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番外一:喜妹
登基大典结束，文武百官伴随圣驾前往南郊祭天告庙，见证礼官献上的天授圣图，李氏宗庙在这一天被正式更替为武氏七庙。
祭天告庙的仪式结束，圣驾带着文武百官回城，前往万象神宫，这是洛阳城里最高的建筑，殿内悬挂着《大云经疏》。孟青在这里看见了空慧大师，他如今已成国师，身披绣着金线的红袈裟，戴着镶嵌着东珠的佛冠，一双佛耳露在冠外，得道高僧的气派让人不敢直视。
从万象神宫出来，登基大典结束，文武百官随圣驾回宫，陛下在宫中赐下宴席，藩国使者在宴席上纷纷进献奇珍异宝。
宫宴开席时，宫外的庆典也开始了，洛阳城今夜无宵禁，百姓可彻夜狂欢，天津桥两侧，杂戏和幻术轮番登台，还有官府发放酒肉。
深夜，孟青一行人从宫中出来，宫外的热闹依旧不歇，洛水河上，舳舻千里，天津桥上，人海翻涌，叫卖声、鼓掌喝彩声、丝竹管弦声汇成一片。
孟青登车时多看了两眼，回府见一家人都在府里，问：“你们这是没出去玩，还是已经玩回来了？”
“玩回来了，今天从早玩到晚，爹娘和四个孩子都玩累了，我们就早早回来了。”孟春回答，“姐，我们上午在茶寮里看见你们了，街上的人都在百官的队伍里找你的身影，唯一的女官员啊，大家都想看看你的模样。”
孟青哈哈一笑，她展臂看了看身上的官袍，四平八稳地在杜黎身边落座。
“孟侍郎，累不累？”杜黎给她递上一盏茶。
累，但孟青嘴硬，说：“不累。”
“你还要出去夜游洛阳吗？我陪你。”杜黎估计她是有想法的，“我还准备了一艘画舫，这会儿还在洛水上停着。”
孟青眼睛一亮，“走。”
“我也去。”望舟欣然加入。
“还有我！”喜妹忙表态，“二伯，你准备了画舫怎么没说？我们要是知道，晚上那会儿就不回来了，直接上画舫等我伯娘和我爹还有我大哥。”
“我不知道你伯娘出宫后还有没有精力夜游洛阳。”杜黎毫不含蓄地回答，他提前租下的画舫就是为孟青准备的。
“咦！”喜妹夸张吸气，一副被酸倒牙的模样。
堂内的人都笑了。
“你们去，我们两个老家伙就不去了，累了。”孟母说，“我看四个小家伙也不用带去了，晚上水上不安全。”
“我去换身常服。”杜悯起身，他特意盯着杜黎叮嘱，“等我一会儿啊。”
“你快点，我先去安排马车。”杜黎也跟着起身。
孟青看向望舟，“你要不要约郑小娘子出来玩？”
望舟面上一喜，他看向喜妹，拱手道：“请妹妹替我走一趟。”
喜妹嘻嘻一笑，她起身拽走望舟，“大哥，今天这一身官服把你衬得面冠如玉，你成亲那日的喜服都不会有今日的喜庆，别换了，让我大嫂先仔细一瞧。”
望舟顺水推舟，跟着喜妹离开。
孟青跟出门，她叫住两个孩子，嘱咐道：“我回来那日，郑宰相跟我商量，他有意把两家的亲事定在今年。但云奴的爹娘还没出孝，她要是出嫁只能从堂叔伯的府上发嫁，你俩悄悄打探打探，看她对这个安排有没有意见。”
“遵命！”喜妹古灵精怪地作揖。
“去吧。”孟青挥手。
孟父和孟母从正堂出来，二老准备回屋歇下了，见那兄妹俩快步走远，孟母一叹：“多热闹的一天，独独缺了望川，我都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他肯定能在望舟成亲前回来，到时候你们就能看见他了。”孟青也遗憾望川今天不在，更遗憾望川今早不能陪她一起入宫朝圣，可也没办法，新皇登基后的头一批新科进士，彩头多好，望川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
“也是，他的事更重要。”孟母走上前，她抬手摸上孟青穿着的官服，苍老的手轻轻摩挲着，瞈矇的老眼泛出光亮，她笑着说：“早就想好好摸一摸了，就是怕给你摸脏了。”
“今晚多摸摸。”
孟母笑一声，她手碰到官服上系的腰带，说：“青娘，最尊贵的红色被你穿上了，你真厉害。我竟然能生出你这般的人，做梦一样。”
“能生出我，那是你厉害。”孟青拉住孟母的手，抬眼看向孟父，“爹，娘，你们好好保重身子，等着看我穿上最尊贵的紫色。”
“好好好，有志气。”孟父压抑着激动，生怕高兴死了。
杜悯从后院过来，问：“能走了吗？”
孟母拍拍孟青的手，“不用惦记我和你爹，我俩找你大伯算过，是长寿的命。去玩吧，玩高兴了再回来。”
“什么时候的事？”孟青问，她回到洛阳后还没见过空慧大师，只知道他被封为国师了，入住万象神宫，她也就今日跟他打了个照面，话都没说上。
“有几年了，好像是你们还在老家守孝的时候。”孟父回答。
“四年前。”孟春走出来，他接上话，“姐，爹娘交给我照顾，你就全身心地投身官场吧，别惦记家里的事。”
“你们走吧。”孟母让婢女扶着先走，她和老头子不走，他们也不会离开。
孟青清点一下人数，“走，我们去前院坐马车。”
三对夫妻一个孩子，分别乘坐四驾马车出门，马车驶出劝善坊，郑府的马车也在坊外等着了，喜妹和郑小娘子同车，望舟在车下站着。
两拨人汇合，孟青明确吩咐不用郑小娘子下车见礼，望舟传了口信后上了望山乘坐的马车，五驾马车一起驶向洛水河。
一柱香后，马车在河边停下，一行人走上久候的画舫。人都上船了，画舫往热闹处行进。
“云姐姐，今晚在场的都是很亲近的自家人，你都认识的，也就不分什么男宾女宾了，别不好意思。”喜妹牵着郑小娘子来跟长辈打招呼。
郑小娘子一一叫人。
孟青颔首，“你们小一辈的去玩吧，不用顾忌我们，别拘谨。如果想下船游玩，要带够仆从。”
“不下船，在船上说说话就很好了，我对观喜妹妹在外游历的经历很好奇，她若愿意讲，我可以听上三天三夜。”郑小娘子表态不会下船游玩。
喜妹眉目一亮，她松开郑小娘子的手，走到孟青身边趴在她的肩膀上，眼睛却是看向杜悯，“爹，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来我跟前说。”杜悯招手，“你趴你伯娘肩上求我，我觉得你是在威胁我。”
“也有这个意思啦。”喜妹坦然承认，“伯娘，您今晚可要当我的靠山，我可就指望您给我做主了。”
“你先透露是什么事。”孟青问。
“婚事。”
“这个行。”孟青果断点头。
喜妹高兴得一蹦，她在孟青脸上亲一口，“伯娘，你太好了！”
孟青笑眯了眼，“说说吧，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在十年内不想嫁人，我希望我爹娘能答应不要自作主张地替我应允婚约。”喜妹站直了，她认真地说：“我生在女皇掌权的朝代，亲眼目睹大周第一女官员的诞生，一二十年来，沐浴着她们的光辉长大，有幸游历过一百四十三个州，我认为我还有好多可做未做的事，不想过早地嫁人生子。”
“你想做什么？”杜悯没有拒绝她，“你有没有具体的想法？这会儿可以细说吗？如果你能说服我，我可以答应你的请求。”
喜妹看向郑小娘子，她歉意道：“云姐姐，你要等我一会儿了。”
“可否容我也能落座细听？”
“当然可以。”喜妹点头。
望舟请郑小娘子在他一旁的位置落座。
喜妹看所有的人都在看她，她清清嗓子，兴奋地叙述：“我目前有两个计划，两个计划是衔接的，计划的头一步是我打算在洛阳办女学，邀请如云姐姐、我娘、我表姐妹们这般有才华的女子担任夫子授课。有这个计划的原因是我在跟随我伯娘游历的途中，发现女子没有读书认字的途径。如今各个地方有县学和州府学，私塾更是不计其数，但这都是男子读书的地方，女子是不可入内的。在女皇陛下和我伯娘的推动下，各个州都有一座藏书丰富的书馆，还是可免费借阅，可以说对读书人来说，想要看书是没有门槛的。但对女子来说，书馆的门是关着的，书馆里的书是上着锁的，因为她们不识字，即使识字，因为没有师长指点，书馆里九成的书她们是看不懂的。”
孟青露出笑，她抬手鼓掌给予肯定，“计划的第二步呢？”
“第二步是各位长辈都很熟悉的，我是打算重复我伯娘已经走过路，待学生出师了，可以安排她们去外地办女学。”喜妹详细调查过青鸟纸扎义塾从创立到大范围铺开的过程，“再过几年，我二哥应该会去地方州县任职，我打算跟他一起，去当地以及附近州县办女学。如果女学能入女皇陛下的眼，由官府扶持，或是女学的影响力能破开各地私塾、县学和州府学的门，让女子也能走进去读书，我的目的就达成了，我也会成为一个流芳后世的人。”
杜悯听她前面的话皱起了眉头，听到最后一句，眉头又松开了。女学跟义塾不一样，义塾有出产能盈利，而喜妹计划里的女学是个亏本的生意，想要效仿义塾收徒再安排学成的学生去外地创立女学，压根不现实，不可能如义塾这般大范围创建。但如果只是想引起朝堂的重视，作为一块儿敲门砖敲开私塾和县学的门，或是引各地官家女子效仿办女学，倒是还有可能。
“钱的问题你打算怎么解决？女学收束脩吗？如果收束脩，又如何能让学生答应去外地办女学？”孟青追问，“读书识字不像学纸扎技艺，可以一蹴而就，除非是只以识字为目标，这倒是能在两三年内出师。”
喜妹在收不收束脩一事上也很纠结，她是不想收束脩的，但不收束脩又维持不了女学的运转。
“伯娘，你觉得呢？”喜妹求教。
“我认为要收束脩，这也是一道门槛，头一批挑选出来的学生是有家底且渴求识文断字的，她们中的大部分人是你的同好，可以发展为你的人脉。但人脉的作用要在十年二十年后才能看到，甚至是在她们的下一代里才可窥见女学带来的影响。”孟青说，“如果你想办学，就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十年的期限太短，一辈子也不长。”
“喜妹，我拿钱资助你办学。”王蕴开口，“我有嫁妆铺子，也有田庄，我还有经商的娘家，我可以给你钱。”
“谢谢王舅娘，有需要的时候，我一定向您开口。”喜妹惊喜，“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短期还可以，时间久了，女学多了，就是朝廷也抵不住年复一年地资助。我还是决定听我伯娘的，求精不求多，先把头一所女学办起来，打出名气了再谈其他。”
喜妹不担心她的女学没有名气，她家的长辈都直达天庭了，日后她想要借机谋求什么，是很容易的。
“爹，你答不答应我的请求？”喜妹没忘最初的目的。
“你嫁人生子似乎也不耽误你办女学，你的女学又不止你一个夫子，离了你就没人授课了。”杜悯说，“你看你伯娘，她善用人，义塾的事她也不是事事亲力亲为，最后的结果是非常好的。”
“你能给我找一个像我二伯这样的夫婿吗？”喜妹尖锐地问，“你要是能找到，我就嫁。”
杜悯看向杜黎，杜黎挑眉一笑。
“以我们家的地位，想求娶我的夫家，谋求的是朝堂上的权势，我的夫婿会是爹你这样的人，而我也会像我娘一样。”喜妹顾忌她娘的面子，点到为止。她娘因为她爹的升迁离开怀州，又因守孝回到吴县，后来和她伯娘一起经手替圣人赐书的差事，一晃七年过去了。她不能说这三年的游历不如在洛阳开办慈善会，但她娘所坚持的事的确是中断了，像是昙花一现。
“我如果嫁人了，我的夫婿要外任，我要不要跟着？他的祖父母去世，我要不要守孝？最重要的一点，他和他的家族能否容许我在外抛头露面？是否能接受我声名鹊起或是声名狼藉？”喜妹摇头，“爹，像我们家这样的人家确实是不多。”
“按你自己的心意做决定，我和你爹不插手你的婚事。”尹采薇开口了，她向孟青求助：“二嫂，你能替杜悯做这个决定吗？”
孟青看向杜悯，杜悯口风突改：“我女儿有大志，我如何会阻拦。”
喜妹露出胜利的笑。
“二嫂，我请你替喜妹取名请对了。”尹采薇开怀，她的女儿远比她能干，远比她自由自在。
“我的慈善会也可以在洛阳再开一家了。”她说。
郑小娘子看完这一幕，她屈指轻叩桌面，在望舟看过来时，她轻声吐露：“还请郎君卜个今年的婚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