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绿雾第八日,终于不再扩散了。
不是它自己停了,是吴又可带人在外围挖了三丈宽、两丈深的隔离沟,灌上生石灰水,生生造了条“护城河”。
雾气飘到沟边,被石灰水一激,滋啦作响,化成一滩滩墨绿色的粘液。
可这法子治标不治本。
源头还在那裂缝里,咕嘟咕嘟往外冒绿泡,跟开了锅似的。
几个胆大的兵士试着用沙袋去堵,沙袋扔进去,不到一炷香工夫就被腐蚀得千疮百孔。
“王爷,”吴又可眼圈乌黑,嗓子彻底哑了,“这玩意儿……怕是得把那片地全挖开,把底下埋的东西起出来才行。”
苏惟瑾盯着那裂缝,没说话。
挖?
三十年前埋的丹炉残渣,谁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万一挖的时候炸了,或者泄露得更厉害……
正犯愁呢,外头又是一阵急促马蹄声。
这回不是急报,是人。
“王爷!”一个亲卫连滚带爬冲进来,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徐、徐先生回来了!到天津港了!正快马往京城赶!”
苏惟瑾眼睛一亮。
徐光启!
这小子去欧罗巴一年多,总算回来了!
天津港到北京城,二百四十里。
徐光启愣是一天一夜跑完了。
到靖海王府门口时,人从马背上滚下来,两条腿哆嗦得站不稳,被门房扶着才没瘫地上。
“快……”他嘴唇干裂,声音嘶哑,“我要见王爷……”
苏惟瑾在书房等着。
门推开时,他差点没认出来——眼前这汉子又黑又瘦,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学生……见过王爷。”徐光启要跪。
苏惟瑾一把扶住:“别整这些虚的。
坐,喝茶。”
徐光启哪顾得上喝茶?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最后露出几大本厚厚的册子,还有一卷卷羊皮地图。
“王爷,请看。”他声音发颤,不知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苏惟瑾翻开第一本。
是徐光启亲笔写的《欧罗巴诸国考》。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从葡萄牙、西班牙、法兰西、英格兰、荷兰,到神圣罗马帝国、教皇国、奥斯曼帝国,各国疆域、人口、兵力、政体、宗教、经济……
分门别类,详实得令人咋舌。
第二本是《西洋格物技艺辑要》,里头抄录了他在欧洲各处工坊、船厂、大学看到的新奇玩意:改良的织机、水压机、钟表齿轮、天文望远镜结构图……
甚至还有几页关于“蒸汽动力”的猜想笔记。
第三本最厚,是《欧罗巴人物志》。
上到各国国王、大公、主教,下到著名学者、航海家、工匠,只要他打听到的,都记了一笔。
有些人名后面还标着小字:“亲见”、“交谈”、“赠书”……
苏惟瑾越看越心惊。
这小子,这一年多没白跑!
“这些图……”徐光启又摊开那些羊皮地图。
第一张是欧洲全图,海岸线、河流、山脉、城池,标得密密麻麻。
第二张是地中海海图,连暗礁、洋流、季风方向都注明了。
第三张更绝——是大西洋航路图,从里斯本到好望角,到印度,再到马六甲,沿途补给点、危险海域、海盗出没区,全用不同颜色标了出来。
“这是学生沿途实测,结合葡萄牙海图校对的。”徐光启指着图说,“误差不超过五十里。”
苏惟瑾抬头看他:“这些,你都怎么弄到的?”
徐光启苦笑:“买、抄、换,还有……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学生在里斯本黑市,花五百两银子,买到一份‘圣殿遗产会’内部流出的《东方遏制方略》残卷。
虽不完整,但能看出他们的大略谋划。”
说着,他从最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用拉丁文和葡萄牙文混杂写着,苏惟瑾的超频大脑自动翻译:
“……大明崛起,已威胁上帝秩序在东方之存在。
须以多重手段遏制:一,支持蒙古、日本等周边势力,牵制其兵力;二,以瘟疫、叛乱等制造内乱;三,垄断贸易,限制其技术获取;四,必要时,可联合奥斯曼帝国,东西夹击……”
后面缺了一大截。
但最后一行字让人心惊:“……三十年布局,终将收网。
金雀花开之日,即东方秩序重定之时。”
“金雀花……”苏惟瑾喃喃道。
“还有这个。”徐光启又拿出一张草图,是他在安特卫普一个仓库外偷偷画的,“这是圣殿遗产会在佛兰德斯地区的一个秘密仓库。
学生观察月余,发现他们定期往这里运送一些密封铁箱,箱上有骷髅标记。
守卫极严,学生买通一个醉酒的看守,他说……里头装的是‘能毁灭城市的武器’。”
苏惟瑾盯着那张草图,超频大脑飞速运转。
欧洲地图、势力分析、技术清单、敌对计划……
所有信息在脑中碰撞、重组、拼接,渐渐形成一张清晰的全局图。
圣殿遗产会,根植欧陆数百年,与教廷、王室、贵族盘根错节。
他们视大明为“异教强权”,必欲除之而后快。
但欧陆并非铁板一块……
“光启,”苏惟瑾抬起头,“依你看,欧罗巴诸国,谁可为友,谁必为敌?”
徐光启精神一振,侃侃而谈:
“葡萄牙、荷兰,重商利,与我大明贸易往来密切,且与西班牙素有矛盾,可拉拢。
英格兰偏居海岛,野心勃勃但实力未足,可观望。”
“法兰西态度暧昧,既想分贸易之利,又忌惮教廷压力。
西班牙乃天主教最坚定护教者,与圣殿遗产会关系最深,必为敌。”
“神圣罗马帝国内部诸侯林立,皇帝形同虚设,可利用其矛盾,分化瓦解。”
“至于奥斯曼……”徐光启顿了顿,“此乃大敌。
学生归途经地中海,见其战舰如云,火炮犀利。
且其与圣殿遗产会似有秘密往来——学生在那不勒斯港口,曾见奥斯曼使者与圣殿骑士密谈。”
条分缕析,清晰透彻。
苏惟瑾听得连连点头。
这小子,真长进了。
“明日朝会,”他拍板,“你随我进宫,当面禀报陛下。”
次日,奉天殿。
小皇帝朱载重坐在龙椅上,脚还够不着地,但背挺得笔直。
底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目光齐刷刷盯着殿中那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徐光启换了身干净襕衫,虽消瘦,但气质沉静。
他先向御座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起身,展开那卷欧洲全图。
“陛下,诸位大人,”他声音清朗,“此乃欧罗巴全图。
其地广袤,不下我大明。
诸国林立,强弱不一……”
他开始讲解。
从葡萄牙的航海,到西班牙的殖民,到法兰西的宫廷,到英格兰的议会,到荷兰的商船,到神圣罗马帝国的混乱,到教皇国的权威,到奥斯曼的强盛……
每讲一处,便指在地图上相应位置。
满朝文武,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中大多数人,这辈子最远也就到过朝鲜、安南。
什么欧罗巴,什么佛朗机,以前只当是海外蛮夷,偶尔来朝贡的番邦。
可徐光启描述的那个世界,强大、复杂、充满野心。
“……故学生以为,”徐光启最后总结,“欧罗巴非蛮荒之地,其国富兵强,技术精良,尤擅航海、火炮。
今有‘圣殿遗产会’等极端势力,视我大明为敌,必持续作祟。
然彼亦非铁板一块,我可分化拉拢,联合愿交好之国,共抗此獠。”
话音落下,殿中寂静。
良久,一个老臣颤巍巍出列:“徐、徐先生所言……可有实证?”
徐光启躬身:“学生带回西洋书籍四十七部,仪器十八件,地图十二幅,皆在殿外。
陛下可随时查验。”
又有个侍郎皱眉:“依你之言,我大明岂非要与洋人长期周旋?
耗费国力,岂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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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学生危言耸听。”徐光启正色道,“彼已在行动。
月港**、云南散疫、朝鲜传教,皆其手段。
若我闭目塞听,他日敌舰临海,炮指国门,悔之晚矣!”
“荒唐!”一个白发苍苍的都御史站出来,指着徐光启鼻子骂,“妖言惑众!
我天朝上国,物阜民丰,岂惧蛮夷小技?
尔出洋一年,便被洋人蛊惑,在此危言耸听,其心可诛!”
这话重了。
徐光启脸色一白。
苏惟瑾这时候缓缓走出班列。
他没看那都御史,只朝御座躬身:“陛下,徐光启奉旨出洋,历尽艰险,带回敌情。
其所言所录,臣已核查,句句属实。”
他转过身,扫视百官:“诸公可知,月港瘟疫何来?
云南毒案何起?
朝鲜险情何生?
皆此‘蛮夷小技’所为!
若非徐光启沿途警示,若非各地及时防范,此刻东南已成人间地狱!”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那都御史张了张嘴,没敢再吭声。
苏惟瑾继续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今敌知我,而我不知敌,岂能不危?
徐光启冒死探得敌情,有功无过。”
他看向小皇帝:“臣请旨:擢徐光启为礼部主客司员外郎,专司泰西事务。
另设‘泰西情报分析所’,隶属兵部与锦衣卫共管,由徐光启主理,专事搜集、分析西洋情报。”
朱载重听得心潮澎湃。
这孩子虽小,但苏惟瑾这些年潜移默化,早在他心里种下了“睁眼看世界”的种子。
此刻见徐光启描述的广阔天地,更是向往。
“准!”小皇帝脆生生道,“徐爱卿有功,赏银千两,赐宅一座。
泰西情报分析所,即日设立,所需银两,从内库拨付。”
“谢陛下!”徐光启跪倒,眼圈红了。
退朝后,苏惟瑾和徐光启并肩走出奉天殿。
“王爷,”徐光启低声道,“学生还有一事……”
“说。”
“归途经过满剌加(马六甲),听闻葡萄牙驻印度总督正在调集战舰,似有东进之意。
而学生在那份《东方遏制方略》残卷中看到,圣殿遗产会计划在三年内,策动一次‘十字军东征’——目标不是圣地,是大明。”
苏惟瑾脚步一顿。
“还有,”徐光启声音更低了,“学生在里斯本拍卖会上拍下的那个青铜星盘……
昨夜学生仔细研究,发现其内部机括,似乎……不止能定位。”
“什么意思?”
“它像是个……引信。”徐光启脸色发白,“学生对照西洋机械典籍,发现这种构造,常用于引爆地下埋藏的**。
若八个星盘共鸣,恐怕不是破阵,而是……引爆某个埋藏极深的东西。”
苏惟瑾猛然想起西苑那裂缝。
埋藏三十年的丹炉残渣……
八瓣金雀花……
“星盘在哪?”他急问。
“已送入格物大学,由机械科教**拆卸研究……”
话音未落,一个锦衣卫百户疯跑过来,脸色惨白:
“王爷!格物大学……**了!”
格物大学**处,正是存放青铜星盘的机械科工坊!
三名教**重伤,星盘不翼而飞!
几乎同时,西苑那裂缝突然喷出冲天绿焰,火焰中隐约可见八瓣花的虚影!
吴又可冒险靠近观测,骇然发现裂缝底部,竟埋着八个青铜基座,形状与星盘完全吻合——而其中一个基座,此刻正发出诡异的共鸣嗡鸣!
难道失踪的星盘,已经自行“归位”?
徐光启猛然想起,他在里斯本黑市购买残卷时,那个神秘卖家最后说的一句话:“星盘有灵,自寻其主。
当八星归位,地火重燃……
那将是审判之日。”
距离八月十五子时,仅剩最后三个时辰!
真正的“花蕊”,莫非不是紫禁城,而是西苑这三十年前的炼丹旧地?
而另外七个星盘,此刻又在何处?