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旁女子格外沉默，说了句毫无关系的话：
“催债人一般为了体现人情味，不会在正值新年时催着要，为了让欠债人过个好年。眼下还有一天到新年，一旦过完年就会面临铺天盖地的催债。”
我知道她看出来了。男人计划要把孩子在新年祭祖时献给祖先——就是把婴儿一个人丢在祠堂中等着她冻死，最后说一句，“祖宗喜欢孩子，给带走了。”来保佑自己在赌桌上旗开得胜。
这些事很常见。更常见的做法是，女婴生病，家中不给治，等到孩子不行时说一句，是祖宗喜欢，把孩子带走。更有甚者会说些，明明孩子还在床上躺着，却看见有人牵着她在院子里玩耍，说那是祖宗，来接她的，我们的孩子得祖先庇佑，过好日子去了。于是很多有传说色彩的故事就这样流传。
男人并不知道，他背对着的两名女子一改畏缩模样，走路一瘸一拐的李娘忽然站起来，女主人也站直了身体，李娘亮出怀中磨得锃亮的刀，悄无声息冲向男人。
男人本来好好走着，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骂骂咧咧摔在地上，女主人猛扑上去压住男人的头，李娘压住腿，对准心脏处猛刺下去。
这一刀极准，男人没叫出声，只是惊讶：“你，你们不是说没办法做活，瘸了腿吗……”
“骗你的。”女主人冷冷说。
男人死后，两名女子冲进祠堂接出孩子，好像忽然失去力气，抱头痛哭。
“她们是真的有伤在身。”我说。不是装出来，这两人身上的伤很重，手臂和腿有明显不自然，所以一股爆发力后，两人瘫坐在地上，想起起不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和女子从房檐上下来。
两人知道事情暴露吓得说不出话，女子摇摇头，没要她们说，我们搀扶起两人，回到厅堂中。
两人对突然出现的男子极度不适，我和女子在她们面前卸除伪装，两人一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都松了口气。
女子安抚两人：“你们别怕。他想杀了我们，让我们失踪。再用自己孩子来祭拜先祖，最后报官，把抢走孩子的罪名安在两个失踪的死人头上，说这两人为了催债偷走了他刚出生的女儿。只是这件事被我们发现，”她看向女主人，“你亲妹在宫中担任女官，可还记得？”
女主人点点头。
女子：“我是她服侍主人的姐姐。排行第十。”
“十……殿下？！”女主人立刻捂住嘴，不让声音发出。
“你们安心，这事我来想办法，做成明天上朝时遇刺身亡。当务之急是医治你们身上的伤。”
两人身上伤口触目惊心。
女官谢琼音的姐姐谢琼华嫁人后发现丈夫沾染赌习，嗜赌成性。男人天天赌，家里没有佣人，都说嫁鸡随鸡，她并没有把这些事告诉娘家，只是一天从早到晚干活，晚上被被……还要继续做活补贴家用，男人不允许她喝药避孕，她因此怀孕流产三次，浑身是伤。
“这期间他还带回家一个被当做赌注给他的可怜女子，就是李娘，她叫李芬。”
李芬对我们展露出结痂的手臂：“我从前丈夫……是个屠夫，所以我悄悄记住些屠宰知识。我被他转卖五次，最后到这里，遇见谢娘。谢娘身上的伤比我还多，来这里后，他每天对我们两人任意打骂凌辱，多次用刀……”
谢琼华：“原本我们可以忍。成日被打，赚钱补贴家用，这是我们的命运。但他要杀我们的孩子！我，我们合计，藏匿起一部分绣品偷偷卖钱，并且，”
李芬勉强露出微笑：“我身上伤口就是为了能够藏匿绣品卖钱故意激怒他让自己被打伤，然后说自己伤得很重没法做活。必须留下一点钱，不然孩子会饿死。”
十皇女安抚了两人，留下伤药，让两人照顾孩子，叫我一起回房间。
“我查了你是谁，原来你来自第二城。”
她一语道破我身份。
只是……不知道她是在见过前，还是见过我后才调查。她说第二城时意有所指。
第二城是没在立太子中站队的大城。她别有用心找上我。
“我是程斯予。十皇女。”她平静地说，“原本不是由我负责查十四妹下落，只因这事不宜外扬。而我在宫外有皇女府，出行随意，人皇把差事派给我。给你讲讲我的生平吧？”
面对微笑的程斯予，我点头。这也是个厉害角色，她彬彬有礼，你在她身上感受不到情绪波动，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我先前有过五哥。子贵母死。”程斯予果断吐出四字。
“人皇曾经有意第五皇男，而非皇后的嫡子，第五皇男是皇贵妃所生，十七年前早夭，当时年仅十四岁，正是即将成人之际。很自然联想到是有人动手脚夺了皇男性命，人皇当时盛怒，甚至一度把怀疑落在那时刚刚进入后宫的贵妃身上，那几年你们应该有所耳闻……那时你还未出生。抱歉，是我没留意。总之听母亲说，宫里动荡好一阵，最后查不出结果不了了之，但人皇心里一直有所怀疑，对贵妃和皇后都淡淡的。直到后来嫡皇子争气，才重新对两人热络起来，再后来贵妃也入了人皇的眼，位分一再晋升，成为今天的贵妃。”
“母亲有我时，皇后已经和贵妃联手，朝中支持嫡子上位之声此起彼伏，但母亲仍旧小心翼翼，需要不断对外声明我是个不值得在意的皇女，不是尊贵的皇男。严防死守九个月，这才把我生下来，一见我是个皇女，盯着的人立刻散了，当时……不少后妃守在产房看过我赤身裸体。那之后基本上没人盯着母亲，她诞育十八妹时，产房一个后妃也没有，听说是个皇女，甚至不少后妃亲手刺绣的女婴服饰当天就送了过来，后妃们早就知道这胎又是个女儿，而且皇贵妃现在这把年纪能再得个孩子已经不易，果不其然，怀完十八妹母亲身体大伤，再也不能生育。所以现在我们的日子很平静，人皇极其宠爱我和妹妹，一是因为兄长过世感到愧疚，二是怜惜母亲，加上母亲这么多年安分守己，平日里还能和皇后贵妃一起喝喝茶聊聊天，我们三人日子还算不错。”
皇贵妃……并不是出身高贵世家的女子，或许当年入选时是，但如今母家已经没落多年，能晋位一是直到太后去世前一直深得其喜欢，二是人皇自身也属意，加上没有母家扶持，皇贵妃之名只是个虚名，又没有皇男，全无夺嫡可能，在深宫中日子也算过得去，后来太后过世，皇贵妃也没有因此失去庇佑，反而因为生了十皇女更得垂爱，虽然恩宠没有从前多，但人皇事事不忘十皇女，十皇女生辰更是普天同庆，
如果说……民间对皇室成员有什么深刻印象，非这位十皇女莫属。
她过生辰，人界普天同庆。人皇每逢十皇女生辰便会广施恩泽，盛大场面几乎和太后祭礼齐名。
所以每逢十皇女生辰，全人界百姓都会为她祈福，祈祷十皇女一生顺遂，好让每年都有这些天好日子过。
如果十皇女程斯予成仙，她收到的信仰比起一般的仙绝对只多不少。就是这么不夸张地说。
【十八皇女嗯……虽然女主不大清楚，但是她记忆中有这么个人。有点印象。根据统的观察，十八皇女很可能不是女孩。只是模仿得很像。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实际上是男孩。应该也算是男配？大概有人吃这一型，作者有这种设定不奇怪。】
「所以你以为作者就为了合理制造一个伪娘角色登场，设定出这一堆背景？」
【难道不是？】
“……”我不说话。
如果是的话，程斯予不会对我说这些。
在她说这些话前，她可能纯属无心，说出这些话后，绝对是有意。
忽然，程斯予话锋一转：“谢琼华不久前为她丈夫买过保险。”
我毫不意外，笑笑：“这是她们攒钱的真正目的。”但我们谁都没戳穿。包括谢琼华的产后性情大变，还有为什么李娘会有奶水。
每日被侵犯，又无避孕措施……
“我，要改变这一切。”
面前，程斯予低着头。忽然说出一句。
“我要改变女子受欺压的现状。既然从前是女皇当政，为什么我不能推翻男皇统治？这件事总有人要去做，人皇和妃子对我母族松懈已久，她们认为皇贵妃再没有儿子不能成事。现在的情况，嫡长子极有可能是太子，一旦嫡长子继位，我母亲日子不会好过，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她会赌一把的。她入宫本就是为了家族，不是谈情说爱过家家。”
这样吗？这才是她的目的。
“嗯。”我说。“那你可以留心那些官家小姐，她们对必须结婚其实非常不满，也有许多苦衷，你借由茶会请她们来也不会被人怀疑，多观察，也许她们中有人愿意助你。”
人界大半兵力在城主手中，大城都是皇室姻亲，平时处于中立状态，只有立太子才会表明站位，一直站对位置的家族并不多，所以人皇换来换去，对大城的青睐也换来换去，没有哪个城永盛不衰，但是也不用急，自己后代站对位置就又兴旺起来。
看似是像过家家一样可笑的制度，但你要知道，如今程家已经在皇位坐了快万年。
玩笑一般的规则，有它的制衡和约束。
我把赵家谢家的事说与她听。
程斯予难得露出若有所思神情，说起个毫不相干的话题：“定王有六女。个个才干了得，但女子不得入朝为官。他只有一子，如今去门派求学。若是中途退学还好，若是念到内门，修仙者不得干预朝政，家中便只得当没有这个人。”
我：“定王儿子和谢微瑜关系很好，这位谢家小姐希望自己闯出一番事业。”就是说这两人从门派中途退学的可能微乎其微。
“你家小姐呢？”
“……我不知道。”这是真的。如果玉燃兮继续一心想和程追原成婚，那么玉家最后还是会站队嫡皇子。既然会清露承诺不对玉燃兮出手，如果玉燃兮不会因为被程追原牵连而死，我……
我有什么权利阻止她追求自己的人生？
“……”程斯予没有为难我，拿出一封信，“帮我转交给你家小姐这封信，她可看可不看。我不怪她，也不怪你。你可当今日不曾存在，以后我们再无瓜葛。”
“那关于十四殿下，你如何做？”
“人皇孩子很多，不差这一个。我就说她死了，带无法辨认的尸首回去，能不能让人信服看我演技。”
程斯予看看天色，“午后了，回吧。免得叫人生疑。”
她留下来处理后续工作，我向家中赶去。
系统还在怀疑统生，一直纳闷：【不对啊。作者就是为了写个大众喜闻乐见的男配角色，因此设定背景，怎么……怎么会发生皇女夺嫡这种事？】
谁知道呢，因为世界和人心……都很复杂。怀揣满腹心思，踏上归程。
「我娘！」
我指着街道前方，路口处的身影，感到惊喜。
今天和她说了要出门，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她一定是来接我了。
今天是节日最后一天，街道车水马龙，我娘在街边走着，手里没提菜篮。路过一条小巷，似乎是看见里面有吸引她的东西，她扭头张望。
我娘后退了一步。低头，继续赶路。
一辆马车从她面前经过，阻拦我看她视线。
我要对她招手，等马车经过。
那里，空无一人。
那个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想也不想追上去了。
然后是现在。
没想到马车里的都是修士，二十几人，角落里绑了个女孩子。
我和娘被绑在她旁边，奇怪的是。
我娘并不感到惊讶，或者害怕，她表现得若无其事，完全不像普通人遭遇绑架时那样不知所措。她也不跟我说话，好像我们完全不认识，始终只是嘴角擒着一抹笑，悠哉游哉注视一车厢修士。
我想看看她要做什么，于是也不说话，不动。
修士们以座位最上首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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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首是瞻，询问多抓两人怎么办。
为首的是个墨镜女子，拄拐，年纪约五十岁。
修士们把情况描述给她听，并称呼她为——“镇长”。
“镇长，我们抓了活的，您看……”
“做得好，从大牢劫人不易，我们回去后立刻施行火刑，审判这个妖女。”
“我是人。”角落里被绑的女孩子说。
“孤雪！你敢说我们姐妹的死与你无关？四十年前某门派郊游灭门案，若是我们不提，想必你这个唯一幸存者已经忘了吧。”
“那又如何。”女孩子勾起一抹邪笑，“是我杀的也好，不是也罢，人死都死了……”
她被打一巴掌，吐出口血。
“呸，执法队关我四十年，到底没能查出什么来。要杀要剐随你们便，正好我也住腻了。”
这群修士被她气得不轻，最后统一决定，等会把我们三人一起架在火刑架上烧死。
马车变成飞舟，一路疾驰。
落地时，外面景象既不是冬日萧瑟白雪，也不是南方的暖和冬日。
而是一地黑色，寸草不生。
人界只有一个地方是这种景象，名叫黄泉镇，
黄泉镇是人界最偏远，与魔界接壤的地方，曾经……名为梦乡镇。在三万多年前女皇统治覆灭后，新人皇登台时这块地方被迫割给魔界。
这些都是语焉不详的记载，如今的人们没人知道梦乡镇曾经是什么地方，也没人在意。
但魔主不知为何没有接管这里，只是给这个地方取了新名字，‘黄泉镇’。
黄泉……传说世界上有一条没人知道在哪里的河，从世界尽头流经五界，最后流淌到世界之外。这就是黄泉。
所以那任魔主的意思并不难猜。就是，这里魔界不要了，但是谁也别想讨到好。
那之后也的确如魔主所愿，黄泉镇一直属于无法地带，本身在修士地界，但没有修士管理。这里有时被暴徒把控，有时是逃犯窝点。人皇不在意这块地方，正经修士不会来。
我们被绑着，看一群人架起火刑架，再然后被提着绑到火刑架顶端。
火光自脚下升起，我们身在高处，看得很远。远处，镇子大门那里，跑进许多黑衣人影，拿着……火把吗？
不对，大概是，烟花？！
紧接着第一道花火升上天空，才能够确定。是彩色烟花。
大部分民间所用烟花是亮光，不添加颜色，想要彩色烟花需要加入特殊矿物，工序价格不菲，除非王公贵族，或是不差钱的修士，否则很少有人用彩色烟花点亮星夜。
我震撼极了。那群来救人的人，不带火把和武器，竟然……竟然人人高举烟花。
接连无数道烟花升上天空，星星冉冉升起又碎裂，好像就在眼前，炸开千树梨花。
色彩，气浪，扑面而来。
或者……是宇宙爆炸时景象。
“我……好像在哪见过这景象。在某次……任务中。”
我找到了……
“那是很好的人选……然后宇宙爆炸……任务……最后失败了吗？”
在热浪还没有升腾至脚底时，高举烟花的救兵已经赶至，和镇民打了起来，有人划开绳索，我们自由落体——
我抱住我娘，就地翻滚。然后拉起她就跑！
我娘被带着，跟我跑出很远，我什么不愿去想，也什么都没想，直到她拉住我。
她停下，我也停下。
我很难形容自己看见了什么。
我娘在我面前，她背光，向我伸出手。
她背后，火光照亮深冬夜晚，天空和街道一片灯火通明，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时刻。
但她在我面前。
我握住她手，透过她，去看光源自何而来。
那是许多灯。
镇民们，凶神恶煞，高举灯笼，火把，向我们追来，这群人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火刑架，很高的架子顶端已经没有人在。祭品被救走。
可是娘在我面前，挡住身后所有迎面而来的恶意。她说，
“没事。你在看什么？”
于是世界在此刻分割成两部分。
一部分火光冲天，镇民高举火把追来声讨。
另一部分，夜晚静谧安宁。深蓝色的树影，深蓝色的，从我娘背后映照过来的光。
光影被拉得很长，好像真有看不见的墙壁，阻挡那些人们。
娘拉着我。
我们走出灯火，天色渐渐明亮。
我们踏上归程。
就好像儿时的旅行，被大人拉着走上高高站台，站在站台上看没有车过来的路，看对面站台寥寥行人。
整个人泡在有雾的清晨里，四周朦胧，无法理解，期待又不安。
这就是……此刻我的心情。成年了……却仍旧，无法抑制涌上喉咙的不安。一些话几乎脱口而出。
好在我忍住。牢牢忍住。
我一句话没说，就这么跟着她走向仿佛是一段不归路的人生。
其实。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不归路。所有人一去不回。
没有人能回来。
哪怕是云间月，她也不能。
这就是我没有叫住褚银河的原因。
我怕了。怕她突然反问我这些大道理。怕她知道我害怕。
总之我就是什么也没说，任由适合交流的机会在面前白白流逝。
“灵佑，辞旧迎新，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那天夜里，我什么都不记得。
只记得我和娘走在夜路上，谁也没说话，在天明时回了家。
彼时玉燃兮正带人彻夜寻找我们，但在我和褚银河一起出现在家门前时，她好像……在那个瞬间明白什么，她没有多问，召回派出的人马。
我拉着我娘的手，送给她大大的微笑，说：
“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