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贪恋权位，只是放眼望去，宗室之中确实难寻一个能在此危局中稳住江山的人选。
至于他自己……
就在他沉吟未决，殿内议论声渐起之时，一名内侍脚步匆匆，自侧殿疾行而入，径直来到沈泽封身边，低声禀报：“王爷，夫人醒了。”
这话一出，沈泽封阴郁的面色都有了好转。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方才还争执不休的朝堂顿时鸦雀无声。
“北境之敌，本王自会亲手荡平。至于监国之事……诸位不妨趁本王料理外敌之时，好生想清楚，谁人能在此时担此重任，挽狂澜于既倒。”
“若有人选，届时再来与本王分说。”
说罢他不给群臣再开口的机会，转身大步流星离开了宣政殿。
快步回到寝宫偏殿，刚一踏入，便见方如玥正半倚在软枕上，由宫人伺候着喝药。
她脸色依旧苍白，眼圈却泛着明显的红晕，显然是哭过。
沈梦华守在一旁，神色间带着几分自责，见到沈泽封进来，更是下意识的低下了头。
沈泽封心头一沉，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念头。
他几步上前，挥手让宫人退下，自己接过药碗，坐在榻边。
“如玥……”他轻声开口，“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梦华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着，目光略带责备的扫了沈梦华一眼。
沈梦华绞着手指，嗫嚅道：“我就是看嫂子醒了，心里着急，把母皇昏迷前的话都说了……”
方如玥轻轻摇头，伸手拉住沈泽封的衣袖。
“不怪梦华，泽封，朝堂上的事我都知道了，外面是不是很为难？”
看着她明明自己脆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却还在担忧他的处境，沈泽封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又酸又胀。
他舀起一勺药，小心吹凉递到她唇边，故作轻松地安抚道：“没什么为难的，不过是一些跳梁小丑，借着北境之事聒噪罢了，军务我已安排妥当，你放心，一切有我。”
然而，方如玥却没有如往常一般顺从的喝药。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蒙着水汽的眸子清澈见底，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
“泽封，”她轻声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别再骗我了，也别再骗你自己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句盘旋在心头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答应陛下吧。”
沈泽封的手一颤，药汁险些洒出。
他愕然的看着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如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皇位！一旦坐上那个位置，我们……”
“我知道！”方如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滴在沈泽封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尖一颤。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再无自由，意味着我要被困在这深宫里，面对无数的人，说无数的话……”
“我害怕，泽封，我真的好害怕……”
她哽咽着，身体因恐惧而微微发抖，却仍坚持说下去。
“可是我更害怕看到你被他们逼到角落，更害怕这江山因内斗而倾覆，更害怕我们的孩子，将来要面对一个风雨飘摇、危机四伏的天下……”
“我们可以应对这些，却不能让他一出生就置于这么危险的时刻。”
她将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泪眼婆娑的望着他。
“母皇说得对，只有你才能镇住这一切，为了李朝，为了母皇的托付，也为了我们将来……泽封，接过那个位置吧。”
沈泽封看着她苍白的脸，所有拒绝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这不是妥协，而是他心爱的女子，在极致的恐惧中，为他、为这个家、为这片江山，做出的最勇敢的牺牲。
他闭上眼，将汹涌的情绪死死压下。
他正准备开口，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青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王爷！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沈泽封眼神骤然转冷，沉声道：“进来。”
赵青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呈上军报：“王爷，兀良哈部联合各部族，已连破三城，边关守将殉国！敌军分兵两路，一路直指雁门关，一路绕道西进，意图切断我军粮道！”
方如玥闻言脸色更白，手指不自觉的攥紧沈泽封的衣袖。
沈泽封快速浏览军报，眼中寒光乍现。他猛地起身，对赵青下令。
“传令，以摄政王名义接管京城防务。金吾卫全城戒严，凡散布谣言者，立斩不赦！控制六部衙署，无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他转头看向方如玥，眼中满是决然：“我必须即刻出征。”
方如玥强撑着坐直身子：“等等。我有个请求。”
在沈泽封诧异的目光中，她一字一句道：“让我在宗庙前，为出征将士誓师送行。”
“不可！”沈泽封立即反对，“你现在的身子……”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方如玥打断他，“我要让所有人看到，皇室未乱，民心未散，我要为你正名，为将士壮行，这更是为了让母皇安心。”
听到这些话，沈梦华不觉红了眼圈。
沈泽封也知道她的心思，索性不再劝。
三日后，宗庙前广场旌旗猎猎，十万将士列阵以待。
当方如玥身着繁复朝服登上高台时，台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她脸色苍白，朝服更衬得身形单薄。
极致的恐慌让她几乎窒息，指尖在袖中不住颤抖，但在目光扫过台下将士们期待的眼神时，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将士们——”她的声音初时微颤，却在开口后奇异地稳定下来，“北境烽烟再起，蛮族践我河山，今日，摄政王将亲率尔等北上御敌。这一战，不仅为守疆卫土，更为证明我李朝儿郎，从不畏战！”
“望尔等奋勇杀敌，扬我国威，待凯旋之日，必以最隆重的礼仪，迎英雄归朝！”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广场上爆发出震天呼声。
将士们群情激昂，纷纷举兵器高呼：“誓死效忠！扬我国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