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祯在京卫营门前徘徊了半盏茶时间,才见士兵匆匆从营里跑出来在门岗前站定。她正要开口问,却见一身武服的丛屹紧随其后而至。
郁祯质疑地盯着那个士兵,低声发问:“小哥,我找得是刘崇大人!你是不是传错了人?”
士兵置若罔闻,目光直视前方,板正立挺地站着似一尊石塑,只当郁祯是空气。
这个间隙,丛屹已行至她面前,面无表情地严肃一站,目光扫过她便迅速挪开。
两人许久未见,郁祯顿觉有些尴尬和局促,朝他行礼又点明自己并非有意打扰:“刘大人不在营中吗?”
听她提及刘崇,丛屹剑眉微扬,侧头看向那个来禀告的士兵。
那士兵在他质问的目光中,额头渗出几滴汗,士兵暗骂自个真是鬼迷心窍听了那两位的话,竟真跑去禀告大将军。
丛屹不过一瞬便猜到内情,刘崇和高斌都在演武场,定是二人搞的鬼,瞬间脸色冷了几分。起初听人来禀,他心头诧异不已,未来得及细思只怕她有急事求助,便急匆匆地推案而至。罢了,谁帮忙不是帮,况且瞧着她面容焦躁,定是遇着了十万火急之事。既然是急事,他断不能袖手旁观。
他目光斜视避而不答,反问道:“有急事?”
找不到刘崇,她心中着急,只得点头道:“是有火烧眉毛的事,我想请刘大人帮我找个人。”
他淡淡地道:“跟我说也一样,想找怎么样的人?”
既然如此,郁祯也不推脱,就将苏九娘的身份信息告知,并说:“若找到她先将人带来见我。无论能否找到人,我愿意花些银子以作报酬。”她不想欠这份人情,于是提出有偿。
丛屹不理会她提的报酬:“人我会尽快找出来,你先回去吧,若有消息立即知会你。”
“多谢!”
京卫营办事就是神速。郁祯当日下午提的要求,丛屹隔日一早便将人带到裕丰绸缎。
裕丰绸缎的里间,郁祯看着身穿便服,端坐在一旁喝茶的丛屹,心道:今日又不是旬休,他竟有空亲自将人送过来。
郁祯收了好奇,朝那位抚媚的苏九娘道:“九娘之前可是朱三的妾?”
苏九娘扶了扶满头累累的簪花,娇娇柔柔地道:“我与他既无明媒纳采之礼,倒也不算不上妾,姘头而已。故而我来去自由,偏他满京城的造我谣言,唱我与男人私奔。哼,下作之流!”
郁祯点头,又问道:“你今年生辰时他可有送你盏缂丝灯面的花灯?”
“缂丝花灯?哦~我倒是想起来了,朱三确实送了我一盏缂丝面的花灯。那时候京中流行缂丝织面的东西,他为了讨我欢心便送了我一盏。”
“那如今这盏灯在何处?”
“灯八成被他变卖了吧。我走的时候可没刮搜他的银钱、财产。怎地他说我将那灯带走了?”
“非也,九娘可还记得,灯面上四幅缂丝画的样式?”
“样式?无甚特别之处吧,不过就是鸳鸯戏水、花开并蒂、比翼双飞这类情比金坚的样式。”苏九娘倒是喜欢那盏花灯的工艺,但既然要别离,自然也不想带走这些恩爱过往的东西。
郁祯心中明了,但此事单凭九娘口述,恐不能令京兆府信服,她微微叹了口气。
这时丛屹适时开口,他搁了手头上的茶盏问道:“苏九娘在画舫待客卖艺,应当琴棋书画都会些吧?”
“我虽是半道出家,也在扬州瘦马手下受过调教,琴棋书画自是会的。”接着她妩媚地问道:“大官人想听我弹琴唱曲?”
郁祯受他言语点拨,欣喜地朝他看了一眼。丛屹并不应声,只唇角微勾目光短暂地与她相接后又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慢饮。
郁祯略带欣喜开口道:“九娘你会画!你可能将那四幅缂丝灯面画下来?”
“嗯,这有什么难的。”
郁祯请她坐于桌案后,不消两刻钟苏九娘便将四幅画画出,倒也如盼娣所言一致。
“九娘,昨日朱三污蔑我庄上织娘,用官府下发丝线织造□□之物。待会要请您陪我一同前往京兆府与朱三对峙。你可愿意?可能会耽误些时辰,若耽误你生意我可以赔偿。”
九娘一招袖子:“姑娘可别问我愿不愿意。大官人已经出钱买下我一日的时间,这事你得问大官人。”
郁祯抬眸看向丛屹,心中满是感激又有些惭愧,因她又欠了份人情。
“你且随郁姑娘去京兆府,待办完事我再谴人将你送回去。”
郁祯心急如焚地拉着苏九娘去了京兆府。
丛屹一人在里间无事,便肆意打量这间屋子的摆设,目光扫视落在桌案旁边的矮柜,一个竹编小篓里头装着些绣品,他两指一捏从中挑出个青松色锦缎绣着松鹤的荷包,显然是新绣的,线头还没剪。
再定睛细细一看,旁边竟还有淡青色绣成的并蒂莲暗纹。用脚趾头也能想到这荷包是送给谁。再过几日便是七巧节,男子若能收到女子赠与的礼物,便是说明女子心悦于男子。
看着这个青松色荷包,他回想到以前,那时漫漫长夜他与郁祯在一屋之中,他在作攻城图,她在给他绣衣,这是他的专属特权。又不禁想到现在,她会不会夜里陪着郑疏,就像那时她陪着他。想到这他顿时妒火暗生,心中酸味醋味搅合在一起,恨不得将这荷包撕碎。
又暗骂自己无用,上赶子去给她帮忙,她倒是心心念念想着小白脸。思及此,怒气更甚,他扔了荷包进篓子,坐回原位连灌了几杯茶才将妒火压下去一些,还觉着胸闷气短,长腿一抬便准备推门而出,临走还回头瞟了眼那碍眼的青松色荷包。
话说郁祯带了苏九娘去京兆府当人证。判官让九娘和赵盼娣分别画出四幅缂丝灯面,两人画得竟无二置。苏九娘朝朱三又一顿冷嘲热讽攻心,朱三立马就将所有事都招了。
他道:“是那姓胡的,见我要卖掉那缂丝花灯,便怂恿我配合他污蔑赵盼娣。我缺钱便答应了。大人!我是鬼迷心窍,我是被他卖通的,非是我的主意。那风月花灯都是他给我的,至于你们说的官家特制的丝线,我也不知道他从何而来,你们问他去吧。”
事已至此,一切真相大白。京兆府派人将胡姓织工抓了起来,又派人去知会织造署的官员此事原委。
赵盼娣当庭释放。织锦大赛出了这么一个事端,闹得沸沸扬扬。织造署联合京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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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出了一个书面公告称,解释清楚了赵盼娣乃被人污蔑。
而织造署和织锦协会的人也特地上门给赵盼娣授以锦王牌匾。裕丰一时之间如沸腾的锅,铺子里和后院欢腾得要将屋顶都掀了。
郁祯站在里间的窗户朝后院看,珍锦厅门前里围满了织工织娘,正你一嘴我一句地商量着如何挂这块匾额。
“按理说这匾额就不能放正厅,毕竟盼娣的织位也不在正厅。黎叔,您说是不是?”织娘这话意图明显就是暗嘲织工霸占了正厅。
可几位织娘的织机已经把偏殿塞得满满当当,这匾额挂上去只会更显拥挤且也没有官赐金匾额挂偏殿的道理。
陈全福脸色微僵,朝黎叔看了一眼,黎叔正瞪着眼睛回看他。
话说半月前,黎叔将他单独喊去一旁谈话。“织锦大赛,掌柜打算举荐盼娣去。你可有其他想法。”
陈全福知自己技能平平,倒也未有反对,只摇头应到无。
“你与盼娣同工同作将近一年,你也知她手艺才能是顶尖的。尽管你心头觉着她是女子,但是也不得不服她的本领。我且问你,你就未曾想过与她探讨一二,就算你拉不下面子,正厅满屋子的工匠就没有想要精进织造技术之人?你自己要坐井观天,难不成也要拦住别人跳出井的路?”
陈全福不语,因他知道有些织工曾找过赵盼娣或是探讨或是请教织造技艺。但因顾及他的面子织匠们只能私底下找盼娣。
黎叔又道:“若她能得锦王称号,她在京中便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全福你好好想想,那道移门有没有敞开的必要?”
陈全福此刻面色通红,上前一步面向所有织匠双手作揖:“一年前,我以男女不同工为由令东家在珍锦厅设了条移门,我承认是我心胸狭窄。盼娣虽是女子但技艺、品行绝不输男子。今日我要向盼娣致歉,还请盼娣妹子收下我的歉意。”说完他毕恭毕敬朝盼娣躬身作揖。
黎叔欣慰地点头:“男女虽有别但技只分强弱,日后珍锦厅不以男女为论,只以技优技劣为论。我会向东家禀明拆除移门,愿大家共织共讨共同精进织技。”
一场争执就这样化于无形。郁祯关了窗户朝秦娘道:“你看,这世道还是得用实力说话。”
秦娘点头,复又问:“那个姓胡的怎么办。据盼娣说他们可是没有私人恩怨,姑娘觉得这人只是处于妒忌?”
“自然不是,光那些官署发下来的生丝他便说不清出处,我想他定是受人指使。你去查查他与福来绸缎庄可有往来。这背后之人定要好好查查。”
秦娘皆应下。
郁祯坐回桌案前,顺手摸过那只竹编篓,想将还未绣完的荷包在补上几针。可那个小竹篓里哪还有荷包。
郁祯站起身来翻找,她一面翻找一面发问:“秦娘,你可见过我的荷包。青松色的那只,我拆了又绣的那只。”
秦娘见她着急,忙在竹篓里翻找:“昨个不是还好好的在小篓子里吗?”
“我也记得是在篓子里,可这没有啊。”
郁祯找了好几日都没找到,她这荷包是打算七巧节送郑疏的,若再绣一个肯定来不及,郁祯只得另寻礼物相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