的奏报凝神思考，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宁静而专注。
他轻轻走过去，将一份密报放在她面前。
方如玥回过神来，低头看去。
密报上说，苏州学堂已初步招募到十八名女学生，年龄在十岁至十五岁之间，出身各异，有官家小姐，也有富商之女，甚至有一名是那位带头捐资致仕阁老的远房侄孙女，师资也已基本到位，除了女医和织造局的女工，还聘请了一位精通算学的女先生。
苏州当地几位原本持观望甚至反对态度的乡绅，在私下参观了修缮一新的学堂，并与那位寡居女先生交谈后，态度有所软化，虽未公开支持，但也不再激烈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