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文思静说，“博学、善思考、沉着冷静。文静不该只属于女孩，但女孩可以不文静也可以文静。文静本身也是一个很好的特质。嗯。”
“我们静静长大了耶。”
“边儿去。”她也还是那个又硬又能量巨大的钢炮。
“哎西……”罗可桢看着手机不耐地抱怨了一声。
“怎么了？”
“我们公司……”她翻了个白眼，“不是马上七夕吗，要搞什么婚恋沙龙。”
“你们公司还组织员工社内相亲啊？”
“哪儿啊。产品推广准备做线下活动，所有人又当演员拍宣传片又要去现场扮演NPC。”
“现在大小公司不都这样么，人尽其用。”
“主要是，”罗可桢激情朗诵公司群通知，“‘为体现积极向上的价值观，拍摄当天请保持精神面貌做好形象管理。女生：化精致淡妆，头发造型，着装靓丽。男生：面容清爽不留胡茬，发型齐整，衣着干净。’”
听到“面容清爽”就已经有人嗤之以鼻，“清爽？清爽的反义词是油腻。那意思是男员工洗把脸梳个头穿件没溅油点子的衣服就行了呗？”
还真是。通知下方紧跟两张“造型参考”图，男生白t牛仔裤确实干净清爽，女生假睫毛高颅顶化全妆，还“贴心”地提供了两套穿搭选择，一身裤装和一身裙装。
大家看见，大家白眼。
“至少没让穿高跟鞋。”
“穿高跟鞋干活不方便，再怎么样驴拉磨才是首要。”
“就没人骂吗？”
“骂啊，好多女生私底下都在蛐蛐。跟主管提了，人说代表公司形象，好看。”
“你们公司给这儿玩芭比呢？同样都是上班同样那点工资女员工就得提供更多情绪劳动？”
“何止情绪劳动，化妆品可是真金白银，还有时间，说白了这是花钱上班了。”
“大部分人还意识不到这个问题，年龄大一点的上司更不容易改变。”
“屁。”杨骁悉不满，“什么年纪大，她们公司从上到下基本全是90、00后。大冬天别人穿羽绒女主持穿露肩晚礼服，女空乘需要在危急时刻引导逃生却要穿着最危险的丝袜，每天花更多时间化妆盘头穿紧身短裙高跟鞋关飞机门替旅客抬行李。任何活动女性的准则里一定逃不了化妆。一边要求业务能力一边还得展现美。这些美役话题他们做互联网的能没点敏感度吗？不就跟某某快递搞的‘小哥日’一样，明摆故意的啊。”
“我在群里说了，领导意思要‘以大局为重’、‘特殊情况特殊要求’、‘请配合’。”罗可桢也没办法，“反正我们打算到时候就像平常一样，反正那帮人也看不出来。”
“你平常上班不化妆吗？”杨骁悉问。
“有时候化。”
“那有什么区别？浓一点淡一点，公司要求公司不要求，还不都是在服美役？你这是精神胜利法吗？”
“这怎么就服美役了？”对方语气有些冲罗可桢声调也跟着扬起，“怎么又精神胜利了？”
刘素尔喝了口啤酒捏了粒花生，“这俩又打起来了。”
“啧啧啧。”旁边姚知禹也在盘子里抓了一把在线吃瓜。
“化妆难道不是服美役？你们这样妥协有意义吗？‘反正到时候就像平常那样’，让我猜猜，‘到时候’恰好是平常偶尔想化妆的那天耶。美是选择自由，我化妆是为了我自己，我美是取悦我自己。但你到底怎么想的自己心里清楚。别人让你以为的自由不是自由。”
罗可桢气笑，“那要怎么办？该说的我都说了该提的诉求我也提了，人家非要坚持我还能怎么办？折中已经是身体力行在拒绝服从规则了啊，难道要闹事罢工吗？”
“改革本来就需要靠手段。”
“你别在这儿跟我喊口号。我在群里提这件事儿的时候也不是所有人都跟着发声，真要闹起来你觉得又能有几个人响应？改革也要考虑现实，很多人承担不起丢工作的后果好吗？”
“因为这种事就随随便便开人的公司不待也罢。”
天真。罗可桢灌了自己一大口冰柠檬水，“还有那照你说的，不化妆就是不，就是脱美役？那你今天化什么妆？你这么思想先进你上台别化妆啊。”
“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了？不都是化妆吗？化妆就是为了变美，变美就是服美役。”
“演出化妆是角色需要不是为了美。”
“怎么就不能是为了美了？我扮演仙女化妆不是把我往美画？”
“目的不一样啊。平时化妆变美是为了迎合别人。”
“我在舞台上怎么不是为了迎合观众？画得美美的去勾引男同事？”
“你这是在硬杠。”
“怎么硬杠了？演员明星可以化妆可以美，普通人化妆变美就是服美役？
“演员明星本来职业性质就是被观众观看凝视，普通女性要打破被凝视不就是不去迎合男性标准吗？首先就要脱美役啊。”
“照你这么说普通女性就不能美？”
“本来就不该美啊。”
“等会儿等会儿，”吃花生群众有人按捺不住了，“不该美所以，美是错的？”
“脱美役派是这么主张的。”更多人加入讨论。
“我看到有人说脱美役连护肤品都不准用。”
“皴掉皮也不能用啊？晒伤晒皮肤癌也不能防晒了呗？”
“还有香水也是美役。”
“除臭剂算香水吗？”
“抑菌牙膏可以用但美白牙膏就是美役，是这个意思吗？”
“那完了我买了件bra上面有点花纹也是服美役吗？”
“Nobra（无内衣运动）已经被有些人变成不准穿bra了。你小心被brabra警察抓走。”
“变成野人就脱美役了。”
“那可不一定，野人还穿小皮草裙呢。”
“野人还给自己画纹身串兽骨头项链呢。”
…………
“想听听我的看法吗？”在议论陷入焦灼时那个始终一言未发的人开口了。
大家齐齐看向姜与。
“嗯……”她沉凝一瞬，“你们认为美是什么？”
第一个问题就让场面陷入无声。
“先说说化妆吧。”她思考着，“‘化’强调的是改变原始状态的变化。现在普遍的认知化妆是一个从’丑’到’美’的过程，修饰缺陷瑕疵、提气色、显年轻，等等等等。但化妆并不是这么简单的概念对吧。
“一开始化妆其实跟宗教和一些防护的实用功能相关。比如古埃及人用墨色保护眼睛。原始人往自己身上脸上涂绘一些颜料装饰一些兽骨羽毛，一个是为了恐吓野兽或敌人另一个是象征身份。叠甲嘛。
“还有演员，像我们跳舞，跳什么舞穿什么衣服作什么打扮，扮上了立马就能找到那个感觉，入戏。
“至于妆容，舞台妆很夸张很夸张的啊，猴屁股脸、雨刮器睫毛、蜡笔小新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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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当眼线，拍戏经常还要扮老扮丑拌妖怪，还有cosplay，完完全全就是角色扮演，这些全都和主流认为的‘美’没有关系。
“那就算是日常化妆，欧美妆的大嘴唇、日韩的油头油脸、网红卧蚕下至，化什么样的都有，哪个美哪个丑，有定论吗？
“所以其实化妆并不能完全等同于‘美’，化妆还是一种自我的表达，或者，伪装。
“至于美。
“任何人，生物吧，都是好‘美’的，渴望追求美好的东西。所以我觉得说‘不该美不要美’其实有些，泯灭天性了。”看着杨骁悉不认同却又疑惑的眉头她微微勾唇，“关键是，到底什么是‘美’？”
美，审美，是一个非常主观的东西。如果有人说美是客观的，那大抵是混淆了客观与主流的概念。大多数人认可的美是绝对的美吗？又或者真理只掌握在少部分人手中？不，美也是流变的，就算是众数区间的所谓主流审美，随着地域、时代、文化背景等，也会呈现出不同模样。
“国内现在主流偏好纤瘦，但在非洲有些地方则喜欢胖女人。就算不和别人对比，我们的唐朝，以现在的标准来看也是很典型的以‘胖’为美吧。或者不讲那么久远，几十年前，画报上老照片上，审美跟现在也大相径庭。再换一个角度，东北亚三国，地域相近文化趋同，现在流行的韩妆日妆中式妆容、风格打扮、审美，也有明显的区别。再再再近一点，这张桌上十一个人，对美的喜好也不统一吧。
“时尚圈80年代还流行健康美，90年代就变成病态美潮流，KateMoss，然后到了千禧年，吉娘娘（GiseleBündchen）火了，还有维密，健康美回归，又过了十年我们开始审判维密的‘完美身材’标准，大码模特、少数群体模特等等又应运而生。时尚是一个轮回，审美、潮流，都一直在变。”
斐波那契数列黄金分割，符合规律的是美，不符合规律的混沌也是美。圆满是美，残缺是美，不和谐音程刺耳，可怪诞也是一种美学，还有暴力美学悲剧美学，极简极繁，治愈恐怖。文化越是多元思想越是百花齐放，对“美”的形式也更趋于包容，越是无法有一个统一的标准。
“讨论完‘美’，再来谈谈美役的‘役’。”
役，指需要付出劳力的事，通常含有使动和强迫的意味。过去有仆役苦役，现在跟役相关的，兵役、拘役、运动员现役退役。不管哪个场景，服役的核心是服从统一标准并为此提供劳动。
“美役。美的标准是什么？谁定的？如果一个东西无法被定义找不到统一的标准，怎么服役？”
白瘦幼是标准吗？什么高颅顶头包脸微笑唇直角肩，不盈一握的纤腰吹弹可破的肌肤一手掌控的胸，显白显瘦显大显幼显纯显欲，这样那样那样这样，标准可太多了服得过来吗。脱美役，脱哪个？脱白瘦幼？不要病态美要健康，但健康不美吗，健康更应该是美啊。而且又怎么确定那些健身的“黑壮熟”是真脱美役还是为了迎合另一种标准？健身就一定比白瘦幼思想更进步吗？健身圈对“美”的内卷程度跟医美圈简直不分伯仲。腹肌对不对称、三角肌翻不翻、臀部大不大翘不翘，头肩比、肩腰比、腰臀比，体脂够不够干、肌肉拉没拉丝、拿着游标卡尺量围度，恨不得每块肌腱都跟解剖体模一样能抠出来练。美白是服美役美黑就不是了吗？
不该化妆、不该用香水、不该穿好看的衣服、不该美。
反对标准往往伴随着承认标准。
那美的标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