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赵磊进办公室的时候就两眼精光,段野知道那是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他想逃来着,晚了。
赵磊背包都没卸下来,“我跟你说我跟你说!”
“你别跟我说。”段野躲过他的锁喉攻击。
“不行只能跟你说。”赵磊贴着他神神秘秘又克制不住兴奋,“这还是我妈跟我说的。”
好家伙赵磊这样儿全随的他妈。
“怎么了?”
“我妈昨儿不是参加婚礼去了么。”
“嗯。”
“小慧阿姨她儿子结婚。”
“谁?”
“小慧阿姨,我小姨的小学同学。”
“谁?”
“就跟我们家特熟的一阿姨,逢年过节老往我们家送吃的,上次我给你带那灌肠和排叉就她自己在家炸的。”
“啊……”段野想起来了,有幸承蒙过人家恩惠,尽管素未谋面但听说多才多艺心灵手巧心地善良的那位阿姨,“怎么了吗?”
“她不是跟她老公分居好多年了么,然后儿子结婚希望他爸能来,”赵磊压低声音眉飞色舞跟村口接头情报员似的,“结果,我妈说,他爸是来了,但把那三儿也一起带来了。”
“……”
在赵磊绘声绘色的描述中段野大致理清了人物关系。
小慧阿姨从小心细人善,参加工作在幼儿园当老师,后来因为信仰加上她会弹琴还在教会唱诗班兼职钢琴伴奏。婚后一家人生活美满,与公婆关系和睦,因为丈夫做了点小买卖经常在外头跑,于是家里老人和孩子就全靠小慧阿姨照料。公公有阿尔兹海默症,有一回自己一个人从家跑出来跑丢了,接到婆婆电话请假赶回来的小慧阿姨两条腿走着找了一天一夜。婆婆腿脚也不方便,所以那之后小慧阿姨索性就辞了工作。当然她也不是毫无盘算,她在家楼下租了间房开了个午托班,平时照看着两位老人,到点给孩子们做做饭弹弹琴,儿子在外地上寄宿学校,日子本来就这样宁静顺遂的,直到……
直到她常年在外跑生意的丈夫,跑着跑着,跑没了。
起先是男人说太忙那年春节都没回家,接着毫无征兆地,几个月后的某一天,他在电话上提出了离婚。
莫名其妙,全家人都莫名其妙。两口子虽然聚少离多但也几乎没有过争吵,可怎么问男人都绝口不提为什么,只是态度坚决地要离。电话这头老太太气得骂人都骂不清楚了,小慧阿姨却只说等儿子高考结束再谈。于是男人直接单方面断联,家不回,爸妈不管,儿子不问。
后来儿子毕业参军,男人仍执意要离,小慧阿姨应允,可老太太不同意。她是真把小慧阿姨当女儿,哭过骂过撒泼也撒过,男人见没办法干脆彻底消失,离不离随便吧。小慧阿姨觉得再跟公婆住在一起关系尴尬于是搬回了县城,回归唱诗班开始独自生活。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年……
“听说那男的给三儿买了个小两室,可人家不乐意,住了几年非要他家市郊那套大的。”说到这儿赵磊咂舌,“去年冬天人领着三儿回家了,让爹妈去住他那小房子,嘴上说的是城里住着方便,结果暖气费都没给交。我妈说小慧阿姨本来想给老两口接回县城的,她说自己爸妈走得早,人两口子待她真心实意这感情做不得假她都记着呢,结果老太太不同意,说不能再给人姑娘添麻烦。后来过年的时候她们上门拜访,你猜怎么着,老爷子白天就在窗台儿上睡因为能照上点儿阳光不至于太冷。”
段野听得直皱眉,“他不管他爸妈啊?”
“儿子,爹妈,都不管。说是生意黄了没钱。老太太那点儿退休工资紧巴巴儿的,得亏小慧阿姨时不时给他俩做点儿吃的买点儿肉菜水果什么的。”
“这样了还不离吗?”
“没离啊。这都有六七年了吧,男的意思是,反正那位也不在乎,人俩人是真爱,诶无所谓。连老太太都松口了,说不管怎么着都认小慧阿姨这闺女。结果她儿子,脑子不知道怎么想的,劝和就罢了吧孩子不希望父母离婚也正常,但他话里话外那意思都在怪她妈好像是他妈不对……”
“……”
见段野要走赵磊着急,“诶你别走啊最炸裂的还没说呢。”
段野:还没完吗?这还不算狗血吗……
“这些都只是前情提要,重点是婚礼上。”他又给段野薅了回来,“你说来就来呗井水不犯河水的谁也别搭理谁。结果不道怎么搞的那男的就闹上了,怒斥小慧阿姨给他家宝贝儿甩脸子啦,说话难听啦,故意为难啦。那儿子也在旁边儿指责亲妈不分场合给大家找不痛快。”
“她真为难人家了?”
“谁?小慧阿姨?哪儿啊,是那男的要带三儿坐主桌,小慧阿姨说这桌只能有一个新郎妈问他要合法的还是要非法的。”
哈。段野终是没忍住,“她那儿子是亲的吗?”
“亲的啊保亲,就因为亲儿子跟自己站一边儿那男的别提多硬气了,拍案而起整个人瞬间红温。”
“……”
“看这情况老太太也不乐意了,跟着拍案但没起得来。这一下又给男的刺激到了,调头开始声讨老太太,说自从小慧阿姨嫁进他家他妈眼里就没他了,一天到晚慧儿长慧儿短,慧儿多能干多有本事多孝顺哪儿哪儿都好。”赵磊情景再现,“‘我才是您亲儿子啊!’”
“……”
“多少喝了点儿酒嘛丫越说越委屈,开始掐指头细数自己这些年多么不容易。说小慧阿姨不体贴不善解他意,说她心太野不知足,里里外外干什么都来劲给他造成了很大压力,他这十来年转业跑生意就是为了少回家因为一进这个家门儿就觉得累就喘不过气,说她不能理解他的辛苦,质问‘哪个女人一把年纪孩子都有了还想那档子事儿不消停’……”
“等下……”段野似乎听出来赵磊说的炸裂是什么了,“里里……不知足是……?”
“就你想那意思。”
“……阿姨,多大了?”
“四十多,反正不到五十,我小姨家里老幺她跟我小姨应该同岁。”
四十多,十来年,新郎23……段野默默在心里掐算。
赵磊还在旁边滔滔不绝,“后面儿人还给三儿宝贝一顿夸,什么贴心懂事、照顾他还不要求他做这做那、只有她能看见他的好仰慕他给他鼓励,他们是灵魂伴侣拥有最纯粹的感情。哦对三儿姐比他大15岁。我妈说丫就想找一能哄着丫的奶妈……多大怨念呐在自个儿儿子婚礼上提……有几个男人在这事儿上……说到底还是……”
这边段野代入数据多方推演最终得出肯定结果:所以,30出头就……
“他不行了呗。”
不行了呗……
不行了……
不行……
.
“能不能行?不行了赶紧滚!”
突如其来一嗓子击溃嗡嗡盘旋在脑海里赵磊那句“他不行了”,段野拉钩的手没敢抖但心脏被喊得感觉要逆流了。抬眸觑一眼,刚在外头怼完人的李主任举着双手骂骂咧咧进来了。收回视线与一助眼神交汇,两人默契挑眉埋头继续干活。
老李上台哐哐一顿操作,期间无差别狙击了手术室里每一个人,包括无辜躺刀的患者。巡回护士白眼都快翻天上去了:无能狂怒。
老李倒也不是没本事,人家业务还是相当熟练的,哐哐完事儿骂骂咧咧下台正如他骂骂咧咧地来。
世界清静了。
“又咋的啦他这是?”
“不儿道。”
“男人每个月都有这么几天,正常。”
护士清点完器材段野他们这边开始关胸缝皮。
“那他可不是几天。他每次不正常半个月一个月两次全年十二个月无休。”
“我现在就怕碰上他,本来上班就烦,真想给他嘴上来点儿肌松。”
“那可得用长效的。”
“关键他以前也不这样儿啊,他以前脾气多好。”
“是吧是吧,就这两年,一点就炸。”
“为啥啊晋升不如意?”
“他这副高也没到升的时候,而且他不是才当上硕导吗。”
“那这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谁知道呢。”
…………
.
“我今天不是去产检吗,你猜我在产科看见谁了!”
段野刚回病房又误入一个新八卦。谁,让他听听这回谁又不行了!
两个护士悄咪咪在切瓜完全没注意后面看似打病历实则在偷听的段野。
“李主任前妻!”
“他老……不是他前妻怀孕了?”
“对啊她说有八个月了。我其实都没认出来还是她主动跟我打的招呼。”
“她俩不是这么多年都没……”
护士声音更低了,“她说她一直想要孩子,本来觉得年纪也不小了这辈子没戏了,结果……一下就怀上了。”
“所以他们离婚……”
“估计吧。她现任老公也在。是个弟弟。”
“啧。”
“反正我看她整个人红光满面神采飞扬的,跟上回见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她说她现在每天都特别开心,吐都不慊难受。”
…………
段野收回耳朵。阿弥陀佛。原来是老李不行。
.
下班回家路上找了家茶餐厅吃饭。连排皮包卡座,快餐店式的窄小桌椅,四面八方各种高饱和荧光色灯带模拟霓虹广告牌,虽是LED,但总觉得烤得人周身躁得慌,刺眼。
“没事儿我也刚到,你慢慢儿来,不急。”
这边都是两人座,挂了电话隔壁桌女生捧着手机等人,段野在斜对面放下菜单捧着手机等饭。
段野点的餐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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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隔壁桌等的朋友也到了,对方说了句“劳驾”侧身挤过两桌间隙落座,气息带着些微喘。段野配合避让时瞧见,这个是黑长直,那个也是黑长直。
“不说了别急嘛。”对面女生将提前点好的冻饮推到她面前。
这边的女生猛吸一大口,满足又感激,然后从包里掏出一袋点心递给朋友,“我刚来路上买的,新鲜出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栗子味儿的?”
“你不就爱吃栗子味儿的。”
“嘿嘿。”
等上菜的功夫两人吃着小零食聊天。
“你怎么跑南郊去了?”
“那谁,他今天出差有东西忘带了,我给他送一趟……”
“啧。”闻言对面女生面露慊厌,手中糕点似也跟着失了味与色被她没意思地丢回碟子里。
“唉呀……”这边女生端坐着小心把稍有点乱的碎发往耳后别好,声音比刚才还心虚,“我不给他送耽误他工作怎么办……”
对面翻了个白眼烦躁地把头发往后一扒拉,大马金刀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好半天不吱声然后,“你别看我,我说话难听。”
…………
手机震动段野瞅一眼,是姜与。
【健身房今天来了一个新的小哥】
段野:?
【你知道吗就那种少男感】
【看起来好乖啊】
【就很像那种上课会坐得端端正正举手回答问题的乖宝宝】
【端端正正等饭的小狗子】
【往那儿一站就是兵的小猫子】
【而且没有臭男人味】
【他身上是那种很像爽身粉的味道】
【真的有人看上去就是少年感的样子】
【好神奇】
段野:???
隔壁桌饭吃得无言。但最终,对面还是没忍住扔了勺子,皱着眉头不耐烦地问:“我就想不明白了,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留恋的?都这样儿了你还不肯分手?”
这边闻言将筷子摆好一声叹息,“在一起时间也不短,还是有点,舍不得……”
“哎我艹……”对面挠着头更加烦躁了,“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你没听过吗?”
这边面对沉没成本只是一味沉默。
“亲爱的,”对面还是放软了语气,“虽然江湖上建议轻易不要尝试劝姐妹儿分手,但作为一个热心群众,对你先别把我当朋友,作为一个路见不平的热心群众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跟你分析一下事实情况。”
话落四周空气无声震荡,一个个破土春笋般的八卦之耳悄然矗立。
“您那位孙姓男友,长相那样儿,条件那样儿,能力那样儿,性格也就那样儿……一达不到视觉欣赏效果;二给不了更好的物质生活;第三,别说他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了,一天到晚还要你给他收拾烂摊子替他擦屁股把他当儿子供着;四……”对面女生放下二郎腿上身前倾,“我真特好奇,他到底怎么做到的十年如一日稳定发挥每次都是四分钟啊?”
扑哧,那边一哥们儿吃进去的红色酱汁喷溅满桌。同伴乱七八糟地给他找纸巾,他自己捧着面前的茄汁焗豆盘子此地无银,“咳今儿这怎么这么辣啊咳咳咳咳……咳,咳,嗯……”
周遭视线散去,段野这边的女生登时涨红脸,她回头压着嗓子,“你小声点儿!”
对面凑近,放低音量,“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精神金拱门倾向?还是你就喜欢给成年男人当妈?”
这边反应半天然后,脖子都红了,“我没有!”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你自己都说了过得不开心,老吵架,憋屈,那你还跟他这么耗着图什么?行,你就算不考虑自己,但你哪天想要孩子了,你总得为孩子考虑吧?就他那基因……咱先不谈质了,就量,他够吗?”
“……”这边女生依旧黏黏糊糊,“我也没想跟他结婚……”
“分!”对面语气是终于感到一丝乳腺顺畅,“赶紧分。告别老男孩儿趁着大好青春吃点儿好的。”
“他又不老。”
“那不更糟心?年纪轻轻不到30就二百五。”
“什么二百五?”
“给他多算十秒凑个整。”
“……”
“人活一辈子何必呢。他是不老,可更年轻的弟弟一茬儿接一茬儿啊。多看看年轻漂亮的,能干的,多好。”
不好。
段野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大概似乎可能是步入了中年危机。
他感觉自己就像眼前碗里冷掉的公仔面,面胀了汤上泛着厚厚的油花,苍白无趣,倒胃口。
是的他和姜与已经四个多月没有过了。
比起新鲜出炉金脆热辣的厚切炸猪排,姜与对他,不行却又弃之可惜的他,或许是失去胃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