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灭轻咳两声，两手置于膝上，淡淡问道：“王勉，阿英所言究竟是否属实？”
“她所言……皆属实，”王勉缓缓颔首，只是头颅垂丧着，神情麻木，“只是给我毒丹那人，我从未见过其真容，也不知其姓甚名谁，自始至终他只让我唤他‘奉使’。”
九灭袍袖再次拂过桌面，棋盘被收入了空间域中，“既如此，那你便从头讲起。”
王勉微微一怔，略一沉吟，继续开口：“一切始于一千多年前。那时我初入合体期，意气风发，便以为在西域境内再无敌手，可谁料，有一日忽有一名陌生女修登门，她朗声道：‘太平宗之内，可有人敢与我一战？’。灵风应战，三招便落败，那女修便仰天大笑，称我们太平宗之人皆是废物。我如何能忍？便代替宗门出战……”
他脸上忽然挤出一丝苦笑，声音陡然变得低沉，“可……可我也败了，那女修未动法宝，仅是施展肉身之力，便将我击飞十丈之外，实在是太过恐怖。她走时，轻飘飘落下一句：‘太平宗之人，也不过如此’。我心中变留下一根刺、一股执念，满脑子都是我要变强！要变得更强！强到无人敢辱我太平宗！我将炼丹房中所有丹药捧出，无论药性一股脑塞入口中，险些走火入魔。这时，那人悄无声息出现在我面前……他一身黑袍，面覆半边面具，嘲笑我无能，嘲笑我懦弱，嘲笑我不过是个区区蝼蚁。”
他顿了顿，紧咬牙关，深吸口气，“我朝他扑了过去，想将他灭口。可那人……可那人仅仅只伸出一根手指，便叫我动弹不得，五脏六腑都似要炸开。无论我如何奋力挣扎，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他睥睨我说道：‘我可以让你变得更强，你想吗’。我想！我当然想！我发疯似的想！……还未等他说出条件，我便连连点头答应。那人自称天界来的‘奉使’，他教我兵解之法，又将一卷仙人之境的修炼功法塞入我怀中。”
石离九忽而出声打断，目光灼灼地盯住王勉，“你说他仅用一根手指便将你制住？”
王勉蹙眉回忆片刻，认真点点头，“千真万确！我记得清清楚楚，他那根手指宛如天外飞来巍峨高山，将我死死制住，连在梦中都仍能感受到那般难以承受的重压。”
石离九侧首看向九灭，双眸亮晶晶的，“师父，我曾在万法仙境时亲眼目睹缥缈宗宗主赵丹波出手镇压他人，也是仅凭几根手指，便叫对手动弹不得。”
“赵丹波？”九灭眉心一跳，陷入沉思，下意识轻抚着胡须，良久，他似乎回忆起何等往事，猛地一掌拍在桌面，“我游历南域时，倒是听闻过此人的旧事。两千年前，他不过是南域大元王朝永陵城一处小村落的猎户。直至某一日，狂风大作，乌云压城，一道水桶粗的雷电朝他当头劈下，他竟只是受了皮外伤，整个人陷入了昏迷之中。苏醒后，他自称得到了仙人的授道，自此正式踏入仙途，一直以散修的身份在外争夺修炼资源。”
石离九接着说道：“但不知何时，他入了缥缈宗，更不知何时坐上了缥缈宗宗主之位？”
九灭讶然瞄向她，“阿英，你也听说过此人的传闻？”
“略听过一二，只是……”石离九顿了顿，将心中疑虑说了出来，“师父，你真信这世上有凡人能得仙人授道？那些天界仙人，各个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蝼蚁，怎会亲近下界，点化一介粗鄙猎户？我以为，‘授道’一说不过是遮人耳目罢了，绝非当年的真实情况。若真有上界仙人与那赵丹波联络，只怕……还藏着更深的谋划。”
“阿英所言不无道理，”九灭似被点醒，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但真相如何，仅凭你我揣测，难下定论。赵丹波那人心胸狭隘，又喜怒无常，十分难相与。我近日倒是听闻，他新得的一件至宝竟被一名高人夺了去，此事在修士之间传得沸沸扬扬，实在是大快人心！”
至宝？
神秘人？
石离九愈听愈觉得耳熟。
这神秘人说的不正是她吗？
她本以为赵丹波丢了幻神殿，定会封锁消息，遮掩事实，以免沦为笑柄，却没料到，连远在西域的九灭都已听闻，闹得人尽皆知。
一时间，她既觉得快意，又心生警觉。
既如此，那她更要小心谨慎守好幻神殿，坚决不能露出任何一丝马脚。
此前她仅知一些模糊的信息，无法断定那神秘黑袍人身份，但如今结合王勉一番话语，她心底隐隐有了一些猜想。
萧尚水在赵丹波身边潜伏已有数月，定已探查到了有用信息，若钱榆能与他联络上，那很快便能知晓其中内情了。
她抿了抿双唇，面带疑惑地看向九灭，“师父，你可知，那缥缈宗老宗主去了何处？”
“老宗主？”九灭微微扬起下巴，“说来也怪，那老家伙许久未同我联系了。我修为略胜他一筹，渡劫也早他数十年，他定是以为我早已飞升天界。可是……”
他语气一滞，眼中精光闪动，犹豫道：“既然我不能飞升天界，那老家伙遭遇定然也同我一样。那……他最终去了何处？”
“要么像师父一样，隐姓埋名，游历凡尘，”石离九顺着他的话语回道，“要么……他被赵丹波困在了缥缈宗之中，无法同外界联络。”
九灭目光一冷，寒光暴射，“好个赵丹波，竟连我昔日好友都敢下手！”
他怒极反笑，“阿英，看来这缥缈宗，我们不得不去一趟了。”
石离九飞快应了声，“是，师父。”
若非心系寒烟那枚纸鸢，又恰逢洛丝亭和温言都出了事，她不得不孤身回宗，恐早已奔赴缥缈宗，寻阳翊去了。
九灭抬脚踢了踢跪在一侧的王勉，“接着说。”
王勉身躯一抖，如梦初醒。
他怔仲地看着师徒两人当着自己的面议论此事，仿佛他只是无用的个弃子，他分不清自己是该庆幸还是悲哀。
那一脚未落到他身上，他却下意识地侧身一躲，见自己师父面色不善，他连忙继续说道：“自那以后，我便成了奉天仙使的一员。可此后数百年，再无人寻我，那人也未再现身。我一度以为，那不过是场梦。直到灵风踏入大乘期，那人忽然又现身我宗，命我阻拦灵风渡劫，否则……屠尽我太平宗上下。我那时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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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想也没想便答应了。除了赠予灵风那瓶毒丹，灵风渡劫之日，我还私放那四名黑袍人进入宗门，甚至佯装中毒，以逃避责任，洗清嫌疑……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声音愈说愈低，最终轻得几不可闻。
九灭冷笑一声，袖袍一拂，王勉身侧的地面“咔”地裂开一道深缝，碎石飞溅。
他盯着王勉，声音冷到极致：“所以，你为了一己私怨，便弃宗门千年基业、万千弟子性命于不顾？”
王勉额头一下接着一下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好似这样便能减轻他身上的罪孽。
血从额角渗出，顺着眉骨滑下，混着尘土，在脸颊上淌出一道暗红污痕。
九灭静静看着，心中却在权衡如何明断此事。
兵解散仙没有肉身，仅靠元婴或是能量体存在于世间。
若是强行磨灭王勉的元婴，他便彻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可若留下王勉，又是纵虎归山，留一叛徒于世，既折辱了宗门，又寒了人心。
石离九在一侧，目光落在九灭紧锁的眉心之上，忽而懂了九灭的难处。
她心念微动，蓦然联想到了自己元婴被缚之事。
吞天蚕吐出的蚕丝坚韧无比，寻常灵火难以焚断，不伤人性命，却能阻碍元婴运转，空有修为，如同废人一般。
她当即将幻神殿中的母蚕唤了出来。
空中一道幽光流转而出，母蚕凭空浮现，盘踞在她右手臂之上，身形较上次又大了一圈，两只绿豆大小的眸子滴溜转动，口中“吱吱”叫唤，似在回应。
石离九另一手指向面如死灰的王勉，“你能以蚕丝封住他的元婴吗？”
母蚕歪头看了看王勉，又“吱吱”两声，点了点圆滚滚的脑袋。
王勉本能地向后蹭去，双手撑地，嘶声喊道：“师妹！想我死便给个痛快！何必拿我喂虫子来羞辱我！”
他话音未落，母蚕已轻盈跃起，口中吐出一缕缕细若游烟的银丝，骤然膨胀，织成千丝万缕的大网，朝王勉当头罩下。
银丝缠上王勉周身，他拼命运转灵力，元婴在丹田中剧烈震颤，欲破体而逃。
可那蚕丝似有灵性，一触灵力，反而缠绕得更紧，层层裹缠，竟将元婴死死锁在丹田之中。
王勉闷哼一声，全身灵力溃散，整个人瘫软在地，抽搐不止。
石离九神色不变，轻轻抬手，母蚕便收丝悬停于她掌心，绿豆小眼微眯，似在感知王勉元婴的波动，确认蚕丝稳固。
九灭不禁叹道：“倒真是个难得的灵物！”
母虫忽而转头盯住他，口中“吱”的一声尖鸣，似在警告。
九灭心头一凛，立即噤了声。
“辛苦了。”石离九指尖轻轻抚了抚母虫背脊，随即将她重新收入幻神殿内。
九灭低头看着蜷缩在地的王勉，“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太平宗宗主。你元婴被缚，灵力丧失，已非修仙者。从此以后，你便去灵风坟前清扫落叶，日日忏悔赎罪，守着他坟冢，不许擅离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