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究竟出在哪儿了呢?”
“‘拿着旧地图是找不到新大陆的。’央妈已经给过答案了啊。”姜与笑,“好多人不是总喊着要恢复传统吗?认为那样就能获得三从四德的三妻四妾生活。但其实解放妇女、一夫一妻、婚恋自由,恰恰是这些,保障了绝大多数男性娶妻生子延续基因的权利。”
有人皱眉不解。
“打个比方,”姜与继续,“假如回到封建阶级,回到一夫多妻,局面会是什么?我们看到的传统通常是天子后宫和官老爷钱老爷姨太太,没见过哪个农户家有能力养几房夫人吧。因为真正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环境下,食物和繁衍资源,大部分人最后能分食到的只能是一些渣。
“所以假如回到过去,有人会坐拥三千妻妾,而现在娶不到的只能更无望娶到。过去男性在家庭中通常扮演的角色是供给者,provider,为女性提供生存资源,用资源换取她的价值。富可敌国的土行孙和一无所有的吴彦祖,父亲会将女儿置换给谁?手无分毫的女孩自己又会选谁?”
“嘶……”
“啊这……”
“很难搞啊。”
“放在过去都没有纠结的必要吧,以前别说女孩,贫穷吴彦祖自己选择的余地都少之又少。”
“是啊。再换个比较恶心的比方,假如女性完全是物品,现在的一夫一妻婚姻制度就相当于每人限购一件,那如果不限购的话,对吧。”
“有人连想的机会都没有。”
“更别提性别比例供小于需。”
“再举另一个极端。我之前看过一个假设,假如全世界达成完全社会主义,也就是说每个人手头的资源绝对相等且恒定,杯子里的水喝多少都是满的,这种条件下择偶……”
“吴彦祖!”
哄堂大笑。
姜与也笑,“x=ab,y=ac,x和y做比较的时候公因数a自然就约掉了。当外在物质资源完全对等的情况下,择偶条件就只聚焦于b和c,相貌、内在、才华,也就是人本身。这个时候的提问就变成,女性是愿意独享土行孙还是共享吴彦祖?”
“好东西当然跟姐妹分享。”
“我排你后面。”
“共享我可能做不到,但土行孙我肯定也不考虑。”
“纯粹因为情感而自愿形成的单配偶生活模式其实比我们以为的少得多。”姜与说,“一夫多妻会造成大量非自愿单身男性这种不安定因素增加,所以一夫一妻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社会维|稳的法律策略和经济限制。类似于,和亲。所以无产阶级革命、妇女解放、平权运动,其实对金字塔中下层的男性是极利好的。问题出就出在很多人看不明白,总想着在新世纪延续旧模式,甚至因为新时代和旧思想的交汇,让有些人以为能用买自行车编织袋的资本买到限量版劳斯莱斯和经典款爱马仕。而且还得是人求着他买。”
当社会架构发生改变,当男性在自然中抢夺不到足够资源或者女性不需要男人供给,不需要用自己的价值去置换资源时,供需关系悄然开始变化,求偶、婚姻,就只剩下自我提升。然而传统中的“顾客”们早已失去学习、思考、进步的能动性,于是各种问题层出。这是思想滞后与时代变革的矛盾。
“大家总说清朝如何如何……”
一人正义:“大清律例‘强|奸10岁以上幼女秋后问斩,强|奸10岁以下幼女斩立决’。”
二人凛然:“大清律例还有‘凡收留良家迷失子女不送官的,卖为奴婢者杖一百徒三年,为妻妾子孙者杖九十徒二年半’。”
姜与无奈失笑,“大家提到大清就认为是腐朽落后与新中国的平等解放天壤之别。”
但大清到现在不是一页翻书,大清到现在一百多年,这一百多年里的每一天每一刻都是纸张积累成册,大清到新中国是厚重的一本书,是历史迭代、是思想推进、是跬步不休。
1950年5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作为新中国第一个法律正式颁布实施,法律明确规定婚姻自由、废除强制包办婚姻、禁止童养媳、实行一夫一妻制,并坚持男女平等,保护妇女和子女的合法权益。当时《婚姻法》是“普遍性仅次于宪法的根本大法”①,时至今日仍在不断强调“追求男女平等的事业是伟大的。纵观历史,没有妇女解放和进步,就没有人类解放和进步”②。
“大家意识里中华上下五千年,但别忘了新中国成立才不足八十年。”
新中国只是平等与解放的扉页。
“一百年前民智未开,一百年后就能14亿全开了吗?”
翻书的人有些卡在了某一页,有些早就看完全册去寻找下一本,也有人企图往回翻。
如何将法律变成社会共识,如何重塑婚姻与家庭关系,如何达成真正的平等,如何让船只跟随新地图徜徉。
革命尚未成功。
那些寻找并开启下一个百年的人,就将是历史与思想的先驱。
同志仍需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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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大哥的孩子在预产期三日后平安降生了。出乎所有人预料,是个男孩。
“不说是女孩吗?”段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因为所有人都说凭经验看应该是个女孩,四维也像是个女孩,再加上都知道他们两个喜欢女孩,所以大家似乎都默认了一定是个女孩。别说大伯母他们了,段野给宝宝挑礼物的时候下意识都是选的女婴用品。
“所以说不一定准么。”段离那边闹哄哄的。
“可是别绪那么喜欢女孩……你们要生老二吗?”
“不了不了不了……”隔着电话段野都能感觉到段离在拼命摇头,他的叹息有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不行不行太痛苦了,我从来没见过别绪那样子,太辛苦了。她刚才还在说也好,女人生孩子太痛苦了。男孩,也好的,不用经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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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野去医院看嫂子大哥的时候姜与去见了嘉兴。
两个人虽然住在同个小区却也并没有经常约见,尤其林小熊不在了以后,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上次说要一起吃饭,结果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还是以前常去的小馆子,头顶灯泡坏了一个的不明不暗的角落里,男人坐在那儿,胡子拉碴目色无光精神恍惚,大衣下摆蹭着地也没注意,只有放在桌上的一只手手指没有动机地来回拨弄着那个破损的塑料牙签盒。
姜与走近,男人抬头,然后扯出一个艰涩自嘲的笑,“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我现在什么样儿。”
姜与在他对面坐下,神色,一言难尽。嘉兴虽然不是翩跹妖冶的花蝴蝶,但好歹也是个精致boy。如今面前这个像流浪了大半个中国的萎靡落魄邋遢老男人,谁?
“行了,先吃饭。”他说。
熟悉的点单流程熟悉的餐品。当服务员放下最后一碟菜肴离开,嘉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跟他分手了。”
嘉兴小时候很腼腆。刚来月城那会儿,大概也因为南北差异,他很少说话,不怎么跟男生玩,也不怎么跟女生玩,下了课就自己待着,后来就是跟姜与一起研究周杰伦的歌。姜与也想不起来他俩是怎么玩到一起去的,反正熟了以后,有阵子流行跳皮筋,嘉兴就被拉去当了柱子。没两年嘉兴跟妈妈爸爸回了北市,两个人又书信来往了一些日子然后就断了消息。怎么失联的,姜与也想不起来了,直到在宁安里重逢。
嘉兴其实一直腼腆。作为一个北方汉子,没有粗糙,心思细腻,也感性。所以他跟姜与坦诚他的取向时,姜与有意外,却也没多震惊。嘉兴其实从初中就意识到自己性取向的不同,他没有恐慌没有厌恶自己,他向科学寻求帮助,浏览了很多资料,确定了他天生如此,这不是一个错误后,他很好地接受了自己。而这个时代也还算包容,他可以跟好友大方坦白自己的不同。
大一时嘉兴交了第一个男朋友,他的初恋。那会儿的嘉兴,会容貌焦虑一天到晚嚷着减肥健身,也会想东想西矫情不安。嘉兴应该挺喜欢那个男生的,姜与觉得,但他们还是很快分开了。少数群体都有自己的交友圈子,男性本就更热衷生理消遣,没有了婚育风险又不追求专情陪伴,寻欢作乐放浪形骸,玩得更刺激了,也,更乱。
第一段感情告终后嘉兴有再次心动过,却都无疾而终,他也尝试过去放纵自己,可又不愿堕落走进那些污浊。寻一段真挚的感情难,他们那个圈子里只会更难。那段时间嘉兴失意过落寞过,他说这辈子估计很难找到一个真正的伴侣。但最困难的,是面对家人。嘉兴决定向父母坦白的前一天姜与给他好一通加油打气,他说,等我好消息。结果当然是,嘉兴的父母接受了。在这之前嘉兴就明里暗里给妈爸传递过一些讯号,可嘉兴毕竟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当事实被揭开,他们当然会困惑会痛心会怀疑会失望。然后一年又一年过去,慢慢的,看开了也就接受了。又或者,就是妥协了。
在那之后嘉兴在工作中认识了如今的男友。嗯,前男友。姜与没见过,只知道他这些年感情稳定。他们那个群体中发展一段长久投入的交往关系并不算容易,没想到到头来还是风流云散。
“因为什么?”姜与问。
“家里施压了。”嘉兴抽了张纸巾擦干净面前滴落的菜汁,“他爸妈给下了最后通牒,最迟明年底必须结婚。”
姜与垂眸没说话。
35岁,很尴尬的年纪。是奔四,是大龄剩男剩女,是高危产妇,是招聘上限,是中年危机。所有人,整个社会好像都在告诉你,你老了没用了要被淘汰了,35岁前没完成的事以后永远都达成不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或者说,你该放弃了。甚至在有些人眼里30岁就已经该是枯萎、褶皱、发福、思想古板、毫无生机、目光浑浊,下一个浪来就会立马死在沙滩上。因为后面一直有人在赶,赶上这个绿灯才能赶上那趟公车,赶上了公交车才能赶上高飞的航班。你得赶,得跑快点,得抢,所有人都抢你肯定也要抢,要是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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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上你这辈子就毁了,就不完整了,领你上起跑线的人也要跟着丢面子被嘲笑被钉在耻辱柱上。而且你还不能摔倒,那是万万不可以犯的致命错误。于是,赶着抢着赶着,匆匆忙忙踉踉跄跄,连终点线都过得猝不及防。
姜与没人管,也没人管得了她。嘉兴性子也是刚,当年他向妈爸坦白的时候其实是孤注一掷抱着决裂的心态去的。只是,他的沟通结果还行不代表所有父母都跟嘉兴妈爸一样能看得开能为了孩子的幸福妥协包容。那人有压力有他的不得已姜与能理解,她只是心疼嘉兴。六年的朝夕相伴和全情投入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揭掉不留一丝痕迹的。
“我认识他那会儿不是,状态不好吗。他也算陪我走过了最糟糕的一段时间。”嘉兴无奈地笑了笑,“我真以为我们能是lifepartner(人生伴侣)呢。”
姜与依旧没说话。
“他说我们可以出国注册登记。我不是特别在意这个的其实。但他说了好多次,真的,这种话这些年他说过太多了。但每次也都是嘴上说。我要真答应了说假期去旅游登记,他又开始犹豫。你知道吗?”嘉兴的无奈逐渐变成自嘲,“我俩分手那天我才知道他从来都没跟他爸妈说过我们的事儿。”
姜与瞳孔微怔,“那他爸妈……?”
“知道。他不敢说但他爸妈一直知道。”
“……”
嘉兴的自嘲最终也徒留失望,“我其实特能理解他的心情,真的。我跟他处境是一样的啊,我也这么过来的我知道不是所有人,很多人特别是老一辈,不能接受这个事情。没勇气冲破世俗可以的,非常可以。但有些事儿……你不能……不该是这样儿的……”
那人的父母一直知道儿子在和男性|交往。他们知道,但始终认为是儿子受了什么打击,或者感情受挫,哪儿想不开心理出了问题,又或者只是单纯图个新鲜刺激。他们偷偷给儿子喝过偏方中药,没停止过给介绍合适的姑娘,他们觉得,等这个坎儿过去孩子玩儿够了,就好了。可时间长了,眼瞅岁数不小了,两口子着急了。那一场没有预兆的家庭会议闹得并不好看,他们说男人要有家庭责任,虽然他们也说不清这责任究竟是什么要对谁负,但争吵的结果就是,他36岁前必须完婚并尽快生孩子。
“他半年前就已经开始相亲了。这我也是才知道。
“他说他没办法他必须结婚不然没法儿给家里交代。
“我问他跟你相亲的姑娘你会跟人家说你的情况吗?他不说话。
“他跟他爸妈,帮他说亲的媒人,所有人,一起跟着隐瞒。
“我自认我不是什么好人。但做人不能这么不地道啊。
“现在什么情况没有?找知情人拼婚的,领养的,有本事出去找机构的。不行吗为什么要骗呢?
“真的我宁愿前年闹矛盾那次就分干净了。现在这个结果太可笑了。
“我觉得我这么些年喜欢了这么个人就是个笑话。”
…………
分手是嘉兴提的。因为那人被撞见相亲后他给出的解释是,结婚并不影响他们交往,婚后他也不会和嘉兴断开联系,他只是形式上结婚生子,那个女人不会是他们的阻碍,那个孩子也是。他说只要生了孩子,女人操心带孩子就没精力关注他了,他还是自由的。他说他父母也做好了万全打算不会让女方分走他家的财产,这些以后都是他的,他的就是嘉兴的。他还说他爱他。
他爱他。
他既要守护他的爱,还要另一个无辜的人来成全他的忠孝与责任,和所谓的体面。
嘉兴想起第一次和朋友参加圈子聚会。他以为该是单身人士的联谊活动,却没想到绝大部分参与会员都是上了些年纪的已婚男士。卸下伪装,纵情享乐、狂欢、发泄“爱”和欲望,兴致高昂,以此为豪。那乌泱泱一百来号人,追求自我的人,袒露躯体于另一个男人之下的人,又会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是哪个家的责任……
“我不是什么好人。”
“但我是真瞧不起他。”
嘉兴很认真地喜欢过那个人,他设想过他们的未来,只是走到尽头才后知后觉,他与他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方向的道路上。
…………
手机震动有消息进来,姜与看了一眼,是叶老师。叶老师的孩子即将高中毕业,考上了国外的音乐学院,叶老师一家设宴,姜与也在受邀行列。姜与先回复了恭喜和祝福的话,然后委婉表达因时间冲突无法应邀前往对此深表歉意,最后发了一个道贺的红包。删除对话框她锁屏将手机放到一边,服务生在桌旁添茶,看着缓缓流入杯中的液体姜与心底荡开一丝涩闷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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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要凉了。”
“嗯?”回过神的姜与先对服务员道了谢然后接过段野递来的小碟子。
“怎么了?胃口又不好吗?”段野关心。
“嗯嗯。”姜与笑笑摇头,一口吃掉最后一粒百香果蒸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