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舟带着宋峤和塔多离开，接连跳了两次。
高空中盘旋搜寻的飞行器捕捉到她们的踪迹。
变动的坐标被记录，一道道传到基地里。此前，他们就研究过樊勤，樊舟“继承”母亲的异能后，相当长的时间里处于比较糟糕的状态。为此，他们未能有足够的数据。
但他们能够推断。
半径决定跳跃距离，结合B08的地图，他们需要藏身，可选的位置范围一下子缩小。
几个坐标出来后，当即被发送到附近的飞行器上，樊舟每使用一次异能就是在帮他们确认地更准确。
樊舟紧紧攥着宋峤的手，每次走出后，都能听到盘旋的声音。她默念着程燃告诉她的坐标，只想着快点，再快点。
不止是她，宋峤也察觉到天边的不对劲。她趁跳跃的间隙喊住樊舟，仔细问询程燃跟她的计划。樊舟将几个坐标和盘托出，并告诉她等她们到了涂横街就好了，那里算是B08的特例，没人会在那里闹事。
再一次，樊舟撕开空间通道，中、大、小三个身影陆续走出来。
樊舟弯着腰，双手撑在腿上歇息。她没抬头，轻喘，“我就歇一会儿，再跳三次就到了。”
宋峤站在一旁，扶着樊舟，抬手，擦去她鼻下涌出的血滴。天空中的飞行器数量越来越多了，且离她们越来越近，很有可能下一次就追上了。
“这样，你和塔多换条道，往回走，上个位置不远处有片林子，你跟在塔多后面躲进去，晚一些我——”
“我不！”樊舟别开脸躲过宋峤的手，倔强的脸上写着别想分开。
她也注意到头顶越来越近的螺旋声，樊舟直起腰，双手伸至身前，往两侧用力一拉，空间通道展开，周围的空气墙里泛起涟漪。
宋峤无奈，喊上塔多，一起钻了进去。
随着塔多绿色的身影没入其中，撕开的裂缝缓缓闭合。
无人注意到，在裂缝即将合上的那瞬，空中离这里最近的一架飞行器发出一道攻击。
流星般的小型炮弹刺入那道裂缝，炸开。
剧烈的爆炸声响彻，空气扭曲了一瞬。
飞行器上有人兴奋地按下通讯按钮，朝基地汇报，“报告！发射成功！将前往下一处坐标。”
走在昏暗通道里的三人同样听到了身后巨大的动静。樊舟不由握紧宋峤的手，脚下加快。她知道，他们追上来了。
裂缝在一处新的地方撕开。这一次，樊舟没有停留，走出来后，在脑中默念下一处坐标，伸出双臂。
“跟上，快点！”樊舟没回头，背着两位伙伴喊了一声，鼻腔内缓缓流出血，她没去擦。
宋峤匆匆抬脚，身后，塔多的脚步趔趄了几下，缓缓跟上。
一望无际的荒漠，遍目黄色，矮小的砂蓝刺头一茬茬地长于其中。
此时，空气突然波动，一道裂缝徐徐展开。
樊舟从里面探出脑袋，环顾周围，没人。她冲身后喊了一声“安全”，提醒同伴出来。
宋峤先走出来，接着是塔多。
根据程燃和樊舟的计划，这是倒数第二个跳跃点。不同的是，她们需要步行两笔米，才能进行最后一次跳跃——
超过了樊舟的极限，平衡下距离。让樊舟休息一会儿，能让她多跳跃一次。
四下里安静过了头。
三道身影往前方赶去。
行至一百米左右，三人停下脚。
像是有人按下了继续键，打开了声音的开关。又像是在表演的舞台上打开了罩子，露出了提前就位的表演者。
宋峤闻声望去，头顶上，数架早已隐藏在那里的飞行器现出影子。不知道在那里停留了多久，还完全“遮住”了她们的眼睛。能够“隐身”的飞行器，在作战中绝对是利器，佟石不仅能调动，而且还用来追捕。
她们被包围了。
正对面的一架飞行器，舱门缓缓打开，露出宋峤此刻最不想看见的脸。
佟石。
后面是许久未见的双帽组合。
真是最糟糕的局面，宋峤心想。
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身上藏着的武器被搜刮了个干净，就算有，除非她得扛着地对空热能炮，一对多，创造奇迹。
她，樊舟，还有塔多，落到佟石手上必然没有好果子吃。
这一刻，她的脑中闪过数个念头，要么让樊舟撕开空间，在“通道”里等一会儿，这个方法太耗费樊舟的体力，她的身体撑不了多久；要么三人不管不顾立刻“跳到”最后的位置。
下意识地，宋峤排除掉后一个想法，佟石那边......似乎是算计好的，出现在这里，堵她们个搓手不及。巧合还是故意？不管怎么说，当下的局面对她们很不利。
宋峤走出来，站在最前方。
上方，佟石的声音落下来，“又见面了，原本我还想着先不换骨头的......可惜啊，这倒能让你跑掉，哎真是令人生气。”
“不过么，我说什么来着，宋峤，你的身上果然有秘密。”
宋峤表情冷漠，数了一圈，总计不下三十架飞行器，很麻烦，她要拖时间尽可能让樊舟多休息会，这一次只能靠她。
右手悄悄探到腰后，比出一连串手势。这还是宋峤在属星C01的那间别墅时，程燃交给她俩，让她们一起配合去打她的。
翻译成交流的语言就是，尽可能拖时间，再跑。
“乖乖回来，樊舟，不要试图抵抗，否则你还是得受罚的。”头顶上的人继续发出恶魔一样的威胁。
话音落下，樊舟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深藏在脑海中的记忆再度被翻开，她暗暗咬牙，她绝对，绝对不要再回去！
地上站立的三道影子没有回应，也没有做出反抗的动作。
一架飞行器收到命令，缓缓接近三人，徐徐降落。
根据收到的命令，它的目标是落在最后面的塔多，虽然是五等公民，但毕竟是星际生物，比起人类，不好对付。按照以往的经验，得用高密度的麻醉剂将它放倒。
半空中，舱门缓缓打开，黑色的枪口瞄准下方的塔多。
针对星际生物的强效麻醉剂发射出去。
宋峤眯起眼，意识到不对，转身大喊，“小心！”
麻醉剂冲着塔多而去，它灵活地一扭，避开，足有人类手臂长的针管深深扎在地上，巨大的冲击力下，尾端上下摆动。
一击不成，几架飞行器同时出动，目标仍然是塔多。
宋峤眯着眼，似乎瞧见是佟石后面的人举着对讲机说了什么。很快她便明白为什么了。
十架飞行器下降到半空中，数个人拿出特制的枪扛在肩上，一连串的黑色枪口对准塔多。
随着一声令下，一支支强效麻醉针如箭雨一样往塔多身上砸去。
四面八方。
樊舟攥紧宋峤的手，没等宋峤反应过来，尖端闪着寒光的麻醉剂已到。
塔多立时开始躲避，身形变幻下，竟然未让一支麻醉剂靠近自己，它站在宋峤和樊舟身前，牢牢护住她们。它甚至徒手抓住了一支狠狠地往回掷去。
樊舟小声叫好，宋峤的目光却粘在了塔多身后。
后背无法直视，数道伤口鲜血淋漓，其中，塔多腰部的位置，似乎嵌入了什么，正在一闪一闪地跳动。
宋峤眼睛一跳，难道？
跳跃时听到的巨大动静、佟石提前精准埋伏，这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那约莫是个微型定位器。
她们今天很难顺利脱身，除非现场再来一方加入，扳回一局。宋峤清楚地认识到这个局面难以善了。
她告诉自己，现在开口让佟石停止攻击，她们三“束手就擒”，她再想办法脱身，同时捞走这俩。
宋峤说不出口。
她知道，这一次恐怕不会那么轻易了。她会面对什么？樊舟、塔多又会面临什么，她不敢想，也不敢轻易去堵。
晃神的功夫，战局有了变化。
飞行器里的人采取了策略，用组合战的方式试图拿下塔多。前几架吸引住它，其它几架从不同方向朝塔多发起“攻击”。甚至有一架冒着风险冲着塔多低低俯冲。
塔多沉重的身躯扭转不过来，一支麻醉剂刺中它的肩膀。
宋峤清楚地看到透明的液体流入塔多体内。
它愤怒地吼叫，反手将那支针剂拔下大力砸在地上。它高高跃起，冲着脑袋上方那架低行的飞行器抓去。它抓住了飞行器的尾翼，接着脚下开始旋转。
借助气流的作用力狠狠地将那架飞行器甩了出去，甩上半空，倒霉的几架飞行器躲避不及，剧烈的撞击后，它们缠绕在一起，相伴着往远方而去。
坠落，爆炸。
炫目的火光在荒漠上绽开。
宋峤看得清楚，在塔多中招后，它趔趄着反击。她牵着樊舟冲上去，抓住它的手，紧张地询问，“塔多，塔多，你——”
你没事吧。
嗓子里被莫名的东西堵塞住，宋峤心知这是一句废话，她无法欺骗自己。
长长吁气，她迅速做了选择。先屈服，先投降，其它的到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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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多稳不住身体，走路摇晃，它扭扭脖子，坚定地站在宋峤和樊舟前面。脑海中有什么相似的画面放映一般，跳出来，在宋峤的脑子里浮现。
似乎入侵者闯入幸福的星球，举着屠刀砍下。好多好多的塔多冲在前面，为了保卫它们的家园，护住它们的伙伴。
像是有锤子敲击她的脑壳，宋峤不再犹豫，抬头大喊，“佟石，停下，我们跟你回去！”
回答她的是清一色的冰冷炮口。
飞行器的两翼下方，露出一截炮管，冷硬的金属色泽流转，只等待一声令下......
宋峤瞪大眼睛。
她连声催促樊舟，“快，打开通道！”
樊舟当即松手，两只手在身前用力，撕开裂缝。
宋峤在一旁无声地催促，她在等，等裂缝足够大，能够容纳塔多的时候就把它推进去。
空中最近的一架，炮口一周微微发起光亮，寒芒积聚。
“宋，宋......峤”，塔多终于喊出了宋峤的名字，也是这么多天再度见到宋峤后说的为数不多的话。
它喊了出来，“......走！”
隐约要知道发生，宋峤掐住自己的掌心，右手化作兽爪，她准备好了，头一次朝樊舟发了脾气，“快一点！”
樊舟满头大汗，她没有扭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集中所有的注意力打开通道，裂缝扩张的速度快了。
凝聚的寒芒流星一样射出。
宋峤抓住塔多，将它往里推。裂缝张开，樊舟咬牙坚持，以往她可以先进，但现在她得留在外面支撑这么大的裂缝。
宋峤推动了塔多，它动了一下。
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宋峤。它努力控制住不听话的身体，坚定地走向她。
和过去发生过的无数次一样。
转身，挡在了宋峤和樊舟前面。
塔多族坚硬、强壮的身躯本就不为星系所接受，过去的研究里，中央星的研究团没能在塔多身上挖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除了摘下的眼睛能够化作稀有的矿石。他们得到的是塔多族力大无穷适合干活，智商低无法沟通，饭量还大的结论。
塔多族族群本就不多，最后留在希多尔斯星星系上的只剩下两个。
当头棒喝。
眼前的一切与脑海里的画面重叠，深深刺痛了宋峤的眼。
宋峤张开嘴，“不！”，嗓音干涩。
那道寒芒击中塔多的胸膛，撕开一条口子。越过间隙，宋峤看到了对面的荒漠，无尽的沙。
“现在可以走了。”佟石所在的那架飞行器缓缓下降。
宋峤失了魂似的，扭头，望去，整个动作僵硬无比。
他在笑？
宋峤掀起眼皮。
它在笑！
塔多冲着宋峤咧开了嘴，一如初见。
从胸口开始，焰色光芒正在一点点吞噬血肉。塔多绿色的身体逐渐溶解，细碎的绿色荧光在空中飞扬，慢慢消散。
宋峤的手定格在空中，保持着去拉它的姿势。塔多伸出手，抵在宋峤身上，把她往裂缝那处推。
力道轻地像是羽毛拂过。
不重，但钧千斤。
宋峤告诉自己她该听塔多的，现在就离开。理智告诉她，去这么做。
她操纵麻木的身体，想要转过身，喊樊舟先走。
全身的肌肉不听使唤，半步，一步，宋峤成了舞台上的木偶。半空中的观众正露出惬意的笑，还在为这画面鼓掌。
消耗过大，樊舟失了力，身后的动静难以忽视，她回过头催促伙伴，瞧见了发生的一切。
张开的裂缝少了一半。
塔多小山一样的身体也少了一半。从胸口往下，它在逐渐消失。
宋峤中邪一样地对她吐出两个字，“走”、“走”，这是让她走。但她仍在原地，脚下离她还远。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这是樊舟再一次见到死亡。
她记得妈妈留给她的话，她记得程燃留给她的话。
她知道她现在要做什么。
樊舟拖着酸软的腿，跑向宋峤。
以往强大的人此刻也轻飘飘地，像是一张纸，她轻轻地就拽动了。
她将宋峤拽入裂缝，不远处是更多的炮口，空中还有扭曲可怕的脸。
宋峤如游魂一样，看到一切离她远去。
裂缝关闭之前，她瞧见的是对她咧开嘴笑的塔多。
绿色的微芒萤火般在荒漠上燃烧，直至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