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番外三:科举糊名考
望舟的婚礼结束,但吴国夫人府的热闹还没落下帷幕,这场轰动半座洛阳城的婚事,将寒门学子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有人想尽办法踏进劝善坊,将自己的稿卷递进吴国夫人府,有人整日整日地蹲守在坊外,只为偶遇吴国夫人府的大小主子们。
寒门学子的这等行为,不仅影响到孟青一家以及劝善坊各位达官显贵的出行,还让他们自己陷进被世家子弟讥讽嘲笑的境地,将寒门士子的口碑拉入下等,惹得寒门官员颇有微词。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孟青安排杜黎每日代她去天津桥北岸收稿卷,不论是谁,来者不拒,一天一个时辰,过时不候。
当所有学子的稿卷都能呈递到监考官的案桌上,那份暗含在‘投卷’二字中的投机和特殊性就被削弱了,萦绕在学子内部的焦灼和推销自己的狂热也渐渐得以平息,这在孟青收到的稿卷中明显地得以呈现。元月和二月收到的稿卷有明显的变化,前者的字里行间都在表白对她对武皇的敬仰,落脚点是介绍自己这个人,后来的稿卷则转向展现自己的才华,专注于展现自己优于旁人的见解。
书房门被叩响,孟青从摞着厚厚稿卷的书案上抬起头,目光掠过地上摆放着书箱和乱糟糟堆放的书籍,她开口道:“请进。”
杜黎和杜悯一前一后推门进来,从二人背后,孟青窥见天色已黑。
杜黎进门,他俯身将地毯上的书一一拿起来放回书架上,展开的那页折个页脚做标记再合上。
杜悯扫一眼乱糟糟的书房,他避开地上的障碍走到书案下方,探头一看,问:“你还在批卷?”
“今天看到三篇言之有物的策论,我查书写了几篇分析,也是做个留档,日后他们走上官场,到了合适的时机,我可以调他们去合适的地方一展治世之才。”孟青起身,“晚饭好了?”
杜悯“嗯”一声,他看着书案上堆的稿卷,问:“看了这么多,你觉得望川的文采搁在这些人里面,能排到头名吗?”
“不好说。”孟青面露欣喜,她起身走下去,随手捡起一本书放回书架上,说:“望川出生的次年,是义塾和书馆大范围创建的头一年,等他到了开蒙的年龄,义塾和书馆也到了大兴之年,仅是各个塾长从长安带回去的上千册手抄本,是大多数读书人一辈子都看不完的,这二十年间,读书人是不缺书籍滋养才华的。望川跟他们相比,只有两点优势,一是跟在我们身边,接受了一二十年耳濡目染的官场教导,二是进国子监就读三年,受到大儒的教导,这也有个弊端,导致他的才学受到世俗的框定。我可以断定他走上官场能适应得极快,但在才学上,孰优孰劣就得见仁见智了。”
杜悯闻言,他脸上浮出笑意,“我当年赴京赶考时,整个苏州只有二十三个贡士,今年望川回苏州考州府试,同一届出了六十二个贡士,的确是变化颇大。”
“你二嫂占了大半的功劳。”杜黎公平公正地说。
“再过十年,会变化更大。”孟青信心百倍,当书籍的垄断被打破,科举入仕的费用被一再缩减,读书人会如雨后春笋一般从寒门之家涌现出来。
“再过十年,从富商巨贾家中走出来的子孙也该走上官场了。”杜悯想起这个事,孟春最大的儿子都十岁了,他是头一批借赎回田地得到儿孙入国子监读书名额的一批人。
孟青陡然沉默下来,富商巨贾之子、之孙定然不缺人脉和声望,他们可以毫不费力地通过科举的途径入仕。如此一来,底层的读书人即使不缺书不缺读书的途径,也还是会被卡在最后一道关口,想要有出头之日,要如今年往她手上投卷一样,削尖了脑袋攀附权贵,做权贵的附庸。她二十年前打破了书籍垄断,是给予了贫家学子读书入仕的机会,但也暗暗抬升了权贵在科举考试中的地位。
“二嫂,你怎么这副表情?”杜悯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再过十年,诸如你这般农家子出身的读书人,还有多大的机会能走上官场。”孟青回答,归根结底,科举入仕的关口是握在权贵手里的。
杜悯和杜黎都慢了两步才跟上,待走上饭桌,杜悯问:“二嫂,你还没打消实施科举糊名考的想法?这要是实施起来,你得得罪多少人?陛下主张在吏部考核时实施弥封的规定,都被大臣指责为不信任吏部官员,甚至以疑者勿用做要挟。”
孟青没回答,她也是坐上吏部考官侍郎的位置才知道,武皇推行的弥封考核只在吏部考核官员政绩方面实施,并没有推行到科举考试中。其中的种种原因不谈,她可以肯定一点,后世的科举考试是采用糊名制的,这证明在今朝有实施的必要。
“二嫂,你说话呀。”杜悯急了。
“我还是想试试。”孟青想要再一次改变历史,她看向杜悯,说:“若你这般的治世之才,苦读一二十年走到皇城根下了,却倒在向权贵投卷或是等待授官的途中,岂不可悲?”
杜悯想起了自己为了进士及第在陈明章跟前曲意奉迎,伏低做小的做派,为了能尽早授官,一门心思在礼部钻营的日子。他如今可以坦然承认,若没有纸扎明器的契机,他绝对进不了官场。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许博士,许博士的才华和心胸远在他之上,但因官员作祟倒在了授官的前夕,一辈子只能在州府学打转,到了老年才因一篇《驳讨武曌檄》走进掌权者的眼帘,然而他早已被世事磨平了斗志,拒绝了陛下的召见。
“你想怎么做?我能做些什么?”杜悯决定帮忙,此话一出,他反应过来:“科举是需要实施糊名制,从底层走上来的官员才能体谅底层的百姓,世家官员能看见的都是同一阶层的利益。”
孟青面露难色,她举棋不定,犹豫了好几瞬,说:“先吃饭吧,我还没想好。”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杜悯面露思索,他得想想他能做什么。
杜黎和尹采薇闻言,二人开始动筷挟菜,这个事他俩帮不上忙。
饭桌上只有他们四人,几个孩子都搬去上阳宫西北边的宅子里住了。搬家的缘由在于望川,他今年要上考场,而跟他同一个考场竞争的学子在往他家里投递行卷,他担心落个窥探他人行卷的污名,在新年的第三天搬了出去,避免瓜田李下带来的麻烦。
孟青趁机借着指点望川学问的借口,把望舟支了过去,又借着照顾他们兄弟俩的借口,把云奴也支了过去,让小两口辟府另居,过自己的小日子去了。而喜妹和望山因在劝善坊进进出出受扰,为了出行自由,也为和兄嫂住一起玩乐,姐弟俩也收拾家当跟着搬走了。如今是老一辈单住一府,小一辈另住一府。
又过半个月,孟青将她筛选过的行卷带进宫给武皇过目,其中有一小半的人出自她去年带回来的名单,政治立场是偏向武皇的。
武皇粗略地看过行卷后,孟青陪她一起去御花园散步,聊天时,武皇透露其侄武承嗣有意招望川为婿,“孟卿,你的看法呢?”
孟青一激灵,她打起精神,郑重地说:“承武宰相厚爱,但臣二子近五年内不可成亲。陛下知道的,臣大子喜爱风水学问,他给其弟算过一卦,言对方婚姻不利,于性命有碍。臣得知后,恐他学艺不精,特去央空慧大师卜了一卦,空慧大师给出警示,臣二子在二十五岁之前必须远离姻缘,保童子身不破。”
“如此便罢了,改日朕回拒承嗣。”武皇收回话头。
“谢陛下。”孟青松了口气,她望着一支开得绚烂的红梅,最终做了决定,她似是不经意地透露:“改日臣亲自跟武宰相赔不是,空慧大师的卦象的确精准,臣不得不信。”
“朕改日要治国师的罪,他算卦还看人不成?朕命他为朕卜卦,他坚决不肯。”武皇道。
孟青笑两声,“陛下是天子,是弥勒转生,国师如何有能耐卜您的卦?”
“他还为你卜过什么卦?”
“国师不曾给臣卜过卦,倒是给臣的父母卜过卦,言明臣的父母皆是长寿之人。”孟青透露。
武皇闻言,目泛精光。
待孟青离开,武皇立马前往万象神宫寻国师卜卦。
空慧大师哪敢断言武皇寿命的长短,他再次拒绝起卦,结果受到严厉的训斥,无奈之下,他卜算一卦,然卦象未成,他面色陡然潮红,浑身大汗淋漓,嘴角也渗出血丝。
“陛下见谅,老衲不能窥视天子命数。”空慧大师睁开双眼,面色黯淡道。
武皇亲眼所见他起卦时的异象,只得放弃。
三日后,孟青下朝回府,见身着一袭红袈裟的国师坐在正堂等她,杜黎作陪。
伯侄俩隔着门对望几眼,孟青让杜黎把下人都清走,她走了进去。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也是最后一次帮你,说吧,要我做什么。”空慧大师问,他们如今一个是国师,一个是朝堂上的官员,二者都受陛下宠信,为避免让陛下生出猜忌,在陛下登基后,二人就默契地断绝了来往。空慧大师住在万象神宫,他若不主动露面,谁也见不到他,孟青也如是。故而空慧大师在听闻武皇的来意后,就知孟青在寻他,她是聪明人,等闲不会在陛下面前说不该说的话。
“一,武宰相有意招望川为婿,我不欲跟武氏联姻,以您给他卜卦警示二十五岁前不得成亲为由拒绝了。”孟青也不啰嗦,直接对口风。
空慧大师打量她几眼,如今武承嗣争夺太子之位的心思世人皆知,面对对方的拉拢,孟青却避之不及,其中的内情显而易见,“你还知道下任皇帝是谁?”
孟青一笑,“国师,您还想插手国事?”
“罢了。”空慧大师没那个心力了,他快八十岁了,大限将至,能将生前名延续至身后,他就满足了。
“二呢?”他问。
“您圆寂前给陛下留一封密信,言明为她窥探到天机,以寿命换寿命。”孟青轻声说,“若您的寿元逾三年,您寻个天象异常的天往宫中传话,告知陛下您为她窥探到天机,享年八十二岁。”
空慧大师面露愕然,随即答应下来:“三年是吧?必须是三年?”
孟青点头,“如果时间有变,我会想办法通知您。”
“你要干什么?”
“如果陛下知道她还能当政十九年,想来她愿意大力改革科举制。”
空慧大师空虚地叹一声,“就这?”
“您以为我要做什么?我谋求不多,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尽可能多的为国尽忠为民效力,延续我朝的寿命。”孟青失笑,她趁机问:“您如果知道自己还能活二十年,会筹谋下一任国师的事宜,还是安享晚年?”
“前者。”空慧大师果断地回答,他看孟青几眼,赞叹道:“你有这个机遇,竟只肖想当个能臣,老衲佩服。”
“拜托大伯了。”孟青双手合十行个礼。
空慧大师起身离开,离开前留下一句话:“不论我是活着还是死了,我的名号随你用。”
孟青虔诚地又行一礼,随后装出一脸的窘迫相,做出一副挨了训斥的模样送空慧大师出门。
这里的消息很快传进了宫中,待孟青再跟武皇见面,武皇询问国师寻她是否训斥她了。
孟青点头,称国师言明她不能再去找他。
此事毕,孟青的全部心力用来铺垫科举改革事宜。
三月至,贡院开,省试开考。
一千一百一十四个贡士走进贡院,其中寒门贡士达八百八十八人,这是近十年来,贡士人数最多的一次。
三天后,贡院门开,一千一百一十四份考卷齐齐汇在吏部,孟青毫不避嫌,参与阅卷批卷,为她看重的贡士据理力争。
半个月后,贡院外张榜,进士、明经、明算等科目,一共二百三十人榜上有名,其中寒门学子占一百六十八人,望川排第三名。
殿试上,望川以俊美的长相和言之有物的侃侃而谈在二百余人中脱颖而出,被陛下钦点为殿首,入中书省任校书郎。
余者经由孟青看重的寒门学子,在殿试后,都获得官职,其中有两人直接入弘文馆任校书郎。
武皇登基后的第一次科举,世家官员落入弱势。
科举的余韵尚未消散,孟青又张罗着北方地区的赐书事宜,甚至要组织人手修订科举指定用书,意图一再削弱官宦子弟在科举一途上的优势。
一整年,朝堂上为了科举之事隔三差五就吵架,武皇也被闹得头疼。
就在世家官员要压下孟青一派的势头时,国师在一个下雪天圆寂了,消息传进宫的同时,武皇收到一封沾血的密信,密信的内容谁也不知道。
国师圆寂,武皇罢朝三日,追赠司空,遗骸于洛阳龙门起塔安葬。
三日后,武皇如吃了仙丹妙药一般神采奕奕地回到朝堂,开朝的头一件事是准了孟青的提议,令吏部着手准备科举糊名考事宜,大力推动科举改革,不再如之前那般向世家官员妥协。
对于糊名考,孟青有一套完整且切实有用的方案,她负责制定计划和流程,由三位宰相负责盯着执行,四个月后的省试上就得到了试用。
成百上千个学子削尖脑袋争抢着往官员手上投递行卷的盛况,在这一年消失了。
从这一年开始,科举入仕者,只看才华,不看名望和出身。
作者有话说:
还是想写一点孟青在科举考试上的作为,这一章大家摒弃历史逻辑看吧,当作一个脱离史实的彩蛋,实际上科举糊名考在宋代才实行,可见科举改革没那么容易。
本文到此完结,但孟青、杜悯、杜黎、尹采薇、孟春和孩子们的故事还在往前走,只是从我们眼前延续到我们心里,不再由我续写。感谢一路支持和陪伴的你们[比心][比心]求个五星好评[比心][比心]
下一本开《洛阳农牧事》,写个纯粹的种田文放松放松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