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林禾将木桶小心地安放在最阴凉的角落，又用一张洗净的白布轻轻盖住桶口。
白布是王三娘前日新浆洗过的，透着淡淡的皂角和阳光的气息，很干净。
林禾蹲下身，将水盆里的井水又换了一道新打上来的，冰凉的触感浸过指尖，带着夜晚特有的沁人。
做完这些，她起身拍了拍手，望了望窗外。
院里的酒宴已散，张大景搀着有些摇晃的张林，大牛跟在父亲身侧，石头蹦跳着在前面开路，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栖流所的方向去了。
陈阿婆的儿子也扶着母亲慢慢回了屋，张氏收拾着碗筷，低声和王三娘说着什么。
王三娘也顾不上回话，扶着将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沈大山。
“男人喝醉了都是一滩烂泥！”
王三娘扶着沈大山还不忘吐槽一句。
夜风轻柔，灯笼的光晕在门框上微微晃动。
林禾最后看了一眼那桶静静安放的羊奶，掩上厨房的门，也回了自己的屋子。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林禾便醒了。
窗外隐约传来鸟雀的啁啾，以及厨房方向轻微的带着节奏感的声响。
“扑、扑、扑”，听着像是揉面的声音。
林禾披衣起身，推门出去。
晨风带着微凉，院角的栀子花又开了两朵，香气清浅。
厨房里已经亮起昏黄的灯火，王三娘和张氏正站在案板前，袖子挽得高高的。
一人揉面，一人往面盆里添水，配合默契。
灶膛里已经生了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热气。
“娘，您醒了？”王三娘抬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昨儿李大夫他们喝多了，这会儿还没起呢！我想着蒸锅暄软的白面馒头，等会儿他们醒了正好垫垫。”
林禾走近，看了看案板上那块已经被揉得光滑柔韧的面团，又看看灶上冒着热气的蒸锅。
“早上的吃食有着落了，我正好腾出手来，琢磨琢磨那桶羊奶。”
她转身走向角落，掀开白布。
木桶里的羊奶经过一夜井水镇着，依旧新鲜，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奶皮，泛着细腻的柔光。
淡淡的膻味混合着奶香，是新鲜羊奶特有的气息。
林禾想了想，从灶台边取出一块干净的细纱布，又寻了片老姜，洗净拍扁。
她将木桶轻轻倾斜，用木勺小心地撇去那层奶皮，单独放在一个小碗里。
这是极好的东西，留着有用。
王三娘一边揉面，一边好奇地张望。
“娘，您这是要做什么？羊奶煮了喝便是，怎么还费这功夫？”
“我打算做些甜食。”
林禾将拍扁的姜片放入锅中，又将滤过两次的羊奶缓缓倒进去。
“大妞二妞这些日子嘴里淡，昨儿包粽子就没抢上几口，今儿给她们换换花样。”
张氏也停了手里的活计，探过头来。
她在乡下时附近有人养了羊，也喝过羊奶。
但大多是直接煮了，那股膻味总去不掉，孩子们都不爱喝。
此刻见林禾这般郑重其事地备料，又是姜片又是纱布，心中好奇，却也暗暗佩服。
这位林娘子，做什么事都有章程。
灶膛里添了把细柴，火苗稳稳地舔着锅底。
林禾守在锅边，并不走开，手中的木勺轻轻搅动，防止奶皮过早凝结。
待锅边泛起细密的小泡，奶香和姜的辛香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她便将奶锅端离灶火，放在一旁静置。
第一锅奶静置的工夫，林禾也没有闲着。
她取过那只撇了奶皮的小碗，碗底那层薄薄的奶皮正颤巍巍地伏着，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匹裁剩的素绢。
她将碗轻轻侧了侧，那奶皮便顺从地滑到一边，露出碗底浅浅一层凝脂似的乳白。
王三娘探头看了一眼，手里揉面的动作却没停。
“这奶皮子金贵，从前听人说，城里点心铺子收这个做酥酪，得攒好些日子才够一份呢。”
“咱们这一桶奶，能出两层皮，够做几碗了。”
林禾说着，又从碗柜里取出几只干净的小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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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热水烫过，一一摆在案板上。
张氏已经自发地去灶房角落的瓦罐里摸鸡蛋了。
这是前日王三娘从集市上买回的土鸡蛋，个头不大，蛋黄却红亮亮的，攒了七八个。
她小心地磕开两枚，将蛋清沥进一只粗陶碗里，蛋黄另用个小碟子盛了，留着中午炒菜。
“林娘子，这蛋清要打散么？”
张氏举着筷子，有些拿不准。
鸡蛋也是个稀罕物，家里没有鸡生蛋，靠买来吃也是一笔不小的钱。
若是做毁了，她舍不得钱赔，自然要谨慎些。
“要打的，只是别打出泡来。”
林禾接过碗，手腕轻轻发力，筷子在碗底画着圈。
那透明的蛋清渐渐起了细密的沫子，却又不是发泡那种蓬松，只是匀了、散了，像一汪春水初融时的涟漪。
她边打边看，待碗底的蛋清再无一丝黏稠的挂壁，便停了手。
王三娘的馒头已经捏好，圆滚滚白胖胖地码在笼屉里，正盖着湿布醒发。
她腾出手来，帮着林禾将静置过的羊奶重新端回灶边。
此刻奶已温热不烫手，表面重新结了一层奶皮，比头一回更薄些，韧性却足。
林禾取一根竹筷，在奶碗边沿轻轻刺破一个小口，又将筷子顺着碗边缓缓探入。
那奶皮被撑开一道细缝，像熟透的柿子开了口。
她倾斜碗身，底下的奶液便顺着那道缝潺潺流出，注入早已备好的蛋清碗中。
而奶皮则完整地留在碗底，微微塌陷，形如一只软兜。
“这倒是个好的。”张氏看得目不转睛，“奶皮不破，奶汁儿还沥得干干净净的。”
“多试几次就顺手了。”
林禾将蛋清与奶液搅匀，又加了一小撮细细的砂糖。
糖粒入碗即化，很快融进那乳白的汤汁里，寻不见踪迹。
她没有立刻将调好的奶液倒回碗中，而是取过一只细竹篾编的小漏勺，将奶液细细滤了一遍。
漏勺底积下些许未打散的蛋清细丝，絮絮的，像春蚕吐的第一层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